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钩月》风浣裳

101、（二）李代桃僵 可是刺杀舅

　　司马江桦听她说得如此肯定，心中一阵酸涩，这种感觉从秦冰一说起认错人时就有了，其实从在称山她说他震伤了脑子时他就隐隐觉出不对，可他不愿多想，他宁肯告诉自己，她只是因为坦白纯真，才对自己这么亲密无间；他甚至不敢跟她说自己的事，除非是她问到！

　　可是她终究发觉了，她怎么发觉的呢？记得自己昨日昏倒时还听到她在耳边哭泣，要跟自己一起死，自己在昏迷中难道说了什么话引起她怀疑，还是她在这段时间里又看到了二弟？江离也投靠了清廷？否则她怎会在昨天见到他？她说一直在清军帅帐中救治自己啊？

　　司马江桦又看了她一眼，她的小脸在窗户透进的阳光中晶莹如玉，一双黑亮亮的眸子如两粒黑水晶，这么纯净的一张脸！他蓦然觉得自惭形秽，好生愧疚，自己在想些什么呀？江离是自己至亲兄弟，手足同胞，自己为什么总把他往坏处想！在旁人面前败坏他的名誉？连这个只见过他几面的小姑娘都相信他不是坏人，娘和妹妹也说过，二弟是出一起好心，一时失手才震死了师伯，自己却出于嫉妒这般说他，为了以此来获得冰儿的心吗？这是何等卑鄙龌龊的行径！

　　他只觉满脸发烧，再也不敢看秦冰一眼，只怕她那双清亮的眸子看穿自己阴暗的心理——不，司马江桦不是这种人，秦冰爱的是二弟，自己该帮她找到幸福才是，怎能说那种话让她伤心呢？她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无论如何自己要让她快乐，让她开开心心的，才能报答她的大恩于万一。

　　司马江桦定了定神，点头道：“是，我二弟不是坏人，我母亲和妹妹都说他是为了救助师伯才出手的，结果反手误杀，他出逃在外也是家母的主意——为了有时间替他开解，也让他有机会立功赎罪。他从小不在父母身边，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就算做过一些错事也不能全怪他——我这次出来也是为了找他，家父家母希望他尽快回家，我们一家一起帮他将功补过。”

　　秦冰这才放了些心，展颜道：“原来你们是亲兄弟，怪不得如此相像。只是他闯了这么大的祸，我知道你们名门正派，门规都很严厉。司马大哥，你说他，你二师伯误认为你是他，差点儿便处死你，要是抓住了他，他还能活命么？”司马江桦道：“这，他不是蓄意杀人，应该不至于被判死罪吧。”秦冰双眉紧皱，道：“我也想帮帮他，尽量将功补过，嗯，我倒有个法子，不知司马大哥你肯是不肯？”

　　司马江桦道：“什么法子？只要不违背武林正道，我怎会不肯？我也想救二弟啊。”秦冰狡黠地一笑，道：“我觉得不能算违背武林正道。你看，你们兄弟两上生得一模一样，外人谁也分不出来，如果你冒充是他，出去多做好事，除暴安良，劫富济贫，让江湖上人人都说江离是个行侠仗义的好汉子、大侠客，你们掌门人听到后一定觉得误会了他，自然就不会处罚他啦——司马大哥，你说呢？”

　　司马江桦苦笑一下，道：“说的是。”秦冰道：“我们两个一起帮他闯这个侠名，拼命多做好事，早一天解脱他，他就少受一天罪，少担一分心。司马大哥，你说好不好？”司马江桦见她一张脸兴奋得红艳艳的，怎忍心令她扫兴？点头道：“好，等我养好了伤，咱们就出去做好事。”秦冰大喜，道：“司马大哥，你真是好人。”司马江桦见她满脸喜色，似乎从心里笑出来，比自己救了她还要欢喜十倍，心中又是一酸，强自忍着不动声色，以免给她看出。

　　大军往东南进发，沿途经过雁荡山、武夷山等几处有反清人马的山寨，李成栋都要派兵围剿，却每每扑空，显是有人在前头报讯——秦冰多次劝解，李成栋因几处并非闯军余部，他们望风而逃也算怕了自己，因此并不用心追究。他对秦冰疼爱有加，爱屋及乌，对司马江桦也甚为看重、多方照料，司马江桦虽敌视清军，但人家无微不至地关怀，也不能拒人于各里之外，看在秦冰面上也敷衍几句。秦冰与他说开了，一心一意盼他早日康复，更是悉心服侍，敬如亲兄。

　　这日晚间行到庆元县安营扎寨，秦冰睡了一觉，朦胧间听得一声铁器相击的响声，声音虽不大，却也惊醒了她，睁眼一看，一道黑影在帐外极快地一闪，行踪诡秘，看身形不是顶盔贯甲的营中军士。“有刺客”秦冰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江湖中夜行人的装束她知之甚明，一望而知，只恐司马江桦有失，跃下地来，拔剑出帐，想进隔壁他的帐中查看。

　　就在这时，听得前面帅帐之中一声断喝：“什么人？”接着便是兵刃相交之声，秦冰已知舅舅与刺客动起手来，闪身入帐，却见另一个黑衣人向舅舅扑去，秦冰挥剑架住。这两个刺客武功甚高，秦冰被逼得连连后退，李成栋更是险象环生，边斗边大叫“来人哪，有刺客。”

　　不一刻灯火通明，巡逻军士急来保护大帅，与秦冰缠斗这人看清是她，惊呼道：“是你！”刺向她咽喉的一剑硬生生收住。秦冰惊魂甫定，只觉对方声音好熟，待要细看，那人已与众清军斗在一处。两个刺客俱是一身黑衣，面蒙黑巾，由身形可看出是一男一女，现已被众军士围住——秦冰见舅舅无碍，想到对方武功甚高，返身向帐外奔去，要去保护司马江桦；临去向那没杀自己的刺客望去，正碰上他也向这边望来，两人眼光一对，秦冰如电击般呆在当地，这熟悉的眼光她记得清清楚楚，在百花宫他感激困惑的眼光，称山树林中临去那温柔含笑的眼光，这是——江离。

　　两个刺客眼见已无法得手，那女刺客道：“不成了，我们走吧。”杀开一条血路冲了出去——秦冰眼睁睁看着二人在夜色中隐没，一时心乱如麻，茫茫然走进司马江桦帐中，黑暗中听他问道：“冰儿，是你吗。”秦冰道：“是，司马大哥，你没事吧？”司马江桦道：“我没事，你呢？”秦冰道：“我也没事。”

　　说话间灯光一亮，李成栋在侍卫簇拥下走了进来，秦冰见他左臂上血色殷然，道：“舅舅，你受伤了？”李成栋道：“给刺了一剑，并无大碍，冰儿，多亏你及时赶到。这两个刺客好生了得，外面护卫尽被刺穿咽喉，毫无声息便死了，若非你警醒及时赶来，舅舅今夜定然命丧人手。你们两个怎么样？”秦冰道：“还好。”李成栋见她脸色苍白，恐她惊吓劳累，让她继续休息，不必担心。吩咐手下军士密切巡视，严加防犯，三人营帐相邻，外面铁桶也似转着数百护军，再有多少刺客也不怕了。

　　第二日，众将来见，李成栋着众将的面对秦冰大加赞赏，众将早已得知昨夜有人行刺主帅之事，各人心下惴惴，只恐主帅责罚守卫不周，见李成栋并未究责，只是着力奖勉秦冰武艺高强，忠孝可嘉，纷纷谢她相救主帅之恩——这位表小姐原是反贼一伙，众将本对大帅宠信于她颇不以为然，经此一事方知毕竟血浓于水，舅甥情深。见秦冰精神不振，眼圈发青，一望可知昨夜没休息好，李成栋让她上车好好休息，大军拔寨起程，继续前行。

　　司马江桦见秦冰疲惫忧郁，欠起身形，倚壁而坐，道：“你躺下睡一会儿吧。”其实车中甚是宽敞，两人同卧也是绰绰有余。秦冰看他一眼，忽而扑簌簌滚下泪来。司马江桦一惊，问道：“冰儿，你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

　　秦冰泪眼婆娑地望着他，道：“司马大哥，舅舅是满清鹰犬，我却护着他，不让人杀他，我是不是很坏？”司马江桦柔声慰道：“你不坏，你是个是非分明的人——可他是你舅舅，你是因为亲情不忍心他被杀才去救他的——你为了这个昨夜一直没睡着是不是？不用自责，骨肉相连，血浓于水，这件事不能怪你。”

　　秦冰道：“可是，可是刺杀舅舅的是他呵，我还跟他动了手，这不是跟他作对么？”司马江桦奇道：“你认识那两个刺客？他是谁？”秦冰道：“是江离，是你二弟！还有一个女子，不知是谁。”司马江桦亦不由惊得目瞪口呆，刺客竟是二弟？若给他们知道自己就在帅帐之后，岂非当自己是叛国投敌，依附清军的罪人么？自己身受重伤，无法行动还情有可原，冰儿可是刻意救护，还跟他们动起手来——这，这多半难容于门户之内了。

　　他一想到此，急道：“冰儿，他们认出你没有？”秦冰点了点头，道：“他们都是黑巾蒙而，我本来没认出是谁，是他先认出的我，而且收住剑没杀我，我才知道是他——我，我不是有意要和他作对，司马大哥，我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