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幸运女神 ...

  •   * 一篇来自栗本抚遗的番外。

      自从栗本抚遗代替姐姐赴约、与华清璃共弹钢琴后,他们关系便逐渐熟络起来。
      那时栗本抚遗尚在念大学预备课程,时间宽松,多的是自由支配的空隙。于是华清璃邀请她出去玩,从水族馆到博物馆,从海边到山上,他们全走过一遍,聊的话题也慢慢由浅入深,不再止步于日常话题,延伸到更深远的幅员上。

      栗本抚遗谈及她的某位长辈,单名一个伶,似乎是在二十世纪初的时候,从日本出发,漂洋过海去往彼岸的中国,而后历经辗转,最终落脚在中国的边陲地区,一个名叫镇丽的小城里。
      她描述这位长辈,盲眼哑嗓,除却算得一手好账,亦能拉出一曲哀婉绮丽的二胡。他似乎在镇丽安顿下来,为一座戏院工作,直到几年以后,戏院忽然关闭,这位长辈也在几年后亡故。

      华清璃默默听着,等到她把这个故事说完,才接过话头:“原来早在几十年前,我们间的缘分便已注定。”
      他告诉她,他的家族便发源自镇丽旁的崐色灵山,天然带有某种玄学要素:家族的使命即为守护一种神秘事物。当年正是栗本伶,将华氏守护之物带离了崐色灵山。
      很难形容、概括,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总之,一株莲花幻化作了人形,成为粉面含春、明眸皓齿的花旦戏子,被她常簪于发间的木质发钗,其名为「七碧桃」。

      那时的华氏只知道,得七碧桃者得长生,他们都仅仅把戏子视作精怪化形,不认为她有多么重要的意义。却不想变故陡生,打东北方来了一名姓唐的军阀,以极为干脆利落的手段,强行夺走了七碧桃、试图追求长生不老之梦。
      然后,所有人才意识到,只拥有七碧桃还不够。它需要一把开启全部力量的钥匙,钥匙则寄托在那名业已死去的花旦身上。

      “——也是后来,我的家族方才知晓,当时那位花旦将‘钥匙’化作了一枚‘莲子’,交给了栗本伶。”华清璃说,“而栗本伶将‘莲子’给了宋书,这份礼物将使宋书的家族蒙受祝福,直系女子中必然有人携带‘小女’血统。”
      “小女”即为补全七碧桃力量的钥匙。
      “但我们不愿让那名军阀得逞,所以我们必须全力守护宋书和他的家族。”华清璃低声道,“并且最好,还要趁机把七碧桃收回来。”

      栗本抚遗静静听着,一时却出了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和她说起这些秘辛。
      华清璃旋即一笑,轻描淡写地支开话题,询问她要不要去试试街角那家新开的意大利菜?据说味道还不赖。今晚的约会由他送她回到宿舍楼下而告终。

      再过几天,华清璃忽然发来消息,问她想不想去参观他的实验室。
      栗本抚遗左右闲来无事,答应了他的要约。那天,她在更衣室里全副武装,又经过层层消毒杀菌,跟在华清璃身后,走进那座实验室。
      他告诉她,这是他拿着学院审批下来的科研资金、创立的一座完全属于他的实验室,主要开展基因工程学方向的项目。栗本抚遗似懂非懂,把那些成果一一浏览,却渐渐看出华清璃的真实研究目的:他似乎对“长生不老不死”这一命题独有情钟。

      这一猜想,与几天前的那场聊天首尾衔接。栗本抚遗略一停顿,抬头看向身畔的华清璃。他有一双漂亮的碧绿眼眸,犹如温润可亲的翡翠玉石,此时它正藏在透明护目镜后,安静地望着她。
      “……你到底想给我看什么呢,华先生?”她问。
      “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他答非所问。

      栗本抚遗当然没有拒绝他——尽管在那时,她便已嗅闻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但这丝气息并不来源于华清璃,而是来源于他即将要向她陈明的那个话题。
      等到他们进入华清璃事先定好的餐厅,栗本抚遗却在桌畔看见了另外二人。一男一女,静坐在灯光下,男的眼角已延伸开数条鱼尾纹,女的却面容皎洁若明月,身披一袭洁白的裙裳。华清璃规规矩矩地叫人,男的喊“父亲”,女的喊“大祭司”。

      华清璃的父亲名叫华言鸦,客气地同栗本抚遗敬茶,言谈举止间,竟对她流露出莫名的尊敬。
      被他们称作“大祭司”的女子,话语却寥寥,只在栗本抚遗在她对面坐下时,稍稍抬眼,而后淡淡吐出一句话:“她和宋寐之长得一模一样。”
      闻言,华言鸦的神情更为敬畏,而华清璃——栗本抚遗转头去看他,只见他面色沉沉,辨不出喜怒。
      却又在触及她视线的瞬间,朝她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
      仿佛心知肚明,认为自己伤害了她。

      那时,栗本抚遗满以为华清璃的“抱歉”,是因为他没有事先告诉她,这场晚餐还将有华言鸦与“大祭司”的参与。
      直到后来,她才明白,他的“抱歉”是因为,他在听到大祭司亲口确认栗本抚遗与宋寐之的相似度的瞬间,便已确认了栗本抚遗的未来。
      在那一刻,华清璃便下定决心,要利用栗本抚遗,来辅佐他的梦想成真。

      但在当时,这顿晚饭吃得尚算和谐。尽管大祭司不太说话,但华言鸦与华清璃俱是能说会道的,连带一个性格温婉的栗本抚遗,场面总不至于落至冷淡尴尬。
      只在他们离开餐厅时,发生了一段小插曲:当栗本抚遗起身离座,华言鸦却俯下身,去探问大祭司的情况。
      然后华言鸦才发现,一直不曾说话的大祭司,不知何时已停止了呼吸。
      女人逝去得异常安然,仿佛是心愿已了,再无牵挂之物。

      华言鸦和华清璃,并不为大祭司的离世而感到悲伤。
      他们只是搀扶着女人,走出了餐厅,在街边拦下一趟出租车。华言鸦带着大祭司,同华清璃和栗本抚遗道别,嘱托儿子务必将栗本小姐安全送回家。然后他坐进出租车,摇下车窗,微笑着摆摆手。
      出租车轰鸣着绝尘而去,栗本抚遗站在路灯下,目送着出租车消失在街角拐弯处。

      在餐桌上,他们都喝了点儿酒,华清璃提议不如走路送她回宿舍。
      沿着街道,他们一路溜达着回去。在这段半个小时的路程中,华清璃把此前和她说起的那个故事补充完整。

      他说,那个女人是华氏的“大祭司”,当她死去,华言鸦便会成为下一任“大祭司”。
      他说,宋寐之便是几十年前,那位花旦的名字。她在军阀面前自杀,给他留下了诅咒——“戴簪子者必死,穿嫁衣者必死。”
      他说,宋寐之是天上地下难得一见的绝色丽人,即便是心狠手辣的军阀,恐怕也要为她的美貌倾倒——

      “这便是你们要利用的弱点。”栗本抚遗说,“你们要拿回七碧桃、要阻止军阀实现他的长生不老之梦,却苦寻不见突破口,直到你见到了我。”
      她看向他,颊侧酡红如绯云,黄金瞳却出奇的镇定、宁静:“我与宋寐之长得一模一样,军阀见到我,必然会为我失神。”

      华清璃顿住脚步,与她对上视线。
      他坦荡、光明,丝毫不介意把自己的野心与筹谋摊开在她面前,直截了当地确认了她的判断。可是他同时也说:“你可以选择答应我、或者拒绝我,这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强迫你。”

      栗本抚遗眨了眨眼,忽然有一点湿意,降落在她的鼻尖。
      她恍然地抬起头,望见冻玉般的夜空中,飘下了星星点点的雪花。琼玉碎霜,片片缭乱作舞蹈,在坠落至地面以前,便已蒸发作了水滴,肉眼难以分辨。她沉默地拉了拉帽子,继续往前走着。
      华清璃的确不强迫她作答,尽职尽责地陪在她身边,直到他们走到了她的宿舍楼下。

      栗本抚遗挥手作别:“再见,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他却忽然抓住她的手,将某样东西放在了她的掌心。
      然后华清璃才展眉一笑:“嗯,晚安。”

      她上楼、回宿舍,在台灯下查看那样东西,发现是一条项链。
      银质细链串起一尊白玉雕成的女神像,小巧玲珑、分量轻盈,配在颈间,衬得她肤白胜雪、肌若凝脂。
      栗本抚遗发消息询问他:为什么要送我这条项链?
      华清璃依然答非所问:你来宿舍阳台,看看我吧。

      她没摘下那条项链,跨进阳台,凭栏俯瞰。
      瞧见他仍站在街道上,微笑着向她招招手。
      落雪愈发密集,沾在他的发间与眉梢,鼻尖与耳尖俱泛出嫩红色,他却像感觉不到冷或者冻,只管一心一意地望向她。呼吸间呵出的乳白雾气,模糊了他的眼眉。

      华清璃的电话呼进来,栗本抚遗接听,他说:“这条项链名为‘幸运女神’,我觉得很适合你,便买了下来。”
      他说:“圣诞快乐,我的幸运女神。”

      她沉默,但也没有挂断电话。于他而言,她当然是他的“幸运女神”,毕竟华氏认为,只需紧握住“栗本抚遗”这张牌,他们通往胜利的道路上便将再无阻碍。
      而她大概是在无法释然。她只是想到,可能从一开始与她接触时,华清璃便别有用心。

      光是作此假设,栗本抚遗便感受到一阵反胃……她一一翻阅过他们相识以来的所有记忆,惊觉原来她把每个细节都记忆得这样清晰。
      她记得琴房初见那天,染在华清璃衬衫衣角的皂角香气;记得他邀她去逛博物馆,她穿越漫长通道,在终点处瞥见他的一眼;记得他们在海边餐厅吃夜宵,香槟杯相碰时,发出一声清脆细微的响,旋即便淹没在近处的海浪声中。
      风浪喧嚣,雨雪交加,淅沥淋漓地最终落成如今这一幕:圣诞夜,天穹漆黑,霏霏降下雪珠,他送的礼物正戴在她的颈间,而他在楼下抬头望着她。

      仿佛之前、此刻,铺垫的一切美好,都是为了从她口中换取一句应允,使她答应涉入他们作的这场局中。
      她本该一口回绝、截断华氏的幻想,可栗本抚遗听见自己的答复是:“你也是。圣诞快乐。”
      然后她又一次说:“再见。”

      听筒里传来华清璃轻快的一声笑,他也说:“晚安。”然后转身走开,忽而顿住脚步,回头看她一眼。
      然后他继续走,又顿住,将回头的动作再重复上两次。
      栗本抚遗只觉掌面一片冰凉,原来是雪花落在上面,被体温熨烫成了水渍。

      回到宿舍,她将那根项链取下,小心地收在礼物盒中。塞进抽屉以前,她又把礼物盒打开,凝视着那尊女神像。
      电话还未挂断,她听见华清璃哼着歌,是她从未听过的歌。像是通晓了她的心声,华清璃解释道:“这是华氏代代相传的一首歌,历任大祭司都会唱,是我父亲教给我的。”
      “……等他去世,你也会成为大祭司吗?”她问。
      华清璃说:“当然。”又停顿一瞬,语调缓慢地补充,“……但也不一定吧。”

      他说:“我父亲现在正值壮年,应该还能做上许多年的大祭司,在他去世之前,我还是自由的……我可以去做任何事,只要我想、只要我能。”
      “所以我来到美国,读了医科大学,并且遇到了你。”华清璃说,“栗本小姐,如果我告诉你,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你可能被纳入我的计划,你会相信我的说辞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你来说很重要吗?”栗本抚遗反问。

      电话彼端沉默片刻——又仿佛只是呼吸一霎,华清璃口气笃定沉稳地回答她:“是的。我不愿失去你的信任。”
      “比起你是否愿意配合我们的计划,我更在意你是否仍旧相信我。”

      只言片语,寥寥几句话,栗本抚遗心如止水。
      并非不起波澜的死寂,而是尘埃落定的坦荡。她终于给出答案:“我愿意配合华氏的计划。”同时也在无形中给予了另一个问题的答案:我仍旧相信你。

      相信在这盘即将铺陈开来的棋局当中,你将会尽力确保我的安全无虞。
      相信在万事万物收束以后的结尾之处,你将会与我相见,并永不分离。

      在那时,栗本抚遗的确尚未洞见,她与华清璃,那早已在「命运」之中既定的未来。
      她只知道在她答应他的那一刻,听筒中安静了刹那,而后响起了沉重的喘息声。
      华清璃说:“我想见你。我在跑着来见你。你愿意见我一面吗?一面就好。”

      圣诞落雪夜,栗本抚遗再次戴上那条名为“幸运女神”的项链,下楼去见华清璃。空气寂静清凉,街上已有薄薄一层积雪,她看见他从远处跑向她,脸上泛开绯红色,几乎喘不过来气。
      但是没人在乎。华清璃展开双臂,把他的幸运女神紧紧地抱进怀中。隔着厚重的冬季衣物,他们的心跳在那一瞬重叠、合拍,变成一支最为悦耳也最为难忘的祝歌。
      只在今夜,圣诞老人使你梦想成真。

      《幸运女神》完。

      * 《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罗密欧从朱丽叶的阳台离开时,回头看了她三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