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钩月》风浣裳

51、（八）莲教旧属 并不与路中

　　江离抱拳还礼，道一声"请。"张三夫妇便在前引路——这一回却只在路边走，并不与路中央的江离并肩，前倨后恭，反差之大，令人惊异。江离有了义兄卢舫的前车之鉴，于他夫妇二人这般做法也不以为怪，到了寨中，张夫人道："请先生进内堂。"江离入内，跟着进来的除了张三夫妇，只有六位副寨主。

　　张夫人道："先生请上座。"江离坐下，张三夫妇和六位副寨主已齐肩向他拜了下去，江离早料及此事，并不惊异，就见张夫人双手将木盒举过头顶，道："属下不知圣使驾临，无礼冒犯，请圣使赐罚。"江离起身将木盒接过，收入怀中道："不知者不罪，诸位请起。"

　　众人站起来，独剩张三伏在地下道："属下无礼之极，罪不容恕，请圣使重重责罚，要不然属下良心不安。"江离见他鲁直坦率，伸手扶起他道："三哥，我知你当时是关心嫂子，情急拼命，好在也没伤着我，你起来吧。"张三道："亏得圣使神功盖世，不然属下死一万次也不够。"

　　江离道："不知这几位兄弟怎么称呼？"张夫人遂一一介绍，那脸色发青的叫"青面蛟"毛二，生得英俊挺拔的叫"玉面蛟"林黑儿，是张夫人林青儿的兄弟，还有"海底龟"柏相甫，"探海夜叉"沈泮，以及一对亲兄弟，哥哥叫"小张横"张得胜，弟弟叫"小张顺"张得宝，张夫人介绍到哪个，哪个便躬身施礼，一听六人外号便知各人水性之佳了。

　　江离跟众人一一打过招呼，终于忍不住问道："三哥，三嫂，几位是何时入教的？教主来没来过？"张夫人躬身道："禀圣使，先父林正兴当年是本教青龙堂副堂主，他（一指张三）是我爹爹的徒儿，我爹爹临死前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们，半年前教主来寻我爹爹，知我爹爹过世了，就让我夫妇继任堂主之职，率马迹山众儿郎一起抗清，当时我夫妇便接引这五位兄弟一起入了教。"江离道："那么教主现在哪里呢？"

　　张夫人道："教主说要四处联络旧部，只住了半个月就走了，现在仙踪何处，咱们可不知道了。"江离心中暗暗叹息，这位教主姑娘实在忙得很，自己总是比她慢上几个月，遂道：“教主走时也没留下具体去向么？你们却如何找她？”

　　张夫人道：“教主奔走江湖，原没个具体去向；实在本教自十五年前大变之后教众流落四方，也没个准地方，所以教主吩咐我们守定根本，不必找她，有事她自会来找我们。吴日生要跟本寨联手，要本寨奉他号令，属下夫妇一直未曾答允，就是因为未请示教主，不敢擅作主张，但圣使既吩咐下来，咱们无有不遵。”

　　江离点点头道："马迹山和西洞庭山同处太湖之中，一在西北，一在东南，若倚此犄角之势，互为呼应，彼此救援，便可垄断整个太湖，再不怕清军各个击破了，吴帅是我世叔，夏监军是我义弟，二人都是读书人，儒将领兵，讲究谋略；三哥三嫂你们手下儿郎水性精熟，长于争斗，两方联兵，有百利而无一害。"

　　张三道："圣使放心，您既然这么说，咱马迹山归顺洞庭西山后，一定遵吴帅和夏监军调遣，一起跟满清鞑子拼个你死我活，弟兄们，你们说呢？"六位副寨主道："谨遵圣使号令，谨遵大哥号令。"

　　江离甚是高兴，道："好，大家和衷共济，跟满清鞑子一拼。三哥，三嫂，两位谁跟随我去回复吴帅一声？"张夫人道："圣使，今天天色已晚，不如在本寨住一夜，明天一早我夫妇一起跟圣使去见吴帅。"江离道："也好，山下湖边还有两个送我来的军士，你们也给安排个住处吧。"张三夫妇躬身称是，林黑儿便出去安排，接着寨中摆下酒宴，为江离压惊。

　　江离不愿张扬，吩咐张三夫妇待仍呼他为"先生"即可，八人遵令，酒席宴上，张夫人又指点了寨中大小头目给他认识。江离有了前次教训，与众虽热情寒暄，却自称量浅，不肯多饮，众人也不敢勉强，席罢安寝无话。

　　第二日一早起程，张三夫妇随他同到西洞庭山，军兵报入帐中，吴日生和夏完淳一齐接出来。江离见过世叔，张三夫妇便向吴日生拜倒，口称"愚夫妇遵司马先生教诲，归顺吴帅麾下。"吴日生大喜过望，亲手相扶，深致仰慕之意，张三夫妇又拜夏监军，夏完淳跪倒还礼，张三夫妇见他少年老成，言语俊爽，司马圣使对他倍加推崇，当非幸至。因江离的缘故，对二人也加倍的恭敬。

　　江离暗中禀明世叔张三夫妇对朱明朝廷颇为反感，请他多提抗清，少提复明。吴日生性情通达，满口答应。当下设宴款待两位寨主，请张三夫妇上座，二人死活不肯，执意以江离为尊；江离又让吴日生，最后只好不分主次，团团围座——吴日生博雅通达，夏完淳英秀明辩，张三夫妇也是爽快的性子，席间极尽欢恰。

　　谈及联手抗清之事，张三夫妇便请吴帅允许司马先生到马迹山住一段日子，指点方略，操练人马，江离自知于抗清大势所知有限，便请夏完淳同去。西洞庭山经夏完淳整顿月余，已基本步入正轨，一切井井有条，吴日生虽然不愿，经不住张夫人一张利口，百般恳请，只好答应，但说好一有事相召，必须赶回。江离和夏完淳依命，安排了一下军中事务，第二日一早便和张三夫妇同返马迹山。

　　到了马迹山见过众人，夏完淳不顾疲累，也不休息片刻，便和张三夫妇一道查看四面形势，何处可攻，何处可守，何处可埋伏兵马，何处须修护堤防，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自幼敏慧过人，六岁即熟读经史，操笔论古人得失，颇有端委，深受其父夏允彝、其师陈子龙器重，认为日后定能"为国家任重事"。从十四岁上随父师起兵抗清，亦颇有战争经验，依形附势，因势利导，说得张三夫妇连连点头。

　　夫妇俩此刻方信江离所言不虚，这位小夏监军真当得"胸有甲兵十万"这句评语，自此死心塌地的敬服，对他言听计从，如对江离一般恭敬。江离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他早知义弟韬略过人，当年跟着慕容铁琴学过易理布阵之法，说出来与夏完淳互通有无，共建大寨。

　　兄弟俩在马迹山住下，帮同操练阵势，与张三夫妇及大小头目讲论兵法，对敌方略，闲来兄弟俩一处住着，江离教夏完淳习武练剑，夏完淳便与他演史谈兵。日子过得飞快，不觉一月过去，吴日生派人来请他兄弟俩回去——张三夫妇虽舍不得，兄弟二人却不敢违令，辞别回山。张三夫妇直送出十余里才肯返棹，竭诚恳请二人有空儿便来指点一番，夏完淳感其盛情，后来果然多方眷顾，不时去指导照看。

　　吴日生能收服了这一支奇兵以为臂助，对江离更是器重，将二人倚为左膀右臂。半年来相机而动，陆续攻下附近吴江，嘉善诸县。

　　这日正在帐中商议军事，外边探事军兵来报，清兵五千余众离开苏州城，向本山杀来，吴日生吩咐再探，传令众军严加戒备。众军士修整了近两个月，已是身强体健，壮志昂扬，闻得清军来攻，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大杀一场。

　　探事军兵不断来报，清军这次是过灵岩山，到穹窿山下安营扎寨。从穹窿山口到西洞庭山，中间要经过白石，灵龟两岛，西洞庭山北面不到十里均匀横列着蒺藜，牛头，灵龟三岛，白石岛还在灵龟西北十余里处，较三岛犹大了数倍，夏完淳以四岛为西洞庭山之西北屏障，分别派人驻守，以防敌军从穹窿山来袭。得知清军果由此来犯，则白石岛首当其冲，江离请命亲去增援，吴日生应允，一面派人通知马迹山张三夫妇来援。

　　清军一大早战船驶来，猛攻白石岛。其战船都是数丈长的大船，每船一百军兵，四十人轮番划船，六十人以强弓硬弩掩护战船直向岛上冲来。白石岛上原只三百守军，江离又带了二百人来，共是五百军兵，也是以弓箭阻敌攻势。

　　清军因都是北方人不耐水战，造的都是厚板大船，驶起来平稳，虽不似小船灵活快捷，却免了兵士晕船之若，而且庞然大物地驶来，军兵躲在舱中箭射不到，如一座活动碉堡一般，上次清军便是以此强攻西洞庭山，吴日生率军拼死守卫方保无虞，却死伤了无数军士，颇为忌惮。

　　江离兄弟来后一起商量对策，决定以火箭火枪对付，伤不着人便烧船，大船笨重，量他无处躲避——如今见大船逼近岸边十余丈处，一声令下，火箭火枪齐射，清军战船外刷了桐油防水，沾火更是易燃，不一会儿十余艘大船已着起火来。清军登时慌作一团，划船后退躲避，与后面战船撞在一外，不少清军落水，只听得呜里哇啦地乱喊，岛上明军哈哈大笑。

　　哪知清军慌乱一阵，竟以十余艘火船打头，二十艘大船又缓缓向岸边驶来，一道火墙掩护，再放火箭已然无用，眼看清军就要攻到岸边，若被他们攻上岸来，明军寡不敌众，非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