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卿记》free的风

38、照顾 晋江文学城

　　许卿挂断电话，伸手利落褪去身上剪裁干练的OL西装套裙，松开脑后紧紧盘起的长发，乌黑柔顺的发丝如瀑布一般垂落肩头。

　　她换上一件翠绿色香奈儿雪纺针织衫，下身搭配一条版型利落的白色铅笔裤，脚上踩了一双银色细跟凉鞋。

　　方才那份杀伐果断、气场逼人的女强人锋芒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婉柔和，却又自带压迫感的御姐气质。

　　一旁床上的李茹看着她卸妆、换装，不由得满心疑惑，抬眼问道：“小卿，你不是本该去皇朝酒店开例会吗？难道是赵谦约了你？”

　　“关悦醒了，我去医院一趟。”许卿一边对着镜子理顺鬓边碎发，一边淡淡回道。

　　李茹不由得啧啧两声，满脸打趣：“啧啧，平日里事事优先工作的许大小姐，居然也会为了一个男人，把公事放在一边。”

　　“月末只是一场常规总结会议，我去不去影响不大。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趁着关悦受伤、内心脆弱失意的这个时机，抓紧走进他的心里。”许卿语气从容，眼底带着清晰的谋划。

　　“你从来都没有谈过恋爱，怎么懂这么多追人的套路？”李茹一脸吃惊。

　　“我不仅智商在线，爱商也不差。”许卿说得轻描淡写，话语里却藏着满满的自信。

　　李茹望着她这副淡定又略带自恋的模样，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

　　“可是关悦是纯gay啊，你真的还要坚持下去？”李茹还是忍不住再次提醒她其中的难处。

　　“就算他喜欢男人又如何。”许卿的眼眸微微一凝，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我许卿要么不做，要做就一定要做成功，既然决定要追他，就算不择手段，我也要把他留在我身边。”

　　“行，那我就在学校静候佳音，等着看你成功把人掰直的那天。”李茹笑着摆了摆手。

　　病房内。

　　关悦哭过之后，情绪渐渐平复。

　　他安静地靠在床头，目光落在输液管上，看着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顺着针管缓缓流入自己的血管。纷乱的心绪慢慢沉淀，他开始冷静复盘方才赵谦前来探望所说的每一句话。

　　今天是他和赵谦的第一次正式碰面。就算彼此因为许卿有一层间接的牵扯，按理说对方也不至于刚一见面，就毫无保留地诉说自己和许卿从小到大的过往，还刻意点明许卿的择偶标准。

　　交谈的时候，赵谦面上态度和善，处处透着客气，可关悦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藏在眼底深处毫不掩饰的敌意。

　　两人从前素无交集，这份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唯一的连接点，便是许卿。

　　一开始他下意识猜想，难道赵谦已经察觉到自己对许卿动了心，把自己当成情敌？

　　可很快，他又推翻了这个想法。

　　就连他自己，也是直到昨天才彻底认清心底那份朦胧的好感。平日里他言行克制，从没有做出任何追求许卿的举动。除了林思聪这种天天守在自己身边的熟人，外人很难发现这份心思。赵谦没有任何途径得知。

　　退一步讲，就算短暂的交谈让赵谦有所怀疑，以他沉稳老练的性格，也绝不会贸然说出这番刻意打压自己的话。

　　更何况赵谦家世、能力、样貌样样拔尖，和许卿更是青梅竹马。连如此优秀的他，都没能打动许卿，那平凡普通的自己，看上去根本构不成半点威胁。但凡赵谦足够理智，最好的做法就是不动声色，暗中慢慢观察，而不是当面敲打。

　　思来想去，只剩下唯一一种可能性。

　　赵谦并不是猜到了自己喜欢许卿，而是从许卿那边察觉到了蛛丝马迹，清楚许卿的心思放在了自己身上，这才把自己视作必须除掉的威胁。

　　想通这一层缘由，关悦心中依旧沉甸甸的，半点都没有松一口气。

　　就算不去深究许卿到底喜不喜欢自己，不去管还有多少人倾心于她，也不想再纠结，自己如今这副男子的躯壳之下，那份悸动到底来源于从前身为女子的自己，还是现在的身体带来的本能冲动。

　　眼下最现实的难题横亘在他的面前——他现在太弱小了。

　　今天仅仅是一番言语攻势，他就被打击得自信心崩塌，情绪溃不成军，轻易掉进对方设好的心理圈套。再加上连日接踵而至的风波，救助老人、盘山道遇袭重伤、囊中羞涩不敢惊动家人、变身后的嗜睡症时不时拖后腿，种种事情都赤裸裸暴露出他心智、能力、资源的短板。

　　前几日夜里，他嗜睡发作昏睡过去，反倒让许卿一个女孩子独自守在医院照料自己。

　　倘若连保护、照顾心爱之人都做不到，他又哪里有底气，去和赵谦那样的人公平竞争。

　　当初那场突如其来的身体异变，一夜之间从女子变成男子，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只是被动地接受现实，强迫自己适应全新的身份与生理变化。

　　而就在这一刻，关悦心底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第一次由衷庆幸自己变成了男生。这个身份，给了他名正言顺靠近许卿、和别人公平竞争的资格。从今往后，他必须由内而外地蜕变成长，拼命变强，直到有一天，能够真正站得住她的身旁，成为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依靠。

　　“咚咚——”

　　一阵节奏规整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关悦飞快敛好脸上起伏的情绪，抬手按下床边的呼叫按钮，慢慢撑起身子，轻声开口：“请进。”

　　房门被推开，张菁拎着花束走了进来。

　　一眼看见床上的少年，张菁不由得心头一震。

　　才短短半个月未见，从前那个气质温润、谈吐从容的少年，此刻面色苍白清瘦，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整个人憔悴得判若两人，再也没有了当初在笃静轩里意气风发的模样。

　　“关悦，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见到来人是张菁，关悦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我还好，菁姐，你怎么知道我出事，特意过来了？”

　　张菁走到一旁的床头柜，找来一只空花瓶，将带来的百合、满天星一一插好，才缓缓开口：“今天我去孟慧老师的办公室，商量军训结束之后经管学院迎新晚会的筹备工作，刚好听见杨文老师提起你的事。

　　你现在都算得上咱们学院的名人了，先是见义勇为救下被撞倒的老人，广受好评，媒体都打算过来采访你，转头就爆出深夜盘山道飙车遇袭、胳膊重伤住院的消息。别说是经管院，大半整个Z大都听说了你的事。”

　　关悦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他一向偏爱安稳低调的生活，可麻烦一桩接着一桩找上门，这种突如其来的名气，他实在半点都不想要。

　　察觉到他的窘迫，张菁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搬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你的胳膊伤势如何，医生有没有说会不会落下后遗症？”

　　“昨晚手术做得很及时，骨头已经复位固定。恢复顺利的话，三十号上午就能拆线出院，后续休养三四个月，坚持康复训练基本不会影响正常生活。不过受过损伤，终究没办法和从前完好无损一模一样。”关悦半开玩笑地说道。

　　张菁脸上满是惋惜：“伤筋动骨一百天。院里这边有提议，想让你先休学一学期，安心把胳膊彻底养好，最终决定权还是在你手上，你打算怎么安排？”

　　“还不至于严重到需要休学的地步，我打算先向学校请一个月的长假。”关悦摇了摇头。

　　他还有一大堆事情亟待处理，更重要的是，如果休学离开学校，他和许卿之间本就微弱的联系，只会越来越远。

　　“杨文老师还说，你执意不肯通知你的父母。出院之后，你是打算回学校宿舍养伤吗？”

　　“回宿舍多有不便，我在Z市还有亲戚，出院之后就暂时过去那边住。”关悦心里已经做好打算。

　　眼下他必须尽快查清雷霆一伙人和盘山道袭击事件背后的全部真相，单凭自己的力量远远不够，需要借助爷爷手里的人脉资源，绝不能再任由昨晚那样致命的危险再度降临。

　　张菁原本已经在心里做好打算，如果关悦在本市举目无亲，她便可以主动邀请关悦暂时住进自己的公寓，借此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听见关悦在本地还有亲人可以投奔，她只能默默打消了这个念头。

　　“对了，上次在笃静轩我跟你提起过，Z市大学生书画大赛下个月十五号开启初赛。你现在胳膊受伤，还准备参加吗？”

　　“我一定要参加。受伤的是左手，右手活动不受影响。当初我还答应了你，如果拿到第一名，就请你去皇朝酒店吃饭。”关悦语气十分笃定。

　　这场比赛，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奖金可以暂时缓解自己手头拮据的困境；拿到奖项荣誉，也能够一点点缩短自己和许卿之间的差距；同时还可以借此机会，结识笃静轩背后的主人。更何况，已经许下的承诺，他不能随意反悔。

　　哪怕张菁本就不在乎一顿饭局，可看到关悦牢牢记住了自己的约定，心底还是生出一丝暖意。

　　“行，后续报名、赛事相关的注意事项，我之后会详细发给你。”

　　“辛苦菁姐了。”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推开，主治的徐医生拿着换药用品走了进来。

　　张菁见状站起身：“院里还有不少迎新晚会的工作等着我处理，我就先走了，你安心养伤。”
　　“菁姐路上小心。”

　　张菁离开之后，徐医生拿起医用剪刀，小心剪开了关悦身上的病号服。肩胛骨粉碎性骨折，伤口牵连肩背、胸口大片肌肉，换药需要暴露上半身全部创面。

　　手术的时候他全身麻醉，意识不清，现如今神智完全清醒，裸露着上身，关悦窘迫不已，浑身都不自在。

　　就在这个时候，病房门被推开，许卿走了进来。

　　一眼瞥见关悦肩头大片青紫淤痕，还有那条狰狞新鲜的手术疤痕，许卿心口猛地一揪，心疼之余，一股浓烈的怒火也熊熊燃起，那个下手重伤关悦的人，她绝不会轻易放过。

　　关悦猝不及防看见许卿，心头狠狠一跳。左手完全无法动弹，右手还挂着吊水，连伸手拉被子遮挡身体都做不到，只能僵在原地，脸颊飞快涨红，身体止不住微微发颤。

　　徐医生也察觉到病人窘迫的状态，转头看向许卿，客气开口：“这位同学，麻烦你暂时出去等候一下好不好，你在这里，病人太过紧张，我不方便换药。”

　　许卿目光落在关悦泛红的侧脸，又看了一眼面前的男医生，心底莫名冒出一个荒唐的猜测：难道关悦喜欢的是这种成熟稳重的中年类型？

　　“你正常换药就可以，不用顾及我，把我当成空气就好。”许卿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优雅侧身坐到一旁的沙发上，视线仍旧牢牢落在关悦身上。

　　“我可以当你不存在，但是我的病人不行，他明显十分拘谨，身体一直在发抖，我很难操作。”徐医生无奈说道。

　　许卿眉头微微一蹙，直直看向床上的关悦，眼神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关悦，我在这里，会影响你换药吗？”

　　关悦瞬间读懂了她眼神里暗藏的警告，只能违心地挤出一个笑容：“不碍事，不会影响。”

　　他心底暗暗无奈。寻常女孩子见到男生衣衫不整，多多少少都会害羞回避，偏偏许卿，神色坦然，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半点没有躲闪。

　　既然病人本人都已经开口，徐医生也不好继续劝说，只能专心小心翼翼地清理、包扎伤口。

　　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好不容易换药流程终于结束。
　　“好了，千万不要大幅度活动肩膀。我马上安排护士送一套全新的病号服过来。”徐医生叮嘱完毕，收拾好器械离开了病房。

　　医生刚一走，关悦就试着慢慢挪动身子，想要往被子底下躲。

　　“别动！你是不想要这条胳膊了？”许卿连忙出声制止，快步走到病床边坐下。

　　哪怕今日她一身清新柔和的穿搭，可与生俱来的强大气场依旧扑面而来，关悦当即不敢再有多余的动作，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一时间安静下来。

　　“你的新病号服。”敲门声响起，一名女护士推门而入。

　　女护士看着样貌帅气温和俊朗的关悦，主动走上前，打算亲手帮他换上衣服。

　　关悦刚准备开口婉拒，耳边骤然响起许卿清冷带着一丝强势的声音：“衣服放在这里就可以，我来帮他穿。”

　　“照顾病人本就是我的本职工作。”护士不肯退让。

　　“他是我男朋友，给他换衣服这件事，就不劳烦你了。”许卿伸手直接接过护士手里的病号服。

　　关悦整个人都怔住了，呆呆地望着许卿。

　　见关悦没有出声反驳，护士愤愤地瞪了许卿一眼，满心不甘地转身离开。

　　察觉到关悦直勾勾的目光，许卿也意识到刚刚那句话说得太过突兀，稍稍缓和语气解释道：“我刚刚是怕你不方便，才帮你解围。”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关悦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伸出健康的手，“衣服给我吧，我自己试着穿。”

　　“你自己怎么穿？”

　　吊针虽然已经拔掉，仅凭一只右手，想要独自套上整件宽松的病号服几乎不可能。

　　许卿拿着衣物缓缓靠近病床，一股清冽悠长的香奈儿香水气息扑面而来，淡淡的香气，冲淡了病房里浓重的消毒水药味。

　　这也是许卿第一次亲手给男生穿衣服，近距离看着关悦线条分明的上身，她的心跳不由得微微加快。

　　右手一侧很快穿戴妥当，换到受伤的左边肩膀时，她动作放得无比轻柔谨慎，生怕稍微用力就会拉扯到还没有愈合的伤口。

　　关悦近距离凝视着她的脸庞，垂落的长发、纤长浓密的睫毛、精致柔和的五官，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彻底沦陷了。明明清楚许卿本性并不是一个温柔的人，她的这份温柔背后或许藏着别的缘由，可他还是心甘情愿地一步步掉进许卿精心编织好的温柔陷阱。

　　“是不是弄疼你了？”察觉到关悦神色微微一变，许卿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紧张地询问。

　　“没有。”关悦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我再轻一点。”许卿的动作愈发放缓。

　　关悦定定地看着她，心里甚至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挨下那一棍，可以换来此刻这般近距离的温柔，好像也并不是一件难以承受的事情。

　　终于，衣服穿戴完毕。许卿往后退开少许，拉开两人之间一点距离。

　　关悦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问道：“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和以前判若两人。”

　　眼下还远远不是坦白心意的时机。许卿心里十分清楚，关悦本身喜欢男生，如果现在贸然告白，只会直接把他吓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我一向都很照顾自己人。”许卿从容回道。

　　“自己人？”

　　“我们之前签过协议，大学期间你的人身处置权归我，我对自己人上心，本来就是理所应当。”

　　关悦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只能用玩笑掩饰住心头的失落：“这么看来，当初签下那份协议，倒是我赚到了。”

　　“咚咚——”

　　病房门外，再一次传来清晰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