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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迎神祭 ...


  •   黄昏时分,祭祀台前已聚拢了无数观礼的人群。火红的灯笼映着燃烧的火把,一眼望去,整条长街都似陷没在一片凝重的火海当中。

      众人翘首以盼,一张张凝重的脸在火光中神色各异,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凝注在祭祀台上那一抹鲜红似火的人影上。

      原来这就是近日来将南国搅得不得安宁的妖异。巫天阁的术士们已齐力布下结界将他绑缚在祭台上,饶是如此,仍然少不了铁锁加身,重重捆缚。这等不详的邪祟之物,也只有燕夜公主才有能力将其降服,替南国以祭神灵。

      日轮失去了光辉,逐渐被火光所取代。暗夜正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压下人间,将南国带入全然不可预测的黑夜。

      曾有人说,日光使人安于为人,而夜色教人重新变回了兽。火光照耀之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愁云,而愁云之中又透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自那一双双灼灼的目光中迸射出来。仿佛来自于血液深处的疯狂本性,在这明晃晃的火光中缓缓复苏。

      燕夜身着盛装走上观礼台,身后紧随着一众对她忠心耿耿的王族巫术士。她款款拾阶而上,一步步走得庄重,似乎每踏出一步,便是将她曾经所面临的阻碍都踩在了脚下。

      自十二岁那年锋芒过盛之后,她便鲜少能有机会步入人前。幽冷的深宫早早黯淡了少女的容色,大好年华业已在被斩断的命途中枯萎。

      而今……华服绚丽,珠玉琳琅。精致的妆容使她重焕容光,栗色长发浸润着药草的香气,柔软地垂落于胸前。

      那些她所失去的,终会原封不动地回到她手中。命运既然如此为她安排,又何必委屈自己去抗拒。

      国君在侍女的搀扶下瘫坐在王座上,他的身体已经垮了,就连眼睛都渐渐地不清明了。半生酒色,终落得久病缠身。有人用尽全力去延续生命,自也有人用尽全力去糟蹋生命。

      世间的不公平,本就没有道理可言。

      侍从前来禀报仪式一切准备就绪,国君闻言颓废地颌首,举目四望了一番后,叹道:“公主还是没有来吗?”

      侍从一愣,脸上神情有些茫然,他正要回答,忽听前方传来一声娇脆的呼唤:“父王,儿臣来了。”

      国君眯起眼睛费劲地看过去,只见朦胧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窈窕的影子,宛如春柳婀娜多姿。他不禁喜上眉梢,连连招手唤道:“梨夜,是你吗?父王还以为你仍在生我的气。”他舒心地笑了起来,眼角满是苍老的褶皱,“我的孩子,快到父王身边来。”

      少女驻足须臾,似有满腹的哀伤,她依言前来,将一只纤软柔夷放入老人粗糙的手掌之中。

      不过短短几日,国君又老了许多,病痛与暴躁使他看上去比同龄人还要衰老。他慈爱地握着女儿的手,昏老的目光中满是慰抚:“梨夜,父王那天打了你,还痛吗?你从小就不知分寸,父王打你是因为爱你,让乌国师辅佐你也是为了你好……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父王的苦心。”

      他沉寂了十七年的满腔父爱在这个凝重肃杀的夜里苏醒了过来,就像是在弥补另一个即将杀死的女儿似的,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燕夜凝着这张脸,时光仿佛回到了大雪宁寂的那一日,躲在花枝后面的小女孩如今依然只能躲在茫雾后,妒恨地望着眼前的人。

      “父王,梨夜已经死了。”她忍不住道。

      “你这孩子,又在胡闹。”国君哈哈大笑,伸手在她瘦削的下巴轻抚了一把,褐眸中满是宠溺,“父王眼睛不行了,人可还没不行,怎会连自己女儿都认错?”

      这暧昧的动作流于不经意之间,是他习以为常的举动,可面前之人是自己的女儿,委实有些轻浮。燕夜嫌恶地别过脸,娇柔的口吻之中逐渐显露出刺骨的冰冷:“看来父王不仅眼睛不行,连人也不行了。不仅认不出梨夜,恐怕都已不认得我了。”

      国君脸上蓦然颜色尽失,他凝起双眸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少女,怒气和恐惧才逐渐在那张苍老的容颜上涌现:“燕……燕夜?!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猛然甩开燕夜的手,似碰着极污秽之物,慌忙扶着椅背站了起来,“来人,来人啊——乌国师,乌国师在哪里!”

      火光耸动,没有人回答他。模糊的视线里唯有整齐划一的白色人影,宛如一尊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岿然不动伫立在两旁。

      燕夜拂去裙边沾染的尘埃,牵起一抹冷然的笑意道:“父王真是老糊涂了,竟然帮着外人欺负自己的女儿。你可知梨夜生前最恨乌将尘,恨不得将他剁成肉酱。”

      脆语声清冷而悠扬,带着一丝少女独有的娇婉。国君望向燕夜的目光里尽是畏惧,哆嗦的双唇颤巍巍地嚅嗫道:“乌……乌国师也被你杀了……”

      “他是父王引来的狼,死又何惜。”燕夜莞尔笑道。夜色渐沉,少女一对深眸在火光下发出异样夺目的光彩,直如星火,亮得有些瘆人。

      燕夜唇边挂着凉薄的笑意,笑容在深冬腊月的风里依然有一份习惯性的温柔,映着身后鲜红的灯笼冷艳非凡:“乌将尘毁掉了梨夜的人生,也毁掉了我的爱情……我看到他,就像看到了父王你,一样自私冷漠,一样唯己是从。”她凝望着摊在王座上的男人,曾经无数的痛苦与妒恨在此刻逝去的追忆面前,都渐渐化成了悲悯,“正因为此,梨夜才会爱上他……因为她爱你,比你身边任何一个女人都要深切地爱着你。可你却连她几时已经死去,都不曾知晓。临到头来仍在说,你都是为了她好……”

      泪珠滚落脸颊的时候,燕夜才察觉到了一丝凉意,那是心被倒空后的空洞所吹来的凉意。这或许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与父亲有过如此长的对话,也终将会成为最后一次。

      国君震怒之下缓不过气,剧烈地咳嗽起来。燕夜脚下一顿,硬是收住了步子。她漠然地看着记忆里高大威猛的男人此时佝偻起身体,咳得直不起腰。

      原来那像天一样宽阔的肩背,并没有记忆里那般硬朗,那似夜一般深沉的眸子,也远不如印象里深邃。燕夜忽然觉得恍惚,回忆究竟美化了多少时光,是否早已成为了她妄想中的幻觉。

      “父王。”她走上前,像小时候那样温顺地唤他,努力地去讨他喜欢。

      国君扬手便甩开了她伸来的手,灰褐色的眼珠里满是憎怒与嫌恶,那副清明锐利的模样,全然不似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你这妖孽之子!”他双目因为愤怒而泛红,指着燕夜的鼻子咒骂道,“当年我没有叫人将你随你母亲一起下葬,已经仁至义尽,今日你倒摆起老子的模样来指责我的不是,你当你是谁?”

      燕夜僵硬地伫立在原处,一时有些茫然若失。她怔怔地望着直指自己鼻尖的手,竟似呆了。

      “我对梨夜还不够好?”他撑起身摇摇摆摆地向她走来,瞪圆的双目使面容变得分外狰狞,“我把整个南国都给她了,还要怎么对她好?这天下间还有哪个父亲能比我给得更多?”

      “你以为……给这些就是爱吗?”燕夜喃喃地问。

      火光在男人脸上扑下一层浓烈的鲜红,仿佛一头逐渐苏醒的嗜血猛兽。他不屑地狞笑道:“难道还是你这个觊觎王座,连自己亲妹妹都痛下杀手,还恬不知耻站在这里指责是我害了她的孽种,才知道什么叫爱?”

      燕夜本以为人生至此,她已决意跋涉荆棘,任何诋毁和侮辱都不会再让她有所触动。然而此刻她才发觉自己傻得可笑,伤人的利刃放在那里,不过是一把废铁。真正伤人入骨的,是持刃的手。

      “我最后悔的是当初一时心软留下了你。”国君佝偻的身子立在寒风中,僵直的胸板使他看上去竟出奇地威猛,他气势眈眈凝着燕夜,一字字道,“而今养虎为患,是我一生最大的过失。”

      燕夜心已落入冰窟,她克制内心汹涌的心潮,扬首傲然地望着男人。纵然对方高大的身板犹如山峦,也不再能给她丝毫的畏惧。

      “是吗……可惜您没有后悔的机会了。”燕夜蔑视的眼神扫过父亲,那神色就像扫过地上的蝼蚁,不带有丝毫的感情。她拂袖回身,款款走向前。

      观礼台下无数双眼睛齐齐望着自己,无数份期望越过了黑夜与火光投在自己身上。燕夜扬声对整个南国宣布道:“传君上口谕,近日来君上身体有恙,恐难当大任,遂传位与长公主燕夜,择吉日即位!”

      少女清冷的音色在冷冽寒风的推送下,一层一层响彻在黑夜里,宛如圣音传递到了南国的每一个角落。国君怒极反笑,大声嗤笑道:“凭你一句虚假的旨意就能废了我?你以为这众目睽睽都是睁眼瞎,由得你放肆胡来?”

      燕夜闻言平静地转过头,她温婉恬然的笑容让国君有些害怕:“原来父王还知道众目睽睽都不是睁眼瞎,那不如就让南国的民意来选择一次——究竟是你,还是我。”

      这荒诞的提议简直比假传圣旨更加可笑,国君咧开嘴狞笑起来,然而他的笑容还没有完全舒展开,台下无数声浪便已传了过来:

      “恭祝女王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一层盖过一层,宛如海浪排山倒海而来。国君从未发觉原来南国竟有如此多的臣民,多到超乎了他的想象。若非如此,又怎能发出这般震天动地的呼喊,整个大地都仿佛在震颤。

      他被这浩大的声势骇得踉跄跌坐在王座上,白雾笼罩的视野里火光正幽幽地远去,逐渐消失在茫茫纯白之中。

      “父王,您可看到了。您已经老了,南国已不再需要您……也是时候该禅位了。”

      国君已什么都听不到了,他的眼前倏然变得漆黑一片,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不……!”他哀嚎地大叫,双手捂住眼睛痛得直从座椅上翻滚而下,华丽的龙袍滚在尘泥间,顷刻便碾作一团粗陋的布匹。

      燕夜望着自己脚边痛不欲生的父亲,内心百味杂陈。这个男人是她一生的阴影,也是她一生最遥远的目标。她终于走到了他的前面,便只有将他毫不留情地甩在身后。

      “来人,让君上好生休息吧。”她唤人将国君抬走,手忙脚乱的人群散去之后,观礼台便空了下来。

      “陛下,请上座。”巫天阁的长老侍立在侧,恭谨地低头道。

      燕夜在他的催促下回过神,凝眸望向身后的王座。苍茫天地间,不过是一张孤零零的、华丽的椅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然而她已为这张椅子牺牲了太多。

      燕夜振袖庄严落座,再抬起头时,脚下一众乌压压的人头伏地,一个个都在她面前俯首称臣。忽然就有一种汹涌的热潮在体内升起,从胸腔直冲上头脑。

      原来椅子不过是椅子,可椅子下的人,才彰显了权力的至高峰。

      她不由自主微笑起来,这种笑容里的充盈与满足前所未有,是世间少有人能够体会的愉悦。

      夜空悄然落下晶莹的白色光点,犹如一粒粒灵动的精灵,在夜空中悠扬起舞。燕夜怔然抬眸,心神霎时动摇,她伸出手去接那白色的光点,才发觉自己的手竟一直在颤抖。

      今夜,南国是真的下雪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迎神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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