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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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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梅不堪积雪重压,精疲力尽地弯下了腰。经过一夜大雪肆虐,南国全境变成了一片银白色的世界。南国人从未遭遇过如此重大的雪灾,比起兴奋,更多的却是恐慌。街道上巡逻的卫兵紧密地来往于城中,个个神情肃穆而紧张,令这不安的气息迅速在城中酝酿。
有人声称曾目睹昨夜怪雪之中出现了一只燃烧的火焰之翼,如梦似幻,转瞬即逝。应着这离奇的雪景,更添了几分诡谲的绮丽。于是不少流言遂而在南国城中不胫而走——
传说亡国之际,会有异象降临以警世人。南国自十七年前的孽罪开始,终于是走上了覆灭的道路。
“所以就这样,他知道了?”即恒捧着热茶浅浅地啜着,额发上凝结的冰粒子尚未消融,连呵出的气都带着冰冷的寒意。
宁笙展开柔软的巾帕盖在他头上,耐心地擦拭着他潮湿的乌发,无奈叹道:“不然呢?本就不该瞒着他,现在才告诉他,打击反而更大。”她转而问,“南国城门的情况如何,你每天都要去试探一番,就没有找到一点纰漏之处?”
即恒摇摇头,放下茶碗,盘起双腿望着窗外若有所思地说:“南国城虽小而便于掌控,但自禁城令颁布以后,每一个出口竟然都有巫力封锁,没有留下任何缺口。现在,整个南国就像一只鸡蛋一样包裹得完美无缺,连只蚂蚁都不可能爬出去。”
宁笙笑了起来,半是嘲弄,半是劝慰地说:“一出大戏即将开演,神坛上的人又怎么舍得将观众放走呢?”
即恒泄气地拒绝了宁笙的好意,接过巾帕自己动手擦起来,清秀的眉宇间满是沮丧的怨怒。
“既然如此,这出大戏的主人公如今是什么反应?”他不屑地扯了扯嘴角,心下怨气难平,“拖累了这么多人陪演,别告诉我现在这笨鸟正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地抹眼泪呢。”
宁笙被他的表情逗乐了,掩起唇忍俊不禁。好似于她而言,不论窗外如何风云万变,唯有眼前的乐趣才是最重要的。她望了一眼对门的房间,笑道:“你一定猜不到……”她故弄玄虚地眨了眨眼,低下声音悄悄地说,“他将梨夜看守了起来,正软磨硬泡逼她尽快康复去祭神塔呢,连出恭都要在后面跟着。那小丫头自作自受,现在想要一刻安宁都做不到了。”
即恒愕然以对,万万没有想到。
宁笙望着自己的手腕不禁出神,被紧紧钳住的痛楚仍记忆犹新:“没有时间伤心,他心里清楚。别看他平日好像完全跟不上节奏,可一旦目标明确,他就会用最快的速度选择最快的方法。既敢想,又敢做,哪怕是在强迫别人也令人讨厌不起来。”说到这里她有意停了下来,抬起眼帘偷偷觑了即恒一眼,抿唇一笑,“比起某人来虽然相似,却可爱多了。”
即恒扯下巾帕,揉了揉一头狂野的乱发,乌圆的眸子向门外瞄去,投以不屑的一声冷哼:“切。”
小屋内,梨夜正咬牙忍着痛苦蹒跚学步。扭伤并不严重,但几日内想要健步如飞必然是不行的,更何况才第二天,翎凤就急于让她下地走路。她一个趔趄撞进翎凤怀里,委屈的泪水倾涌而下,仰起头道:“你这样折磨我,不如直接杀了我!”
翎凤手忙脚乱扶住她重心不稳的身体,奈何心里十万火急,也只得耐下性子好声劝道:“可你休息半天了,这才走了三步而已,多走一走才能好得快。”
他话未说完,梨夜已甩手坐了下来,忍痛将一双长腿叠好,小心不碰到缠上纱布的地方。她怨恨地瞪了翎凤一眼,甜美艳丽的容颜满是愤怒:“着急的人又不是我,燕夜死了对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有什么必要为了她而折磨自己?”
翎凤默然凝视着她,脸上显露的痛苦让梨夜产生一种既怜惜又异样的心情,她忽然想尝试一下这个柔软又温柔的男人愤怒的底线到底在哪里,索性扬起头,冷笑着直言道:“笨蛋,你真的以为我喜欢你,就会撮合你的感情吗?别搞笑了,我喜欢你才不会让你去见她。实话告诉你吧,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这个念头,全都是为了让你甘愿上我的床,骗你的。”
“你说什么?”翎凤怔怔地望着她。
眼前少女蜜糖般的笑容里酝酿着恶毒的冷酷,一字一字无比清晰地重复道:“答应带你去见燕夜这件事,我根本就不打算去做。现在不会,今后也不会。”
她本以为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温柔的人也会忍不住冒火,可从翎凤的表情上她却没有找到想看的那一种。瘦长的手越过她肩头撑在墙壁上,将她锁定在小小的圈内无路可逃。那张令人魂牵梦萦的脸渐渐逼近过来,离得越近越看不清全貌,唯有一对鲜红的眼瞳犹如燃烧的火,一股怪异的恐慌感倏然爬上脊背。
这张脸太美,美得时常会让人忘记,他不是天神……而是妖魔。
“梨夜,我不懂你们人类弯弯绕绕的心思,也不会琢磨你的话里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你所说的一切,我都会当真,希望你能谨慎一些再说话。”
若换了别人,梨夜定会对这没有威慑力的威胁不屑一顾。可是翎凤认真地说出这句话时,梨夜却感到自己在微微地发抖。他确实会说到做到,因为不懂如何婉转地表达,所以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可怕的现实。
“我若不改口,你便如何?”
梨夜弯起唇角盯住他:“用你不纯熟的幻术命令我去做?还是干脆杀了我,带上钥匙自己去祭神塔?”她伸手轻轻摸着翎凤的脸,压下声音悄悄地说,“我不妨给你一个提醒,其实我死了的话,我所投下的咒术就会马上消失。这个法子挺有效吧,知道什么叫一举两得吗?这就是。”
她凝着翎凤圆睁的眼,似笑非笑地将他内心的动摇纳入眼底。
他会信,还是不信?走投无路之时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才是妖之卷弱肉强食之主应有的决断。
鲜艳的眸子里难掩怔愕,但更多的都是迷茫。翎凤无法明白,为何人类会自曝致命的死穴:“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梨夜但笑不语,纤指在他脸上轻柔地画着圈,瞄着他脸上的轮廓勾画,最后落在眉心,轻轻一顶将他推开。她转身拖起沉重的双腿爬向窗前,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倒了杯茶,悠然浅啜着。再回眸时,见翎凤仍然跌坐在原地,脸上十分疑惑的神情,分明是信了。
她感到很是好笑,越看就越想发笑,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连呛了好几口茶水:“咳……咳咳……”
翎凤醒悟过来,立刻板起脸,心下有些恼火:“你又骗我。”
他觉得自己完全不被梨夜所忌惮,可转念一想又在情理之中。一个有胆魄与妖魔同床共枕,并将其牙放在房内镇宅的女子,又怎会害怕一句毫无底气的威胁呢。何况他的心还握在她手上。
这个只有十七岁芳龄的少女所经历过的人生,早已不在翎凤的想象内。反而在她面前,翎凤像个被掌控的孩子一样无力。
梨夜拍着胸口平复呼吸,对翎凤的愤怒置若罔闻。她漫不经心地抹掉唇角沾上的水渍,举手投足间尽是优雅和妖娆,如一只喜怒无常的花猫,每一个举动都分不清有意还是无意地撩拨着。粉嫩的细舌在饱满的唇上舔舐,她眯起眼睛莞尔道:“我若没骗你,你会动手杀我吗?”
翎凤闷闷不乐地看着她,尽管心知这不过是个玩笑,依然坐直了腰板正色道:“不会。”
“为什么。”梨夜喃喃地问。
“就算我伤口上的咒术消失,我也没有时间康复。”翎凤黯然回答,“咒术一旦消失,伤口急需大量的力量去修补漏洞,我反而无法行动自如。如今心脏虽残缺,好在我已逐渐适应了这种状态,比起最初的几日里,现在倒是不那么容易因为动用力量过多而危及性命。”
凤凰不死的力量究竟有多神奇,远非凡人所能揣摩。可梨夜没有想到的是,翎凤居然一本正经地对她解释,既没有感人心肺的深情,也不是出人意料的仁慈,仅仅是因为……没有时间。
她不知该哭还是笑,忽觉自己根本是在自取其辱。明知他不会对自己有任何多余的想法,更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柔情,却依然期望着他能给出一个暧昧不明的讯号,哪怕只是一个可能的暗示。
“梨夜,不要再用谎言拖延时间。我现在信你,可你的谎言多了之后,我只能全都不信了。”翎凤忽然见梨夜神色黯然,以为她心生恻隐,便沉下声音提醒道。
梨夜的脸色寒如冰霜,她搁下茶盏,将窗门推开一道缝。她的房间临近小院后巷,窗下鲜有人迹,可厚积的白雪却已被杂乱的脚印踏平,依稀可见路过之人整齐有序。
“这巷子冷清无人,宁笙就以为我无法跟外界联系了?”清纯甜美的脸上浮起一丝冷笑,“我的卫兵想要找一个人,整个南国都能翻个底朝天。宁笙仗着自己根深势强就目中无人,也不想想我是谁。”
她回过头,目中星火烈烈,扬起头傲然道:“我可是公主,南国王室唯一的后继人,即将坐上王位的女帝。她胆敢拦我,我的卫兵不出一日就能血洗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