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叶小纨

1、01惊梦

　　沉闷的夏夜，风雷电闪裹挟着骤雨，在上京呼啸来去。

　　灯火通明的深宫中，层叠楼阙，听不清远处的若有似无呼喊。
　　年轻的君王正与辅相商议着什么，轻轻摇曳的烛火映在他玉石般的面容上，却显得那般阴晴不定。
　　内侍探了探头，却被国君严霜般的眼神怔住，犹豫片刻，低头退了出去。
　　等殿外风清雨住，只是约摸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却急得尚仪额头滚滚汗珠，大失素日镇定。也顾不得辅相告辞出来，猛地冲进殿内，引得刚要走出的辅相也略略侧目。

　　尚仪战战兢兢的跪在御座之下，不敢抬头看那天颜究竟是何等的雷霆之怒。
　　分明只是短暂的死寂，却仿佛过了半生一样的漫长，

　　然而他没有等到皇帝的训斥，只听“哗啦”一声，御座之上的那人，已如癫狂一般冲向殿外，衣摆带倒了案边的架格也毫不自知。
　　皇后自数月前小产后，自请退居三宫之末，皇帝不置可否，这几月间却也从未去偏殿探视。

　　年迈发福的尚仪看着那一袭玄青疾风一般消失在暗夜里，不由低头苦笑一下，这一次自作聪明，怕是闯了大祸。

　　皇后居所，便是偏殿，也只在昭阳宫往北数里，此刻看来，却是如此可怖的遥远。
　　刚过昭阳殿，就听见偏殿方向传来的号哭之声。
　　不大、不小，却如针一样，扎入耳内。
　　暗夜中狂奔的君王，一瞬间，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量，如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再不能向前一步。
　　良久，仿佛被身后匆匆赶来的仪仗惊醒，很艰难地抬手的挥了挥，孤身一人，一步步的往那幽僻的偏殿挪去。

　　晃眼的素白灯笼已然挂起，迎出来的侍女也已换上一身白孝，他恍若未觉的一步步挪进去，仿佛是七八十岁年迈的老人，走向那永恒的寂静。
　　内室中，白茫茫的人影跪成一片，为首的和夫人，带着后宫诸人盈盈下拜，柔声道，“陛下节哀”。皇帝只是茫然的盯着床榻上那沉静的脸庞，万千烛火温柔的映照下，仿佛那如玉的人儿，只是安稳的睡去了。
　　身后诸人不知何时纷然散去。只有皇后贴身的侍女兰溪，一向冷肃的面上并无泪痕，轻轻挑亮了恍惚的灯花，也如皇帝一般，对那群人来来去去不闻不问。
　　皇帝怔怔的注目许久，目光有些发直，手想伸出去，在空中晃了晃，生生收回了袖中，面上一点点露出惨痛笑意来，忽然一拳砸在榻上，碰的一声撞得木屑四起。

　　阿微，阿微。
　　你竟这样固执……为何不能再多等我两个月？！

　　兰溪漠然看他手上隐约渗出的鲜血，转眼看外间已是云散风清，月正当空。

　　皇后是不顾众人阻谏嫁来。
　　身死之日，亲朋故友无一人能来相送。

　　“皇后……可曾有话留下？”
　　皇帝仿佛被抽空了全身力气，整个人一点点靠在榻沿上，似并不敢触碰她的躯体，微阖的双目还在微微发战。
　　兰溪皱了皱眉，末了，却也只是摇了摇头。
　　“呵呵……”

　　或许恨到极处，便再无知觉罢。
　　皇帝低沉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寝殿内轻轻飘荡，说不出的苍凉苦涩。他轻轻帮她掖好被角，仿佛她还会像从前那样不安分的踢去被子，温柔的耳语，“我改日再来看你。”

　　“窥探天家，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我的好妹妹。”
　　那白衣女子猛地收起手中素镜，悠然转过身啦，看着夜色中不请自来的熟悉身影，面色一派坦然，笑道，“关心国主，又有何错。我听说你已告知南君，少司命不日南归……若我临期不至，不知你又有什么说辞？”
　　“你不会。”

　　熹微嘴角一勾，似嘲讽他的笃定。
　　那人一袭玄青单袍，看得她不由皱了眉，“到底不比从前了。你长在北国，还要我提醒你夜深露重吗？”
　　来人闻言不由微笑，眼中泛起些许光芒，大步走进来，抬起她微微垂下的脸，皱眉道，“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回去……又瘦了好些。”
　　她微微侧过脸去，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是吗？”
　　夜色苍茫之中，一时相对无言。

　　良久，她若有似无的叹了声，“何时启程？”
　　他苦笑着看着千里迢迢归来的小妹，“明日正午”，半夜歇息也无，又要跋涉去那风雨交加的远地。
　　她却不以为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复又低下头去，依稀月色下只能隐约看到侧脸，“让兄长费心了……嫂嫂和沂儿，可都安好？”
　　他一怔，脸色瞬间有些生硬，背过身去，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有一句，“都好……你早些安置罢。”

　　她轻盈的目光，有意无意的追随那人，在昏黄得月色下渐渐无法捉摸。
　　轻轻抚过身侧桌椅，好像这些年从来没有移动过一样……甚至案上那枝丹桂，也仿佛是那日亲手折下的——兜兜转转，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