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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登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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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门的卫兵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除此之外,四境无人。祭神塔位临王宫的一角,守卫却寥寥无几。也许卫兵都被指派出去满城搜寻梨夜的下落,也许塔内机关重重因此无需重兵把守。可在翎凤看来,原因或许只有一个:将死去的公主与将即位的公主比起来,自然无人愿意花太多的目光去关注前者。
燕夜就这样被扔在了这里,孤零零地等待死亡。
翎凤上一次来的时候威风凛凛,形若无人,径自从塔顶长驱直入。此次以凡人之躯站在塔底,自底下仰头往上看去,眼前所见之景令他大为惊叹。祭神塔高耸而细长,直入云霄。翎凤依稀记得这座塔并没有很高,至少他飞得毫不吃力。可从底下看上去,竟平白生出一种仿佛伸手使劲推一下,这座高塔就会拦腰折断的错觉。
他望得出了神,不一会就开始头晕目眩。
“傻瓜,别盯着看。”梨夜遮住他双眼,在耳边提醒,“自你入侵害死了巫磨长老以后,巫天阁的术士们就在塔身周围布下了幻术结界,盯着看会入障的。”
翎凤额上已布起一层细密的冷汗,轻轻舒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即恒很是惊奇:“你这个幻术高手也会轻易中招,难道这幻术很厉害?”
翎凤心不在焉地摇摇头,“哦”了一声,也不知在答什么。即恒见他这番痴笨的模样,不禁为此次深入虎穴感到由衷的担忧。
梨夜好像听到了有趣的事情嗤笑出声,她在翎凤背上努力伸长脖子,想去看他的表情,一面取笑道:“哈,我还道那帮老顽固多此一举,怎么可能骗得过你,你居然真的中招了?”
这下翎凤的脸颊上冒起了两团红晕,咬着唇欲言又止,感觉甚至丢人。他寻思该如何解释才能挽回名誉,不禁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眼前这一圈犹如光膜似的包裹住塔身的结界里,似乎流动着他十分熟悉的力量。这份熟识感他绝对不会认错,分明有一股同类的气息……
“巫天阁中的人都是人类吗?”他依梨夜的指示来到祭神塔的大门,一边问。
梨夜将手按在木门旁一个凸起的机关上,拧起来转动了半圈,又回转半圈,最后顺时针转满才放手,闻言讥诮地回答:“南国巫术若已强大到可以任意驱使妖魔的程度,你来的那天晚上就不会让一个年过耄耋的老人出战,还让你逃了。”
她松开手的同时,门洞之中就传出一丝青蓝色的微光旋转,哪怕白日里也透出一股暗夜幽然的诡秘。她正要推门,即恒当先一脚将其踹开。门洞骤然大开,在室内掀起小小的阵风,一片白茫茫的光影自眼前光芒大盛,旋即又如鬼魅似的消失。
门开的空响声在冰冷坚硬的石壁上撞击回荡,愈发显得阴冷神秘。空旷的屋内只有一道长长的石阶直通往上,在两旁烛火的照亮下,于尽头的拐角截断。
即恒转过头对梨夜笑道:“公主殿下九五至尊,我等草民怎么敢走在你前头,你先请吧。”
梨夜面若寒霜,不屑地哼声道:“你们两双眼睛盯着我一个残废之人,我哪有机会再做手脚。何况我身家性命跟翎凤绑在一起,若要害他,岂不也害了我自己?”
翎凤一想也是,即恒为人谨慎,有时难免会多虑,便宽慰道:“就算有什么机关陷阱,梨夜也是跟我们一起的,她应该不会让自己冒险来加害我们。”
即恒白了他一眼,冰冷的视线扫过梨夜若无其事的脸,牵起一丝无奈的笑容对翎凤说:“她也许不会害你,但未必不会害我。你是她狩猎的目标,我却是个碍事的路人甲,自然巴不得早点除掉我。”
“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可没这么说过。”梨夜断然否认。
翎凤见两人剑拔弩张之势又要拉开,急忙叫停,当先一步迈入祭神塔,直朝石梯走去。
祭神塔最初是一座专供王室的瞭望台,后来因其独有的高度在巫天阁的学者们口中便有了新的含义——直通天上城之所在。于是这座普普通通的石塔摇身一变就成为了祭祀的神圣场所。
因为一句话而身价不菲,因为一句话就命运殊途。人世之中的变故为何会如此轻易,轻易得就像个玩笑。
石壁光坦无物,没有窗户,进到塔内就全然阻隔了外界的天日,而墙上的烛火则是唯一的光源。翎凤埋首一步步吃力地往上攀登,心里默念层数,然而不断出现的拐角渐渐紊乱了他脑海中的构图,不知不觉中就失去了方向。他迷惑地望着仿佛无尽头的石梯,同样的烛台,同样的台阶,同样的拐角……他已经走过多少个,又还有多少个没有走完,这座塔真的有那么高吗?
身后悄无人声。若非梨夜的体温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翎凤几乎以为背上背着的只一具僵硬的木偶,而身后更是寂静,连呼吸声都寻不见。
她也许不会害你,但未必不会害我。
他心念一闪,骤然慌乱起来,急忙停下脚步回头喊道:“即恒!你在吗?”声音在狭窄的石壁间回荡,形成一阵诡异的声浪没入身后无尽头的窄巷里。
身后人影猛地一顿,大气不敢喘,愕然仰起头看他:“我在……被你吓得差点摔下去了。”
翎凤自台阶上艰难地转过身,见即恒好好地跟在后面,额头上又是一阵虚汗:“我还以为你不见了,在就出个声啊。”
梨夜闻言噗地笑了起来,在翎凤耳朵上轻轻地呵着气,骚动起一阵麻痒:“翎凤,你在害怕?”
翎凤心跳如擂鼓,有些窘迫地红了脸。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所以然来。即恒破天荒没有鄙视他,神情难得紧绷而严肃,略作沉思后正色道:“我发现这楼梯本身的设计颇有玄机。楼梯宽度太窄,显得两边的石墙十分逼仄。双面烛光重影之下,更加容易感到压抑。而拐角衔接处存在一定的弧度,若非仔细去看很容易被忽略,当人一层一层往上走后,积少成多就扰乱了方向。”
梨夜回过头,啧啧叹道:“真有道理,你怎么不去说书呢?”
即恒没有理会她,对翎凤道:“我一直跟着你的影子走,所以没有被障住。翎凤,这里跟祭神塔外的那层结界有相同的效果,容易产生幻觉,只不过这不是法力形成,不在你的强项内,你要小心一些。”
翎凤点点头,放下了心,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只要我们确定是在往上走就好,突破这层迷障也算是一种历练了。”
即恒被他的乐观所折服,笨蛋还是有笨蛋的好处的。他催促翎凤继续赶路,在经过又一个拐角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大声喝止翎凤:“等等,快停下——”
翎凤和梨夜皆是一惊,还没回过神,即恒已一个箭步冲过来,擒住梨夜的手厉言质问:“你到底做了什么?”
梨夜惊慌失措地望着他,吓得花容失色:“我、我什么都没做!你放开!”
她挣扎着要挣脱即恒的手,却被一双铁腕牢牢地钳住。即恒怒目盯视她,几乎要把她的脸烧出一个洞来:“我才说完拐角暗藏弧度,马上就恢复正常了。这里只有我们三人,只有你一人会这等邪术,除了你还能有谁?”
“你是说这楼梯也是幻术?”翎凤讶然失声,他竟然真的没有感觉到。
一个人类想要练到让玄凤一族都难分真假的幻术,得要多么惊世骇俗的天赋,也将是多么可怕的存在。而那个人正压在他背上,与他只有肌肤相贴的距离。
梨夜气得杏眼圆睁,破口骂道:“你们男人除了下半身思考,上半身都不带发育吗?我把你们困在这里有什么好处,放着柔软的大床不要,在这阴暗的鬼地方睡你?”
“因为你在等待援兵。”
“我到上面好好坐下来一样可以等!”
她说得很有道理,即恒竟无言以对。这一回连即恒都没了主意,无奈将疑惑扔回给翎凤。
翎凤便问梨夜:“你说过这座祭神塔的结界是以你为中心所建,你怎会不知?”
梨夜一面被即恒压制,一面受翎凤质问,只好道出真相:“那是我骗你的,不然怎么逼你到绝路。”趁翎凤没有生气之前,她又赶紧澄清,“这个我真的不知道,巫天阁的家伙再厉害也弄不出能骗过你的幻术啊。”
翎凤心念一闪,问:“国师乌将尘呢?”
“他不会幻术。”梨夜干脆地否定了。
他想起祭神塔外笼罩的结界,其中竟有同类的力量在流动。能够让自己毫无察觉地步入幻觉之中,若是比他更强大的同类则在情理之中。而百年之前,貌似有另一只凤凰先他一步入世。传说只道他入世,却并没有说他的结局是什么。
“不可能吧……”翎凤暗道,只觉得这等荒唐的事情怎会如此凑巧。百年之前他还不一定出生,又怎会对这力量有如此熟识,熟到好像见到亲人的感觉呢。
忽然,梨夜惊声尖叫起来,疯了似的摇着他指向身后:“灯——灯都灭了!”
翎凤大惊,只见身后石壁上的烛火正以逼迫之势一盏一盏无声熄灭,仿佛黑暗之中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一步步向他们走来。他正要叫住即恒,即恒已从前方探路回来,脸色一片苍白:“前面的灯都……”他望了一眼眼前的异状,闭上了嘴,直问翎凤,“怎么办?!”
翎凤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扬声喊道:“这只是幻术!你们都闭上眼睛,不要去想,不要去听!”
说时迟,那时快。他话音方落,无尽的黑暗已从两边夹袭而来,犹如两只巨轮要将他们碾成齑粉。翎凤振袖一挥,双手张开,掌心赫然燃起熊熊烈焰,自身前身后迅猛地蔓延。黑暗在幻火啃咬下如同有形的生物遭到围剿,烈火袭卷至整个空间,如一阵飓风将一切虚幻之物燃烧殆尽。罡风猎猎,火势熊熊,不消片刻就重归于沉寂。
黑暗消失了,烈焰消失了……石梯也消失了。
“这里是……”翎凤惊讶地看着幻术消散以后,眼前所见的真实场景。
破窗被钉死在窗框上还未来得及修补,丝丝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发出咻咻的凄厉声响。炭炉已失却了温度,长桌安安静静叠放在一旁。他转向记忆中的那个方向,一道阶梯就躲藏在角落,半掩于石墙之后。
一丝喜悦自心底滋生,仿佛还没回过味来,过了一会才汹涌而出,涌上心头:“到了,就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