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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回 ...

  •   尸语冰凉,难说心中事
      惊木拍案,再断陈年情
      冰冷的房间青色的脸,深紫的嘴唇再无法表达闭目的语言,就那样静静离开了最深的眷恋。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那顿了一笔的眉头也落了下来,在泡好的汤药中洗净了满是毒气的双手。
      老学究道:“大人,这可如何是好,王捕头还没开堂审过啊。”
      “王整□□民女未遂,内心羞愧,在牢中畏罪自杀,这还有什么要争辩的么?”公孙凤又道:“照着这个路子,草拟一份榜文给我。”
      “是……只是大人,这女子……为何人也……”老学究小心道。
      “那女子遭此劫难,忍辱生活,已是不易,我念及此,不便透露姓甚名谁。”县太爷道。
      “可是大人,如此一来,难保别有用心之人会说大人渎职枉法,草菅人命啊!”师爷激动道。
      “别有用心?好啊。”落笔的一眉竖起,谦逊的头颅高抬,彼时温良恭俭的少年,在这一瞬,仿佛挣脱锁链的飞凤,高傲,不羁。“这个锅我背了。”纯粹的笑容扬起,迎着初生的耀眼,消失于一片金光。
      不出一个时辰,城门楼子上的榜文便传遍了整个太原城。或言太原县丞公孙凤深明大义,爱民如子;或言目无法度,必有蹊跷;更有甚者,说王整就是想□□他身侧的两个美人,才被公孙凤除之而后快。有时候不得不说,市井坊间的传闻的确是有最靠近真相的时候。
      如果不是前几日立下的信誉,此刻想必已经被骂的狗血淋头了吧。邻县的几个县丞已经喝着小酒,把嘴咧到耳根子上了吧。自命清高,清廉标榜的公孙凤,也不过尔尔。
      再看公孙凤呢?就好似朝南开的衙门是最密不透风的高墙,这会儿正跟没事儿人一样悠闲自得得泡着信阳的毛尖。
      甘醇中的苦涩带上一点梅香,少年笑了笑到:“进来吧,不用敲门了。”
      绣花金莲轻轻踏进书房,探出玉手,把他杯中的茶又添了一些,终于开口道:“公子。”
      少年笑了笑道:“怎么了随月?”
      “我想了想,不然还是把那件事公之于众吧。随月受点委屈没关系,万万不能坏了你的声名。”沈随月道。
      “我说过,一定会保护好你。”回想起那一个夜,温暖的眼神也变得像一把唐刀。
      “可......”
      “况且,你以为我们再说百姓们就信了么?只会越描越黑罢了。”公孙凤打断道。
      雪白的羽毛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把沈随月的想说又打断。回过来神时,公孙凤的手中便已经多了一张字条出来。
      少年笑着把字条撕的粉碎,笑道:“如果你想让我高兴,就接受我这份心意吧。”
      即使是被别人误解,责难,为了让他心里好受些,她就必须眼睁睁看着背上所爱之人置身于川言之中,无能为力。这份痛苦,便是她被保护的代价。
      他一直想保护好她,却不知道在一些只能被他触碰的地方,落下了伤痕。
      无论是报答,或是感情,对他而言,文字,便只显得那样苍白、无力。女人轻轻点了点头,还笑道:“别太累了,我先过去了。”
      公孙凤笑道:“放心吧。”
      “对了。”沈随月猛然想起道:“张老丈的那件事,虽然还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我和妹妹都猜想那孩子,应该是慕容公子的,而且......他们应该是两情相悦,并不像市井传言那样。”
      “嗯,我知道了。”
      一阵清风,送到了她的味道,可此时此刻,这阵清风又能不能送到那一声“不知道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让我遇见你;不知道上辈子作了什么孽,让你来的那么晚。”的闺怨,如果真的可以,那这世间,应该会成全更多有情人吧。
      望着她的背影,公孙凤的眉,又落了下来,仿佛要在眉中落下泪水。“人生在世,便是因为聚少离多,才会倍加珍惜么?”转而,叹了口气道:“罢了。”看着慕容清上任以来的卷宗,舒展的眉宇又不禁锁在了一起。
      当狼毫再次落下,于是,傍晚之前,又多了一道榜文,也正是这道榜文,让整个太原城炸了锅。
      街头巷尾沸腾的时候,冠以“风流”的县丞却在一间简朴的屋中弯下了腰。
      “张老,张姑娘,太原县丞公孙凤恳请二位相助。”
      “大人使不得,使不得,折煞小老儿了。”公孙凤正要做礼,忙被张老头扶正了起来。
      “大人,这是您在帮我们啊!我们谢您还来不及呢。您放心,明日巳时,一定佐证,即使不为别人,也为了孩子。”说罢,憔悴的妇人用上了移山一般的坚定。
      公孙凤笑了。这一笑,便到了第二天的巳时。
      南开的门槛被往来的乡亲踏破,本应肃静的大堂也已被交头接耳吵得心烦,摩肩接踵,推推搡搡之下,后一个人呼出的气吹到前一个人的脖颈,等待的焦虑更是让人狂躁。饶是如此,列为左右的衙役还是一动不动,威严有加。只有那堂下来回踱步,头顶青筋,怒发冲冠的慕容清,此刻真像是被人戏弄正要发威的老虎,那虎须更是被吹得没一刻掉下来过。
      当屏风踏出一只官靴,正堂便突然响起一阵杖声,“威武”二字震彻屋宇。
      待县太爷坐定,慕容清正要开口,便听一声“啪!”。惊堂木一响,公孙凤高喝道:“肃静!”
      慕容清到嘴的话是活活咽了回去,吃了这个憋,那愤怒之中再带上几分尴尬,着实能演出一台戏。
      “慕容清你可知罪!”公孙凤运气三转,这一声之下即便是隔了几条街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老头儿气红了脸扯着嗓子吼道:“老夫何罪之有?竖子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但凡有半个字错了,老夫便上报朝廷,摘了你的乌纱!”
      只听堂下一阵嘘声,公孙凤便道:“己丑年九月初七你断张氏□□一案,是也不是!”
      慕容老头一听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脖子上的青筋突然下了一半,咽了口唾沫道:“不错,是老夫断的,如何!”
      “如何?”公孙凤轻笑道:“你滥用职权,以非为是,草菅人命,知法犯法。致无辜之人枉死,致使张氏忍辱负重数载,致初生之婴丧父,致一个原本可以和睦安乐的家庭支离破碎,你说如何!”
      慕容清高了八度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老夫一生清廉刚正,岂容尔诋毁!你这么说最好拿出来证据,否则老夫准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想看证据是吧,好,我就让你看看!”惊堂木一拍,公孙凤道:“传张老一家!”
      传令一下,慕容老头子背在身后的手便不自觉得打起了转。堂外围观的人山人海更发出翁鸣的议论。
      少顷,便见一秀气的捕快带着张老头爷孙三口上了堂。仔细一看,那秀里秀气的捕快不是别人,就是周好。这么回事呢?原来公孙凤有所顾忌,榜文一下,便让周好换了妆容,贴身保护。
      当下爷孙三人齐跪道福后,公孙凤便道:“张老为人忠厚,年事已高,不便久跪,来人,看座!”
      慕容老头儿一听,登时跺了脚,心道:“我堂堂员外尚在这站着,这老头何德何能坐在这,真是岂有此理!”可碍于形象,总归还是没有说出来。
      公孙凤道:“张氏,本官来问你,这娃娃的父亲究竟是谁。”
      张家闺女偷偷看了眼身旁快要暴跳如雷的老人,慢慢低下了头,正要说时,猛然抬头道:“是慕容员外的独子,慕容溪,慕容公子的。”
      这话一出,堂外登时沸腾起来。慕容老头指着她的鼻子道:“贱人,休得胡言!”
      “啪!”惊堂木一拍,谁也再不敢多一句嘴,反倒是公孙凤问出了他们的疑问道:“张氏,本官再问你,这孩子可是强迫而得?”
      憔悴的脸颊用力摇了摇头尖声道:“恳请大人明察!奴家与慕容公子乃是情投意合,情之所至!”
      公孙凤正要再问,慕容清便咆哮道:“情之所至?可笑!我儿怎么看上你这种贱人,还带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种来指证老夫,可笑之极!”
      “慕容清!”妇人叫破了嗓子,不顾鬓发散乱道:“你侮辱我不打紧,你让我爹卑躬屈膝这么多年,让孩子受尽嘲弄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敬你是他的父亲一再忍让,以为你终有一天会承认我们母子,如今你还是如此这般,你的心究竟是不是黑的!”
      “肃静!”公孙凤拍案道,“慕容清,你认是不认!”
      “我认?我认什么!”慕容老头眼珠子一瞪道:“你这个县令罗织罪名,收买人证,老夫顶天立地,以一面之词就想让我背锅,你才是滥用职权,只怕那王捕头就是被你弄死的吧!”
      言者无心的话,若是听者有意,便已经是不得了的事情。如今慕容清言者有心,堂外的议论更是爆炸,任公孙凤快要拍烂了案还是消停不了,一怒之下运功道:“肃静!”话音浑厚,振聋发聩,这才能继续下去,当下道:“既然如此,咱们就滴血认亲,以正公义!”
      “滴血认亲?”慕容清眉头一皱,扯着嗓子怒道:“公孙凤你莫不是要我儿开棺滴骨!”
      “你不是说要证据么?咱们就让令郎自己说话!”公孙凤道。
      “死者已矣,公孙凤,你不要欺人太甚!”慕容清冲上案旁拍着桌子,指着他的鼻子道。
      “如若是本官断错了,本官自摘乌纱悬于城上,回去种地去!”
      “你!......”
      还没等慕容清再说什么,公孙凤便拍案高和道:“带棺木!”
      慕容老头儿一听,一双小眼登时瞪得比铜铃还大,身子一僵,倒退几步,差点被那满是肥油的肚子坠到地上。直到听到那一声“开棺!”才猛然醒来,整个人扑到满是泥土的棺材上哭号道:“滚开!谁过来我跟谁玩命,都给老子滚开!”
      公孙凤又拍一案道:“来人,把慕容清拖下去!”
      “公孙凤!你这有人生没人教的狗杂种,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老人用世间最恶毒语言咒骂着,鼻涕和眼泪顿时花了整个脸,也引得堂外旁观的乡亲不由得窃笑。两只流着油的手死死抱着棺木,四下的衙役刚上前一步,便听他大叫道:“你们都给我滚开!信不信,信不信我叫你们的饭碗都砸了!”
      慕容清再怎么说也是前任县丞,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许他是动不了公孙凤,可他们这些小吏就不一定了。当下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愿先上前一步。周好虽然在人群之中,可看着老人死死抓着儿子的棺木,这份爱子之情,也不由得让她动了恻隐之心。
      “你们听他的还是听我的?听他的现在就全给我卷铺盖走人!”公孙凤话音虽厉,却没有半点被辱骂的愠色,转而高声对堂外道:“乡亲们!可有愿为差役,助在下一臂之力者!”
      “有!”
      这话一出,群情激愤,有有之声登时盖过了老人的咒骂。仿佛奔腾的大江,而老人,只是江中的一滴洛水。
      这下衙役们都急了,争先驾着老人肥油油的手臂,抱着他的肚子往一边扯。而慕容清的十指,也慢慢渗出了血。
      张老见了,不禁闭了眼睛,叹了口气,把头扭到一边。幽怨与期盼的双眼静静看着,饶是泪珠断了线,还是不曾眨一下眼睛。天真的孩子扬着头,用稚嫩的小手抹去母亲脸上的泪珠,发出最甜的童声“娘,你别哭,你别哭。”似乎越小的孩子,就越容易被悲伤感染,还没说几句话,孩子,反而比母亲哭得更加伤心,就像是被坏人夺走了自己最心爱的糖人。
      最后的牙关紧紧咬着,当将和那扎手的铁钉分离的一刻,老人终于认了输,痛哭道:“好好好,我招,我全招,我全招!”
      衙役停了动作,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声音,就算是公孙凤快要碎了牙,还是久久没法再做决断!
      “大人!慕容清虽然罪大恶极,但为人父母,总归是爱孩子的,大人宽厚,既然他已经要招,恳请大人网开一面!”周好含着泪跪下道。
      少年深深吸了口气道:“来人,取清水一碗。”
      慕容清一听,顿时如临大赦,两腿一松竟是毫无力气,从棺木上倒了下来,撑着身子跪在堂下,哽咽道:“谢大人,谢大人!”
      清水一到,公孙凤便使了个眼色,取了慕容清和孩子的血。青花瓷碗,两点红星,仿佛相互吸引,融为一体。
      妇人咽着泪,露出欣慰与激动的颜色。张老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堪堪绊住了地,抱着女儿大哭道:“妮子,妮子啊!你不用再被人骂了,没人再说你坏话了,都过去了,过去了。”
      慕容清双目无神,一脸死灰,再不关心结果,慢慢道:“那丫头就是我孙女,我早就知道了。”
      即使话音微小,还是引得堂外一阵惊呼,公孙凤惊堂木一拍,又立马安静了下来。慕容清自顾自得道:“当年,他们是两情相悦,可我是慕容县令啊,太原县丞的公子怎么可以娶这种女人!就差那一天,就差那一天知州的千金就要谈成了。被我发现他们私会后,我就把他锁在了家里头。那混小子以死相逼,让我保这女人,真是把我气死了......”
      “所以你就找了个外籍乞人,做了替罪羔羊?”公孙凤道。
      “不错,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可我万万没想到,还是难堵这悠悠众口啊。”
      “既然你早就知道她是你亲孙女,你怎么忍心让她受那么多罪!”周好急道。
      “我不想承认啊,哪个父亲愿意承认自己错了!我宁可去相信是他自己贪恋烟花之地......也不想承认,是我.......”老人痴痴看着满是鲜血的双手,慢慢道出最后的语言“是我逼死了他,是我这个做父亲的逼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啊......”
      蒙尘的卷册,被一阵清风,拂去了灰,吹开了页,讲述了事。被人们丢在角落的真相,终于大白于世,被人世鄙夷的弱小,终于可以拥抱阳光的温暖,哪怕明媚的天气里还会下雨,至少,下的也会是春雨吧......
      当朝阳再次升起,好奇得读起了太原城楼上的一张榜文:
      丙申年七月二十三,查前太原县丞慕容清,在职期间,滥用职权,草菅人命。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收押于监,秋后问斩。其家财九一为分,九归宗族搭理,一归孙女慕容冰。
      自此,公孙凤又落上了一个“明镜县丞”的绰号。饶是小吏薪酬微薄,太原县中,还是争相任职。野史云:“当世时,太原父老,均以辅其左右为荣。一时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少年轻轻看了看眼前的卷宗,终还是叹了口气,放回了原处。
      “怎么了凤哥?”
      “慕容清在任时的许多命案都颇有牵强,在他家统计的家财,甚至超他俸禄的几十,几百倍。”
      “那我们这么快把他办了,会不会太过仓促。”
      “的确是这样,可是,我已经别无选择。”公孙凤正色道:“没有时间了。”
      正是:
      总畏浮云能蔽日,
      尚有东南西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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