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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瓦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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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夜的双足冻得直发红,见到翎凤以后突地眼眶也红了,似有万般委屈终于等到了发泄的出口。翎凤很是不知所措,只好先行将她抱回屋内。
纤足在火盆的烘烤下渐渐回复了温暖,翎凤一言不发地蹲守在梨夜跟前,将她一双赤足捂热。火光打在他有些苍白的脸颊上,映着一头红发愈发凄艳惑人。
“为什么……要这样虐待自己。”翎凤低着头喃喃问,不知脸上是什么情绪。
梨夜静静地望着他,凄冷地一笑:“因为心里太苦,只好用身体的痛楚来分散一点注意力。”
翎凤闻言不禁抬起头,目光里沉静如水,又似暗暗地藏着一抹悲意。比起初相识时的仓皇与无措,这副模样倒显得成熟了许多,就像一个历经了苦劫之人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纯真少年固然可人,但受过伤的男人才越迷人。这份迷人与决心相伴,与责任相随。
梨夜情不自禁轻触着他的头发,任其在指间流泻而下。她忽然附过身,红唇亲吻着他白皙的耳廓和颈项。
翎凤微一侧身躲过,轻蹙起眉:“别这样……”
梨夜轻嗤笑道:“你既不是来骂我,又不许我亲热,那你主动进我的房间做什么。”
翎凤愣了一愣,眼神中终于找回了一丝熟悉的迷茫,显然刚刚才恍觉自己竟只身一人闯入了少女香闺。
他摇了摇头,解释道:“你误会了,我只是来谢你。”
“谢我?”这回倒让梨夜有些吃惊,“谢我什么?”
“谢你为我解了咒。”他答道。
梨夜凝住他半晌,蓦地扬声笑了起来,笑容里满是苦涩:“本是我害了你,你还要来谢我?是你当真笨得无药可救,还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翎凤默然无言。他只是没有想到梨夜会轻易地为他解了咒,并且神不知鬼不觉。若非如此,只怕在他俯身冲下祭神塔时,多半要摔得粉身碎骨了。
“谁在害我,谁对我好,我分得清楚。”他低下头,兀自喃喃地说。
梨夜瞧着他黯然失神,又岿然不动的模样,就好似再也没有身外之事能够动摇他半分。愚笨的人一旦作下了决心,只怕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她不觉又是一阵苦意涌上心头,鼻尖也跟着一片酸楚:“我梨夜从不做没有目的之事。解除你的咒术,不过是为了让你为我除去一个人。”
翎凤身形一顿,似乎也没有感到惊讶,替她说了出来:“乌将尘?”
“不错。”梨夜艰难地应道,“不仅如此,我还希望你能够顶替他的位置,留在我身边。”
“可是他能给你的,我全都给不了。”
原来他竟如此有自知之明,梨夜不禁失笑,忽然在想这个倍受天地恩宠的男人是否真的那么笨。明明笨,却异常的敏锐。
“你倒是很明白。”梨夜忍不住讥诮道,“既不能像情人一样爱抚我,也不能像父亲一样扶持我,你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替我杀了他了。”
她纤指一抚胸前,那枚形状怪异的圆环便夹在了两指间:“用乌将尘的首级来换钥匙,你不必再担心我出尔反尔。反正你肯来见我,必定不是来给我暖脚的。”
翎凤默然凝视着梨夜,那枚钥匙在微暗的日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他的确是为了它而来,只是梨夜的条件让他不禁有些迷惑:“为什么?你曾经很爱他,现在又很需要他,杀了他岂非如同断臂?”
“断臂又如何。”梨夜目中涌起仇恨的光芒,咬牙道,“我可以容忍一个人男人不爱我,欺骗我,甚至公然戏弄我。但我绝不允许他想取代我,挣脱了项圈自己当主人。”
她再也不想倚赖于一个男人口中的爱,何况那份爱早已逝去。
“我什么都不要了。不要你,不要燕夜,你自可带着她走。”泪珠自梨夜狠的眸中滚滚而落,将那双深眸洗得愈发明亮,亮若星辰,她高傲地扬起下巴,一字字道,“如今我只想要王位,要所有不会轻易改变的东西……”
字句落地铮然有声,在宁寂的宫殿里回响,愈发聊显寂寞。翎凤已经习惯了渺无人烟之地,却始终无法适应宫殿的空寂。明明是个人声鼎沸的地方,人和人之间却像隔着一道道的天堑。
在这片冰天雪地的王城里,温暖之物容易变质,冰冷的东西才亘古不变。她耗费了心力去追求温暖的爱情,所得到的却是烧灼的欢愉,行到终点,不变的唯有冰冷的王座。
“即恒是不是也在他手里?”翎凤轻声地问。
梨夜怔了怔,移开目光,沉默地点了点头。她多少是有点愧疚的,此时此刻,那人多半已经死了。可她不打算告诉翎凤。即恒若活着,他自可去救;即恒若死了,他正好去报仇。翎凤此行总归会有收获,可这些真正的理由,她又不敢去说。
“好。”翎凤答应了下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似乎从未感到目标如此清晰过,鲜红的眼眸也如宝石般清明透亮,“再来见你的时候,我一定会带上乌将尘的首级。”
梨夜被他发亮的眸子吸引住,久久无法移开视线。她没想到翎凤竟然真的会答应,没有怀疑,甚至也没有犹豫。就算梨夜不拿出钥匙做饵,他也会答应亦未可知。
谁在害我,谁对我好,我分得清楚……那么笨的一个人,要怎么分得清楚变幻莫测的人心?
梨夜忽然有些颤抖起来,她感到一点怕,怕他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冰凉的手轻轻抚上了翎凤的脸颊,至少现在她还能真实地触到他脸颊上的温暖。
“你记住,传闻间乌将尘不会被任何人杀死,除了他自己。你一定要确定他真的死了,一定要确定。”
她嚅嗫地说,那些想要劝他别去的话到了嘴边,硬是咽了回去。她终究是无法阻止自己的自私,哪怕是要他去冒险,也不愿放过任何一个维护自己的机会。
翎凤点了点头,也不知领会了没有,漂亮的脸上浮起一丝安抚的笑容。在临走之前,他回头对她说:“梨夜,人生还很长,不要这么轻易就放弃去爱。你身边有那么多出色的男人,总会有一个是真心爱你,肯留在你身边扶持你。”
梨夜微微地一怔,半晌才笑了一下,凝着他问:“你可愿意当那个男人?”
翎凤收回目光,神情有些歉疚:“抱歉……我不能。”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迈出了房门。
门外落雪苍茫,唯有一抹火色的影子格外瞩目,犹如一团烈焰要将天地烧尽。
……
天空的裂缝在一片暖黄色的光芒下散发着柔和的暖意,仿佛这寒冬腊月也不禁被这奇异的景象温暖了过来。而这片暖光的来源竟是从祭神塔上辐射而出。
南国城内议论纷纷,有人猜这是燕夜公主诚心祈祷而得到了天上城的宽恕,有人道这是燕夜公主不忍南国陷入苦难,身陨之前仍在为南国贡献自己的力量。
一时间,请求国君释放燕夜的呼声再次高涨了起来,在南国城内一呼百应。
即恒被吊在顶上,身形装在了一只四四方方的竹笼里。他缩紧的身体丝毫都舒展不开,整个人活像一只压缩后的方块,全身上下唯有一张嘴还能自如,别提有多憋屈。
他冷眼俯视着燕夜动用妖力在修补天罩,玄凤一族的力量在她身上竟然被掌握得游刃有余,光凭这一点,这个人类女子的天赋就着实的惊人。
“喂……”他呼唤了一声,有些费劲地说,“拉拢人心也不用这么拼命吧,你不留着一些力量来对付梨夜吗?”
燕夜微阖双目,端坐在阵法中央,她似毫无听觉,安详宁静的容颜仿若佛陀在世。
即恒却见识过她目露凶光的模样,再也不信这女子的温婉表象,冷冷地讥讽道:“你不会真的把我当作无限供应的能量抽取器吧?我事先说明哦,虽然我已经不在人之卷了,但身体还是血肉之躯,伤到要害一样会死,跟人类没有任何区别……更没有翎凤那么变态的不死能力,你打这个算盘怕是要失望的。”
燕夜仍然合着双目,却轻轻地开了口:“河鹿一族尊为上古战神,莫不是因为骁勇善战,而是因为如此聒噪?莫非千年前那些败于河鹿手下的国家都不是被利刃斩杀击退,而是在三寸不烂之舌下无奈被劝退?”
她轻蹙起眉,面色已满是不耐。
即恒仍是笑嘻嘻的,哪里有什么上古战神的样子,若不是身体固于笼中,他几乎要摇头晃脑起来,悠然且恣意地说:“过去人争抢靠的是手,现在人争抢靠的是嘴,未来靠的一定是脑。事态在变迁,时代在变化,由不得你不服。”
这是什么歪理。燕夜眉心的烦闷愈盛,她的心一乱,体内烈焰般的妖力就渐渐有些失控。她不得不提前收势,围绕在她身边的暖黄色光芒便缓缓地黯淡了下去,逐渐消失。
一层细密的汗珠从额间沁了出来,燕夜深深地呼吸着,努力压下心头烈火。凤凰的力量固然强大,然而驾驭起来却很是费力。
她仰起头望着悬于半空的少年,冷冷地笑道:“所以河鹿被灭族,却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了吗?真了不起。”
一句赞叹的话却比任何一支利箭都要刺痛人心,即恒的笑容因为僵硬而隐隐浮起一丝凶光,但不一会,又渐渐化成了苦笑。
“是啊,这个时代不再需要你的时候,想要活下去难免要牺牲一些什么,所谓的自尊也不过就是这样一种东西。”
他刻意的洒脱让燕夜不禁怔了怔,深褐色眼眸中的冷意也缓缓融化成了悲悯。她垂下头,望着自己的双手有些怔忪,许久才喃喃道:“你说得没错。时代已不需要我,不牺牲一些什么,如何活得下去。”
她正是牺牲了为人的资格,才活到现在,只因为南国已不再需要她。
即恒远远地俯视着垂眸的少女,不觉悄悄叹了口气。他忽然说起了一件尘封在中原大陆历史上的、十分久远的往事,向燕夜问道:“你们南国是几百年前统一中原大陆的安雀国的分支,安雀用诡谲残忍的巫术控制了中原大陆,最终又因为这样残忍的巫术而被瓦解。安雀国最后一任女王自知亵渎了神灵,扰乱了人伦,于王座上畏罪自尽。她当时正是用离魂术自尽,使魂魄永不入轮回……”
他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女,沉声问:“燕夜,你又是为何缘故施展了离魂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