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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太阳刚刚落下,周围是灰暗暗的一片,却依然远远的便望见了那棵大石榴树,树上的石榴红的刺眼。他向那棵石榴树走去,却感觉树被一片浓雾裹了住,茫茫渺渺的,越走向它,却越不能靠近。他停了下来,定睛看着那棵树,雾便慢慢的散了去。一个女子站在树下,穿着红色的宽衫,梳着半偏的髻,双手握着一棵火红的石榴,踮着脚,伸着脖子,幽幽的望向远处。
      “阿乔,阿乔。”他像她奔过去。她看到了他,微微露出了笑。他拉着她,关切的说:“不是说过不要再站在这里等我么,着了凉怎么办。”她依旧微微的笑,不说话,只是剥了一颗石榴籽送到了他的嘴。清涩的味道,却瞬息融化。她扶他躺到常春藤躺椅上,自己坐在旁边,轻轻的摇着扇。她慢慢的说:“苏司令又打发人来求亲了。”他漠然的说:“不是说过不要再提这件事么。就是他求了王母娘娘来说媒,我也不应。要不,就让他把我毙了。”“胡说,”她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再不许说这种话。”他笑了,她便继续摇着扇。“苏司令那长女晨晓,我今儿见了,倒是个好女孩。”“你见了她?”他不解的问。“何止见了,我还帮你娶了来呢,现在她在洞房等你呢。”“你在说什么。”他以为她在开玩笑。她笑着继续说:“我要走了,以后她替我照顾你。”说着站起身便要走。他急了,满头的汗,连忙紧紧拉住了她的手,大声说着:“阿乔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她回头,却变成了晨晓的模样,看着他笑。“阿乔呢,阿乔呢?”他大叫。
      忽然感到有人推他,他猛的睁开眼,见晨晓站在床边,他还拉着她的手,惊魂未定。“你做梦了。”晨晓轻轻的说。他才反映过来,松开了手,拭去汗,问:“你怎么到这来了?”晨晓倒了一杯茶给他:“听到你在喊什么,我过来看看。”他接过茶,看了她一眼,说:“没事了,你……回去吧。”她也不多言,转身离开。在她关门时,他感到她有着十分相似于石榴树下阿乔那等待的目光。
      晨晓回到自己的房。萧萧正熟睡着,她轻轻的坐到旁边,看萧萧熟睡的脸。她长得如此像阿乔,简直就是阿乔的再版,使得晨晓忍不住去抚了抚她的脸。晨晓拉开抽屉,那出阿乔的相片,相上的阿乔在冲她微微的笑。“乔姐”,她像在向知己谈心事,“乔姐你知道么,四年了,四年后的今天他在梦中仍在唤你的名字。难道当年真的是我错了。当年,当年第一次见他是在父亲的寿宴上吧。”
      那年苏司令四十寿诞,晨晓刚刚从法国留学回来,一身洋装洋调使她成了宴会上的明星。
      “苏小姐,不知可否赏光跳个舞?”李军长绅士的歉了歉身,恰到好处的笑堆在脸上。晨晓蔑视的笑了笑,一瞥眼,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人,随之,她的整个身体转向了他。他正在给他身旁的那个女人掰着石榴。她的嘴角得翘了上去。“李军长,那个人是谁?”李军长讪讪的,却也堆着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噢,那是鄙人手下的一个旅长,叫周浩民,旁边的是他的夫人肖乔。”“我有问你那个女人么!周浩民。”晨晓的笑有些诡异。她手中的酒杯顺手放到了李军长的手中,大步向浩民走来。她站在浩民面前,看着他笑。浩民夫妇礼貌的站起身,明显的,晨晓看到了阿乔挺起的肚子。她盯着阿乔的肚子说:“肖女士,我喜欢你”,随后抬眼盯着她的眼,认真的说:“同时,我爱上了你的丈夫。”她的余光看到浩民一脸的诧异,不由得得意的笑了,摆弄了下腕上的水晶链子,接着说:“我的出现意味着你该离开。”可肖乔一脸的平静,莫名的使她感到不快。她转向浩民说:“不要问为什么,相爱不需要理由。”接着伸出了手:“来,跳个舞吧。”“不可理喻。”浩民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阿乔,我们走!”便拉着阿乔走开。离去时,阿乔看着晨晓微微的笑,将半个石榴放入晨晓的手中。晨晓托起那半个石榴,灯光映得它美丽异常。背后舞池中,人们仍在随着优美的华尔兹舞曲不知疲倦的旋转着。晨晓剥了一颗石榴籽放入口中,不由皱起了眉,如此的酸涩。
      浩民躺在常春藤椅上,阿乔坐在旁边摇着扇。“旅长,夫人,李军长来访。”勤务兵小王来报告。“知道了。”浩民站起来,阿乔帮他穿好军衣。
      “军长。”浩民敬个礼。李军长笑着:“哎,浩民,又不是在军中,还这样。坐,坐。”浩民坐了下来,笑道:“军长亲自来访,实令寒舍蓬荜生辉。不知有何要事?”“你我兄弟,出言还如此客气。今日我来,是为兄弟你道喜的。”李军长喝了一口茶:“司令口谕,即日起由你接任我的位置。”“那军长你……”“平调,平调,到第五军了。而且……司令让我转告你,司令已将令尊令堂接到了家,好生奉养着呢。”李军长站起身,瞥了眼浩民:“兄弟好福气呀,日后还望多提携,啊。就这样,我告辞了。”转身走了,留下浩民呆坐在那里。屏风后慢慢的踱出了阿乔,远远的站定了,看着浩民。
      “李嫂”,阿乔边梳着发边说:“都准备好了么?”“准备好了,请夫人过目。”阿乔对着镜子仔细瞧了瞧自己:“别让浩民知道。对了,让小王准备抬轿,今天不坐汽车。”“是。”李嫂退了出去。
      送聘礼的队伍长长的。轿子里端端的坐着阿乔,手中捧着一颗又红又大的石榴。“肖女士,喝咖啡。”晨晓递过一杯咖啡给阿乔。精巧的水晶杯子,浓郁的咖啡香气依如端着它的这个女人。阿乔摇摇头,剥开手中的石榴,掰了一瓣给晨晓。晨晓搅着咖啡,说:“我不喜欢它的味道,又酸又涩。”阿乔放进嘴里一颗,慢慢的说:“不是酸涩,而是清涩,很美的味道。等不及你品尝,它便化掉,然后扎到心底,变成永恒。”她看了看晨晓,晨晓漫不经心的样子。阿乔接着说:“我会如你所说,准时离开。可是,数年后,浩民在梦中仍会喊我的名字,而不是你,”“我会让他习惯咖啡的味道,浓郁的香。”晨晓舀了一杯咖啡,又倒入杯中,看着阿乔站起身,慢慢的踱出去。
      周府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阿乔帮浩民披上红花,笑道:“二十四岁又做了新郎,怎么看来看去都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她比我小一岁,今年二十。”“阿乔”,浩民紧张的拉着她:“你真的不会离开?”“不会。我不是说了么,晨晓说她愿意和我一起生活。”阿乔还是一脸微微的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色的纸,递给浩民,那是他们新婚夜共同写的词。阿乔清唱了起来:“谁将明珠换宝刀,也似周郎探小乔。东风得意,桃花正妙。寻花直到云深处,携手踏虹饮琼瑶。”浩民仔细的看着阿乔,她梳着偏髻,宽大的红衫裹着大大的肚子,像红透的石榴。浩民挤出一丝笑,仍一脸的疑虑。
      浩民无精打采的走向洞房,外面突然下起了雷阵雨。他推开门,床上却没有人。他向那张床走去,越来越近,真的没有人。他松了口气,不由得笑了,没有人不是更好。他转身,想到阿乔的房里,却被紧紧的抱了住。“我藏了起来,你也不找找。”是晨晓的声音。这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门外人的哭声与雷声一起传进了他的耳朵:“少爷,少爷,夫人难产,快去看看吧。”他好像被雷击中了一般,突然定在那里了。又猛的推开晨晓,跑到阿乔的房。晨晓忙跟着。
      周老先生正在门外焦急的踱来踱去,“爹”,浩民拽住他爹的手,不料老先生却狠狠的甩开他。他进了房门,李嫂抱着一个婴儿走上来,哭着:“少爷,孩子生下来了,夫人她,她……”他跑到床边,他的母亲在旁边抽涕着,看到他和晨晓,便指着他的头说:“你给逼的。这时候娶什么司令的小姐,换了谁能受得了。”浩民有苦难言。突然传来阿乔微弱的声音:“娘,别怪他,这都是我的主意。”“阿乔”,浩民坐在床边,紧紧的拉着阿乔的手,说:“什么时候生的,怎么没告诉我?”“给我们的女儿起个名字吧。”“叫萧萧,叫萧萧。”“萧萧”,阿乔点点头。看到了晨晓,阿乔仍微微的笑,说着:“晨晓,对不起,我没能如时的离开。不过你放心,我这就要走了。”“不,不”,晨晓慌忙的说着:“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让你这样走。你留下来吧,乔姐,答应我留下来吧,不要走了,我们一起生活。”“晨晓,谢谢你。从今后,浩民和萧萧就拜托给你了。”“是。”晨晓哭着点点头:“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的,你放心。”“浩民”,阿乔欲抬手帮浩民拭泪,却虚弱的抬不起来,“浩民,以后要好好的待晨晓。”“阿乔”,浩民痛哭着点点头。阿乔留恋的环顾一下屋子以及屋内所有的人,便闭了眼,依然微微的笑。
      一夜之间,周府所有的红色都变成了白色。
      “乔姐,我写了那么多的信给你,你怎么也不给我回一封啊?”晨晓用手绢仔细的擦着那张相片,抬眼看到了摆在那里的石榴。她放下相片,剥开石榴,咬了一颗,仍然是又酸又涩。她摇摇头,将石榴掰开,泡入了红酒桶。
      清晨,阳光将寂静的屋子照得透明。留声机中的曲子悠悠的唱个不停。浩民从楼上下来,萧萧便跑着迎了上去,浩民笑着将她抱了起来,坐到餐桌旁。晨晓递过一杯咖啡给他,他接了过来,却没喝,只放到了餐桌上。“今天,你就不能喝一口?”晨晓盯着他说。他放下萧萧:“李嫂,带萧萧到房里吃饭。”站在边上的李嫂连忙抱走了萧萧。
      浩民也不说话,只低头吃着饭。“浩民,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晨晓喝着咖啡,看着对面的浩民。浩民依旧不说话。“周浩民”,晨晓隔着桌子抓住浩民的手不顾菜汤洒了一身,“我对你是如此的多情,可在你心中,我就不如阿乔那一张相片。”浩民抽开手,站起来,冷漠的说:“你多情,可你知道那一个情字是怎样写的?正是你的多情刺痛了我的心。你记住了,阿乔不是那张相片,她是我心中最深处的一份爱。今天是你的结婚纪念日,是萧萧的生日,也是阿乔的祭日!”他披上衣服离开了,只剩下晨晓呆坐在那,还有留声机在吱吱的转。
      晚上,晨晓倒了一杯石榴红酒,看珍珠般的石榴籽慢慢的沉下去。她喝了一口,还是有些酸涩的味道。“妈妈”,萧萧进来专进她的怀里,递给她一条珍珠项链,说:“这是爸爸让我拿给妈妈的。”又举起一个蝴蝶发夹说:“这是爸爸给我的生日礼物。”晨晓接过项链,仔细打量着,又从抽屉中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发夹,递给萧萧说:“这是妈妈给萧萧的礼物。”“噢,太好了。”萧萧接过发夹高兴说:“明天我要梳两个辫子,戴两个发夹。”“好,明天妈妈给你梳两个辫子。那我们现在去弹琴好么?”“不要”,萧萧挣脱晨晓的怀抱,躺在床上说:“今天不要弹琴,我要睡觉了。”“小懒猫”,晨晓捏了捏萧萧的鼻子,帮她盖上了被,看着她熟睡了。晨晓拿着那条项链,慢慢踱出屋子,来到了阿乔的房门前。门半开着,她站在门外,侧着身,向里看。屋内柔和的灯光映着阿乔微笑的脸庞,相片前摆着几颗又红又大的石榴。浩民站在相片前,手中拿着一块同心玉坠。两滴泪不知何时滑落了晨晓的脸,滴到地上,好像有叮当的声响。晨晓悄悄回到自己的房,一口将那杯红酒喝掉了一半。她展开纸,提笔写着:乔姐,近来可好?那一次偶然的相逢成就了永恒的记忆,也使我懂得了很多。当初你对我讲,石榴的味道会扎入心底,成为永恒。我不信,我想,男人的心岂是一颗石榴能留得住的。事实证明,我错了。他不接受我的咖啡,就像我不认同石榴的味道。他待我很好,给我一切,却独独不给我哪怕是一点点的爱。的确,当初他答应你好好的待我而非好好的爱我。
      凭人力可以成就和睦的婚姻,得到幸福的爱情却要靠天意。我得到了婚姻,可你却带走了他全部的爱。他用所有的时间宠着你,我所有的语言与行动都比不上你那永不变的容颜。你告诉我,我的心该在哪里停靠?
      清晨起来,感觉寂寞了很久,我便告诉自己,多情已成了很旧的故事,我的生活早该习惯了波澜不惊。可我知道,我不过是在为自己找一个借口。这么多年了,他仍不肯原谅我。今日他问:“你多情,可你知道那一个情字是怎样写的?”他若不问,我还明白,如今问我,我却不明白了。乔姐,我的这个“情”字真的写错了?天还未冷,心便先凉了。
      昨日听到浩民在唱你们共同填的那首词,真美啊,我也填上了几句,寄给你瞧瞧:虚掩柴门,当庭弄玉箫。抬眼望,隐隐山高,高处入云霄。孰知侬梦比那山路遥。谁将明珠换宝刀,也似周郎探小乔。东风得意,桃花正妙。寻花直到云深处,携手踏虹饮琼瑶。也算未负多情女儿娇。奈何只落得苔痕深,冷露湿鲛绡。
      浩民和萧萧都好,公公和婆婆身体也很健康,只是不愿与我同住,仍住在乡下。
      夜深了,就此搁笔。祝一切安好。
      苏晨晓

      一六年九月二十八日

      晨晓将信叠好,装入信封,用心写上:“周府肖乔收”,又在右下脚写上:“第376封”。拿出钥匙,打开书架下的柜子,将信落到里面。她轻轻的抚了抚落得高高的信,又小心的上了锁。
      寂静的吃过早饭,送浩民上了车,目送他里去。她站在石阶上,久久没有回去。转过身,蓦然看到那棵石榴树,阳光从上面反射过来,刺的人眼睁不开。她搭起手,莫名的向那棵树走去。她坐到那张常春藤椅上,望向阿乔的房间。窗未关,窗帘悠悠的飘着,隐隐露出浩民常坐的椅。一颗石榴突然落下,砸到她的头,滚落入她的手。她便捧着那颗石榴,呆呆的坐着。
      “夫人,晨旭小姐来了。”小王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面前,一声将她唤醒。她将石榴放到椅上,站起身,回到客厅。晨旭正在扒着窗子向外望。“看什么呢?”晨晓坐在沙发上,翘起腿。“姐”,晨旭坐到她身边:“那棵树上的石榴好红啊。”“是么。”晨晓端起一杯咖啡,看着妹妹,一身洋装打扮,依如当年的她。“姐”,晨旭喝了口咖啡,挽着她的臂说:“我爱上了一个人。”“噢?”晨晓放下杯子,看着妹妹,示意他接着说。“他是我的校友,叫韩东华。你不知道,他多有气质。那一颦一笑恰到好处,举手投足都透着潇洒。总之,在今天的舞会上,我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我爱上了他。我感觉有个声音在告诉我,抓住他的手,就会抓到一生的依靠和幸福。于是,我便走到他面前,告诉他:我爱上了你,你今生注定是我的。他当时好像傻了似的,我便拉他跳了舞。姐,你说我这样做,对不对?”“爱情哪里有对错。”晨晓搅着咖啡想到当年她对浩民说这番话时的样子。“姐,当年你不也是对姐夫这样说的么,如今,你有没有后悔?”“如今,我仍深爱着我的丈夫,你说,我有没有后悔。”晨旭笑了,仰到沙发上,憧憬着她的未来。
      很快,晨旭便与东华结婚了。
      浩民敬个礼:“司令。”“坐。”苏司令指着对面的椅子。浩民便笔挺的坐下。“今天我找你谈些家事。”苏司令弹了弹烟灰,继续着:“我知道,你对我当初强硬的将晨晓嫁给你,还心有怨恨。”苏司令抬眼看着浩民,浩民目光依然直视着。“周浩民!”“到!”浩民迅速的站立起来。“晨晓为什么还没能生个孩子!是她不能生?”“不是!”浩民大声答应着。“晨晓每次都说你待她很好,是真的么?”浩民这次没有应声。“坐下!”“是!”浩民又迅速的坐了下。苏司令转过身去,看窗外鸣蹄的鸟,说:“浩民,不要总忙于公务,也要多抽些时间照顾家小。”浩民也看着那对鸟,啼个不住的鸟。
      “周军长,周军长。”“是付师长,有事?”“今天小弟生日,不知军长可否赏光。”“在哪排宴?”“军长跟我来就是。”付师长连忙打开车门,浩民坐了进去。车子开到了醉春阁。“师长好有兴致啊。”浩民坐下,脱去手套。请来的人刚刚坐满了一桌。几个艳丽的女子围了上来,挽住浩民的臂。浩民皱了皱眉,付师长连忙摆手,说:“下去,下去。”女人们怏怏的走开了,付师长小心的问:“周军长……”“曲子吧,听段江城子,十年生死的那个。”“快点,快点,唱曲子。”
      雪白的纱帘慢慢的垂下,好像立起一道雾的屏障。一个红衣女子抱着琵琶,缓缓的走出来,坐到纱帘后面,唱了起来,声音哀婉得像在倾诉夜夜堆积的哀怨。浩民看杯中的酒,宛如琥珀的光。付师长举起酒杯敬酒,浩民才抬头,却瞥到了纱帘后面的那张脸。她怎么如此的面熟。浩民定定的看着她,其他的人便也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她……阿乔!是的,她长得和阿乔入此的相似。浩民站起来,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走上前,一把掀起了雾般的白纱,同时,一个不协调的声音划过,琵琶的弦断了一根。付师长连忙叫了老鸨,与她轻语一番。老鸨摇着手,说:“哎呀,那怎么行,谁不知道,我们如雪姑娘是卖艺不卖身啊。”未等她说完,付师长便抽出了枪,拍到了桌上,随后,桌上便拍满了枪。“别,别,别动火。”老鸨后退几步,手绢挡了半个脸,偷眼看着付师长,抖着说:“我尽力,我尽力。”
      浩民推开门,如雪立即挽住了老鸨。老鸨笑道:“哎,大方点,给军长单独唱个拿手的曲儿。”便抽身离开了。如雪低着头,侧坐在床上,不均匀的喘着气,颤抖的手紧握着被下的剪刀。浩民拨了拨灯蕊,灯花便大了些,那一瞬间,好像爆出了一颗石榴。他拿起灯,走近如雪。灯光映着这个女人,飘渺的像个神话。好半天,他说:“我,只是想看看你。”
      桌上觥筹交错。“你说军长进去……”“恐怕真的要醉春了。”“哈,哈……”“不是说军长和苏夫人感情甚好么,怎么还……”“那苏夫人嫁过去这么久,还没能给军长留个一男半女。”“家花没有夜花香啊。”“军长真够这个”,举起大拇指,“这要是让司令知道……”“是你会说,还是我会说?”正热闹着,却见浩民出了来。“军长?”众人更加诧异。浩民淡笑着,坐下,端起酒杯。“啊,干杯,干杯。”付师长连忙招呼着。谁也没有注意,珠帘后面,如雪那悠长的身影。
      走进家门,浩民打开灯。晨晓坐在沙发上,搭起手,挡住突来的灯光。“怎么还没睡?”浩民问。晨晓上前接过浩民的衣,问:“这么晚,去哪了?”“醉春阁。”浩民上楼,走进自己和阿乔的房间,留下晨晓在客厅的角落站立。
      晨旭在家中举行舞会。晨晓与浩民在舞池中漫无目的的跳着,优美得像两片随风而落的秋叶。晨晓看着浩民的脸,这样近的距离,更能感到他的冷漠逼人。难以想象,着张脸在睡梦中也会露出孩童般的笑容,那时,是他与阿乔在梦中相逢吧。浩民也注视着晨晓,这张与阿乔绝然不同的脸,这张溢着咖啡浓郁香气的脸,这张穿过无情岁月后依然执着的脸。两人不自觉的停了下来,呆立在舞池中央,而舞曲也在这时知趣的停了下来。
      晨旭拉开晨晓在角落坐下。“姐”,晨旭神秘而欣喜的说:“我怀孕了。”还没等晨晓有任何反应,她便一连串的说:“姐,东华还不知道我怀上了。今天我吓他,说,我能为你做一切,但我不能给你生小孩。你不知当时他的表情有多可怕。他沉默了好半天,我都后悔吓他了,差点就把实情说了出来。可他却突然抱了我说,我不要小孩了,只要你。天啊,我都要乐得疯掉了。姐,姐……”晨旭推了推愣在那里的晨晓。“噢,恭喜你。”晨旭甜蜜的伏在晨晓的肩上。
      晨晓走进浩民的房,浩民站在那里,掰着石榴。她从后面环住他的腰,说:“浩民,给我一个孩子。”“难道萧萧不是你的孩子?”浩民放下石榴,掰开她的手,又穿上了衣。“你去哪?”“醉春阁。”“不许你去!”“你放心,没有人会影响你的地位。”“我连你都得不到,还要什么地位!”浩民停了停脚步,可最后还是走出了门。
      第二日,晨晓一个人坐着洋车到了醉春阁。她走了进去,引来不少奇怪的目光。老鸨走上前,阴阳怪气的说:“请回吧,我这不接待女客。”晨晓坐了下来,扔出一个金条在桌上,说:“我要见你的如雪姑娘。”“哎呦,该打,该打。”老鸨迅速的收起金条,满脸堆着笑:“我有眼不识泰山,姑娘跟我来,跟我来。”
      晨晓拉着如雪的手,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的脸。如雪低着眼,小心的说着:“他也怪怪的,每次来都只是坐一会儿,说只想看看我,话都不多说一句。”“你爱他么?”如雪吓了一跳,忙摇着头:“不,不。我知道,他并不爱我。”晨晓撩了撩她的留海,如雪下意识的向后躲了躲。“我已经将你买了下来,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家的人了,跟我走吧。”晨晓拉起了如雪,隐隐听到丝竹飞扬。窗外人行色匆匆,好像都在寻觅着自己的归宿。
      如雪摸了摸袖口边的金丝花纹,小心的说:“太太,不能穿着这样的衣服干活。”“谁让你干活了”,晨晓拿着一支珠钗,在手中转来转去,“你的任务就是唱曲子,就是让浩民每天都能看到你那张挂着微笑的脸。”晨晓将钗子插到如雪的鬓上,对着镜中的她说:“听清楚了么,是微笑。”如雪惶恐的点点头。
      晚饭摆好了,晨晓示意如雪坐在她对面。如雪不安的坐下,晨晓递给她一个石榴,说:“尝尝看。”如雪咬了一粒,不禁皱皱眉。“好吃么?”晨晓问。如雪摇摇头:“太酸涩了些。”就在这时,浩民推门进了来。如雪连忙站了起来,垂着手,低着眉。浩民看到了她,“怎么回事?”他盯着晨晓问。晨晓低头喝咖啡,不说话。“小王,你安排一下,送如雪姑娘回家。”李嫂忙取来了如雪的包裹,交给小王提着,如雪有些慌乱的跟着小王离去。浩民走近晨晓,一手握住她的胳膊,一下拽起了她。“竟然把她接到了家,当我是什么人!以后不要再胡闹。你听好了,相似并不等于相同,阿乔是任何人都不能比拟的,更不是这样一个女人能代替的!”吓得坐在旁边的萧萧大哭起来,晨晓嘴角却挂着一丝笑。
      “乔姐”,晨晓写着:“我深爱着他,连同你,他深爱着的女子。可我却爱得如此的无奈。我的爱伤害了我,可我却只能捂着伤口,不让别人看,自己也不看。今天的场面我料到了,事实也证明了我没有猜错。他有那么多的爱,却不肯给任何人,包括我,包括和你十分相似的如雪。我高兴,同时也悲哀着。我只要成为他的一夜春花也好,可他却不肯给予,因为他的所有都是属于你的。可我仍然深信,他就是我生世轮回追求的永恒的爱。为了他,我已舍弃了前生,如果今生还不能得到,我还有来生。”“妈妈”,萧萧突然喊她,“你过来陪我睡。”她便放下笔,走到床边,合衣躺到萧萧旁,轻轻的拍着她,不知何时,自己也睡了。醒来时,阳光已照满了屋子。她懒懒的站起来,却突然愣在了那里。浩民正坐在她的写字台旁,那封未完的信正展在他的面前。时间停到了那里,只有萧萧均匀的呼吸声,以及风不断的卷来石榴的香气,弥漫在空中,好像在述说很久前的一个故事。
      “我要离开几个月。”浩民先打破僵局。是战争,晨晓的心不禁一沉,忽然感到被撕裂的痛。“家里和萧萧就交给你了。”浩民站起来,注视着她,好像在等待她说什么。可她却呆呆的站在那,什么都没说,浩民便转身离去。就在他刚刚跨出门,便听到她大喊:“周浩民!”他便停了下来。“周浩民,你欠我这么多,我要你还我!”她的话语夹着一丝哭音。“你要我如何还你?”他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她。“我要你用一生还我。你不是答应阿乔要好好的待我么,你应该好好的待我一生,而不是仅仅的四年!我可以一世没有爱情,但我不能没有你。你答应我,你要毫发无损的回来。”顿了好一会儿,浩民才说:“我答应你。”便离去了。她没有去送,只是扒着窗子向外望。他走向汽车,小王紧跟着,怀里捧着几颗火红的石榴。她突然倒在地上,把脸埋到地毯的绒毛中,头上的西式发夹不断的抖动。
      一年,好像一个世纪。
      外面有萧萧弹奏的钢琴声,她坐在阿乔的相片前,剥了一颗石榴,放入口中一粒。眼泪突然流了出来。她尝出了,她尝出了石榴的清涩,那来不及品尝的味道,扎入心底,变成了永恒。她跑出屋子,来到那颗石榴树下,小心的坐到常春藤椅上。她望向门口,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她突然站了起来,因为她看到了,看到门慢慢的开了,露出了小王那挂着笑的脸,他的身后……
      小王打开门,浩民走了进来,他望向那棵石榴树,突然怔在那里。他看到阿乔穿着红色的宽衫,梳着半偏的髻,手中握着一颗火红的石榴,踮着脚,伸着脖子,望着他微微的笑。他连忙奔过去,阿乔却换了晨晓的样子,穿着淡蓝的紧身及地西洋裙,两支发夹夹着披着的长卷发,望着他,眼中滴着泪。他站住了,两人对望着。有云从他的心头悄悄的飘过。
      他笑了,轻轻的握住了她的手。她明显的吃了惊,眼泪涌得更汹。树上石榴依旧红得刺眼,常春藤椅上有两只鸟在并立,吟唱着动听的歌。一颗熟透的石榴悄悄的落入他们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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