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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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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中阴界什么都好,唯有一点,冰无漪怎也不习惯,那就是无处不在的阿飘们。
这是月藏锋所谓“山水草木皆有灵性的钟灵毓秀之地”,而他所说“山水草木皆有灵性”的含义,翻译过来就是:你在山上走,就会遇见悠悠走过的一只阿飘,还会吟诗“松下问童子,师魂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你在水中游,也会遇见悠悠划船的一只阿飘,也会吟诗“朝辞灵堂纸幡间,千里中阴一日还,两岸冥火闪不住,轻舟已过鬼门关”。
……
虽然说,中阴界这种特殊的地域,阿飘与活人也没太大区别。但冰无漪总觉得这日子过得有点……一惊一乍。
还有最令他不喜的,这里不乏美丽的姑娘,能满足他欣赏美人、呵护美人的爱好,但姑娘们呆不过三五日便会离开,或转生或入无间,宛如昙花一现,转瞬凋零。
眼见芳魂成渺然的感觉真不好。
号称对天下女子皆能温柔以待的冰无漪,在送走了第三百七十位姑娘的芳魂之后,终于觉得伤心伤情了,决意闭门谢客,学那终南隐士,在自家院子里种起了菜。
院子里种了两垄菜,一垄是白菜,另一垄也是白菜。
因何要种白菜,冰无漪的说法是,白菜者,百菜也,种这一种菜就等于结识了天下的菜蔬,极有玄机的。
可见冰无漪的确收心养性,打算参禅悟道了。
终南隐士除了种菜还应配上读书。
既在中阴界,入乡随俗,自也该读些《聊斋》《搜神》之类,却大多讲狐仙女鬼,浪漫的爱情故事,冰无漪而今收了心,一概不感兴趣。唯这日读到“田螺姑娘”一篇,笑道:“古人异想天开,家里蹲还想有人扫屋做饭服侍,本公子镇日宅在家里,可也有个来做家务的?”
想了想又道“算了”:“中阴界这地界儿没田螺,要变也只是院子里那几颗白菜了。”
话说过了便丢开,却忘了所谓谶语、言灵,话是不能随便说的。
第二天起冰无漪就开始丢东西了。
恩没错,书上的田螺姑娘送东西,冰无漪家的这位田螺君,却是专一拿东西的。
什么刚沏好的碧螺春啊,刚买回来的龙眼酥啊,刚洗好的水晶葡萄啊,甚至刚出锅的白斩鸡,一转眼就少了个鸡翅膀。
冰无漪拍拍胸口,还好鸡腿没丢。
不对,重点是……谁!谁在偷吃我的鸡翅膀!
冰无漪掌化三尺冰锋,纵身一跃上了房顶,誓要为鸡翅膀讨回公道。然而俯瞰整个院子,安安静静,半点儿人迹也无。微风拂过,院子里那两垄白菜摇着菜叶子,忽悠、忽悠。
冰无漪铩羽而归。
如果只丢吃的也就算了,没过三天,他开始丢笔墨纸砚。他一向自诩品味,收藏里很有些名贵的湖笔徽墨之类,而这位田螺君眼力也一流,只要拿,必定是他那一堆东西里最珍贵的。
“没想到你还挺风雅,对本公子的脾气。”冰无漪对着空气召唤,“不管你是哪里的孤魂野鬼——在中阴界什么都不奇怪——就请现身一见吧。”
仍然没反应,院子里那两垄白菜摇着叶子,忽悠,忽悠。
……漏气,我人见人爱的爱之厉,居然不给面子。
冰无漪自己顺了顺毛,摆一个优美的姿势倒在躺椅上。算了,照这个剧本发展下去,他上演的不是田螺姑娘而是金屋藏娇也说不准。
(2)
猜测今天会丢什么东西成了冰无漪的新乐趣。
不肯拿他刻意摆上桌的脂粉,那就不是女鬼了。虽然吃过鸡翅膀,但更多时候对他的茶水点心情有独钟,又爱笔墨,约莫是个书生。不坏,冰无漪喜欢与文人打交道。
有天他看书的间歇偶一打盹,醒来时发现书册被翻去大半,顿时想出新鲜玩法,就将书摆在桌上,便有小风吹来,将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便是红袖添香,也没这般服务到位。
冰无漪问:“好看么?”
忽来一阵大风,将书吹得合上,显出封皮上的书名:《奇花谱》。
冰无漪觉得自己又掌握了田螺君的一个爱好:爱花。
总而言之,冰无漪和田螺君相处得越来越融洽了。虽然也有尴尬,比如冰无漪想不通为什么他的衣服没丢,却丢了腰带。
……急着出门却左右找不到腰带只好系根绳子,太有损他翩翩佳公子的形象。
闲言少叙。就说虽然冰无漪将田螺君当了朋友,但终究是无影无形,觉得缺憾。好奇心人人有,冰无漪闲得狠了,也如故事里那书生一般,开始琢磨着如何让田螺君现出真身。
专程拜访六独天缺,问如何引魂现形。六独天缺冷冰冰地道:“取他肉身一滴血,布下七星连珠阵,再施以咒术,咒术共有七七四十九段口诀,内容是……”
“停停,本公子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哪里找他一滴血?”
“一根头发也行。”
“……那也找不到,就没别的法子?”
月藏锋好心地过来解围:“还有一种办法,就是耗时。他寄居在你家,必是魂体不全,需附着在你家的某样东西上。让天缺给你画个符,你回家挨样东西试过去,若有感应,就能找到了。”
这方法好歹还算可行范围之内,冰无漪便采纳了,让六独天缺画了个符,拿着回了家。
回家一看,家里的东西也太多……桌椅床柜、锅碗瓢盆、笔墨纸砚,这一件一件贴过去……
冰无漪咬咬牙:罢了,省得剑布衣总说我没耐心没长性,本公子这次非要找出田螺君不可!
从书房开始,什么笔架啊、镇纸啊、墙上挂的美人图啊,一一贴了,没有反应。
于是又去厨房,菜刀砧板试了一遍。
又去卧房,香炉盆景挨个贴了一遍。
呃,应该不会去浴池吧,若寄身在澡巾胰子之类的上头……光想想就够了。冰无漪一边嘀咕着,一边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贴了一遍符。
一无所获。
从中午一直忙活到天黑,冰无漪累得满头大汗,扯过扇子来用力扇着,就快要怀疑月藏锋是存心逗他玩了。
这时他偶然一瞥窗外,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个院子。
院子里面,还种着两垄白菜。
所以——?
冰无漪点着了一支蜡烛,擎着烛台揣着符走到白菜地里。天很黑了,土垄不平整,一脚高一脚低地走了半天,终于,他就着烛火的光亮,看到了一株长得极喜人的白菜。
冰无漪停下步,蹲下身,从怀里掏出符,探出手。
心里头莫名有了种预感,又生出了点期待,像初初萌发的菜叶一般鲜嫩,又像成熟的白菜帮子一般,滑滑的,鼓鼓的,涨得他胸口满满的。
……是什么样的人?
该不该准备点见面礼?
还是该向他讨要丢失的腰带——呃,湖笔徽墨比较重要?
就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一阵强风吹来,冰无漪手上没拿稳,符就被吹得脱了手。他慌忙要去抢,却不妨烛火晃了两下,“噗”——熄灭了。
视野里顿时一片漆黑,再瞧不着符飞去何方。
……
冰无漪在黑暗中瞪着眼睛,觉得心中那期待的小火苗,也“噗”地熄灭了……
(3)
冰无漪忽地一拍额头:“这田螺君莫不是属鼠的——专爱躲猫猫?”
满天的星星抖了三抖:好冷……
一片深情无人理,枉费冰心在玉壶。冰无漪默默收回了手,拎起熄灭了的烛台,想这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赶早回去洗洗睡罢。
他低头瞅着脚下免被土垄绊倒,却忽觉头顶闪过一道明亮的光。
冰无漪蓦地抬头,赫然见院子里挂着的一盏大红灯笼不知怎地突然点亮,紧接着周围的灯笼,一盏、两盏、三五盏,次第亮起来。冰无漪喜欢新奇事物,院子里装饰的灯笼也不是一色红,有黄的,有粉的,有月白色的,此时一齐点亮的效果,恰似小园春风,姹紫嫣红开满。
而后他看到一人。
腰系青罗带,发横碧玉簪,桃花眼,点绛唇,手持折扇半开半合,立在那灯火辉煌之中,含笑相迎。
此情此景,正合了古人最浪漫的一句诗: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冰无漪呆然。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自然而然的反应……
回头看了一眼菜地,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这人,以了然一切的语气道:“果然很像。”
……
(白菜们表示心好累,感觉不会再爱了。)
“白菜君。”
“我不叫白菜君……”
“那,田螺君。”
“我也不叫田螺君,我叫商清逸。”
“噢,商君,商仔,本公子名叫冰无漪,这么多日子相处也很熟悉了,我就直说了——把腰带还我吧?”
商清逸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无漪公子,我以为你会先讨要湖笔徽墨。”
“不值什么,送你也成。”
“腰带为何就不能送?”
“本公子不爽。”冰无漪磨牙。在中阴界呆久了,他也有了那么点灵思慧根,商清逸神出鬼没的,偏要拿他这根腰带,也许有原因。古人云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衣服有时候代表的含义不一般。
商清逸摇着扇子,端起茶杯来喝冰无漪的碧螺春,一脸“我就不还,你还能来抢”的模样。
冰无漪:……本公子确实对抢男人的腰带没兴趣。
“第二个问题。”冰无漪想了想,又问道,“打算住几天?”
其实这问题不是他的风格,他不是这般患得患失的人,然而在中阴界,有些问题是绕不过去的。
是人是鬼。
是生是死。
能留多久。
冰无漪盯着商清逸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浑然不觉自己的眼睛也因烛火的映照闪闪发亮,直到商清逸很自然地把另一个茶杯塞在他手里,弯着眼睛笑:“至少住到清明节,我还打算观赏中阴界最负盛名的彼岸花呢。”
他这样笑着,便有一种从内心深处,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温柔气质,柔柔地飘出来,包裹住了整个房间。
美男计,红果果的美男计。
冰无漪啜着茶水也笑了:“好,不过你要付房租。”他知道商清逸没钱,但房租不一定要钱嘛。风雅如商公子,定能想出替代的法子。
“一言为定。”商清逸点头,貌似胸有成竹。
指挥着商清逸从壁柜里抱出一床被子,放到隔壁卧房,冰无漪道声安置,闲闲地拐回自己的房间。
然后他在桌上看到一张黄色的纸……这,不是六独天缺给他画的那道符吗?
拈起那符,原本曲里拐弯乱七八糟的符号被添了寥寥数笔,竟成了一幅小小的图画,形神毕肖,韵致非凡。
好巧思,好快手,只是这图怎么看,都像是……一颗白菜啊。
哈哈哈,商清逸你太有趣了……冰无漪笑得打跌,举着符映向窗口,透过薄薄的纸片儿,但见乌云已散,月挂半窗。今夜好个良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