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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计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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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温恰到好处,在严冬里泡上这样一次热水澡简直是天堂般的享受。翎凤捧起水埋首其中,舒心的温暖渐渐抚平心绪,将一夜的疲惫赶走。水珠自他指缝间流泻而下,在水面划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水波中的倒影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却生得一副精美无暇的容颜,湿漉漉的红发狂乱而随性地沾在脸颊边,三分的野性,七分的惊艳,恍若一朵水雾之中肆意怒放的红莲。若非胸膛上一个殷红的血窟窿看上去触目惊心,这无疑是一幕艳色无边的人间绝景。
然而这一幕并无人欣赏,他也并不希望被欣赏。那些欣赏过的人们所做出的事,已经够令他应接不暇了。紫一的示爱,即恒的动怒,梨夜的乖张,没有一样是他能够招架的。
最初进入人世时,满目花红柳绿的世界令他振奋不已,到处都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物,比单调而枯燥的山林不知有趣多少倍。他花了很长时间学会分清人类的相貌,也克令自己走路时要遵循着道路前行,否则会被当成可疑之人。他放弃了栖息枝头,学着人类住在屋檐下。每当清晨睁开眼时,所看到的不再是广褒的蓝天,而是低矮的房梁。
可这都不是问题。往后找到了燕夜,他自是愿意为她习惯人世。
只是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被喜欢也要付那么多代价。那些和善的人开始对他有所要求,开始无视他的意愿而强行让他留下来,开始希望他能成为某一个人的私有物。
起初他很难过,生怕其中有什么误会,后来他不得不开始反抗,可一出手就伤及无数。最后他害怕了,只好再次离开人烟,避入了山林。
奔走在杳无人烟的深林之中,耳畔所闻之声唯有鸟兽悠远的鸣叫,只有这样的时刻才能令他感受到呼吸的畅快。他终于明白对于人世,他始终是一个惹人注目的异族人,不论怎样都无法融入其中。
南国,亦是如此。
对于寻找燕夜一事,翎凤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质疑。譬如现在,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他可能想错了,但又着实难以去相信事实会是如此。
“我要你的人,你给不给?”梨夜如是说。
“我又不是壁虎,给你了,我用什么。”他这般回答。
然而事实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水里,伤口泡在热水之中已渐渐麻木了痛觉,他依然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抱紧身体蜷缩起来。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翎凤心下一怔,慌忙抱紧了自己。可身无旁物,哪都遮不住,连忙窘迫地呵斥:“别进来,你们不是答应了我留在门外……”
他一回头就愣住了,只见来人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身着侍女服饰捧着一块巾帕,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栗发麦肤,一张脸长得俏丽可爱,与宫殿里其他侍女相比并不算出众,唯有眼角上扬的那份不可一世,又岂是一个侍女所会有的?
翎凤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望着她,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倒抽一口凉气,喃喃道:“我不知道……原来你是女孩子。”
侍女默然无语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你还能再笨出一点新花样来吗?”
音色清朗又略显低沉,平静无波地说话时会有一种温柔的错觉,可分明是一个少年人。
翎凤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站起身:“即恒,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的?”
即恒走上前,将手捧的巾帕放在浴池边缘后端坐下来,眼疾手快拍掉伸过来的爪子,一脸严肃吐出四个字:“非礼勿摸。”他抬起眼角斜了翎凤一眼,傲然道,“我自然有我的办法,倒是你,那么轻易卖了自己,有何打算?”
翎凤回过神,心虚地钻回水里,心情就像那水波一样杂乱无章。他沉默了许久,才嚅嗫着说:“我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
水面倒映着即恒悲天悯人似的脸,一抹嘲讽的笑意爬上了他的眼梢:“因为一个笨蛋生气,不是自讨苦吃吗?我会因为你一句话就否定了我自己吗?少自作多情了。”
翎凤被骂得心下一痛,不由暗暗苦笑。即恒这骨子散发出来的冷酷真像一顶坚实的保护伞,不论遇到多大的伤痛都能顶回去。
“……对不起。”
“少跟我说这三个字,听着就火大。”
“……好吧。”
他闭上了嘴。
即恒透过水面看着他,无奈叹气后回归正题:“你怎的那么轻易就答应了梨夜,难道你不想再去见那个高塔上的心上人,现在就移情别恋?”
“哪有的事。”唯独这件事上,翎凤从不退缩。
“那你为什么……”即恒拧起眉头,怔了怔,忽然又改口问,“你先告诉我,你以为梨夜要你究竟想做什么?”
翎凤赫然被戳到了痛处,紧张地蜷缩起身子,语无伦次地回答:“大、大概……想要我的内丹……延年益寿……吧……”
“她觊觎你的美色想把你弄上床,就这么简单。”丝毫不给留面子的余地,即恒一语道破了真相。
翎凤的脸颊通红,泡在热水里面羞愧难当。当他终于意识到问题的时候,已经被自己蠢得无颜再见人。
“可我又不喜欢她,也不想跟她一起生儿育女啊……”翎凤咬住唇,目光里满是委屈。
即恒嘴角抽搐了一下,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们这些深山野人真应该定期出来见见世面,什么时代了,谁跟你睡一次就要为你生儿育女?”
翎凤猛然被点醒,将信将疑地回头:“真的是这样吗?”他若有所思,本着求真务实的态度追问道,“那人类的规则里……要几次?”
如果手里有凶器,即恒一定会毅然决然往那张漂亮的脸上砸去。空有一副美貌,浪费人间食粮!
见他不说话,翎凤有点急了,忙又问了一遍:“几次?你怎么不说了?”
“人家姑娘愿意,你乐意几次就几次。”即恒咬牙切齿地说。
翎凤“哦”了一声,不明白他怎么又生气了,说好了不跟笨蛋生气的。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梨夜答应带我去见燕夜,可我忘了确定时间,她会反悔吗?”在即恒充满杀意的鄙视下,翎凤终于找回一点智商,惊觉自己已经错过了最佳的谈判时机。
“哼哼。”即恒阴险地笑了起来,透过蒸腾的水汽,那双幽深的乌眸之中所闪现的光芒深不可测,“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冒险进来的。”
他问翎凤:“你还记不记得梨夜的脖子上带着一只吊坠,那吊坠圆环形,下端却有一段突起?”
翎凤怎么会不记得,那段突起正好在她圆润的双乳之间,第一眼就能看到……他禁不住脸红,胡乱地点了点头。
即恒冷静地推测道:“梨夜这样金贵的女人,金银珠宝数不胜数,又怎么会戴一个毫无美感的项坠,那东西绝对是一把钥匙。”
“钥匙?”翎凤睁大了眼睛。
“在人世,有一种东西跟结界一样能困住人,叫做锁。而能开锁的,就是钥匙。”即恒简短地解释,“南国无人不知梨夜与燕夜两个人水火不容,如今燕夜落难,梨夜如此重视那把钥匙,非要贴身携带,那把钥匙很有可能就是关押燕夜的钥匙。”
翎凤倏然记起第一夜闯入祭神塔的时候,他离燕夜仅一步之遥,却在楼梯的拐角被梨夜拦了下来。楼梯上方只有微弱的一圈光晕透出来,证明那里有门。
那么即恒的猜测多半是对的。
翎凤蓦然感到笼罩着前途之路的迷雾正在散去,一缕光照进了他的心头。
“我要怎么得到它。”他激动地问。
“说来也巧,这件事也只有你能做到。”即恒的唇边浮起一丝诡秘的笑容来,拍了拍翎凤的肩膀,冲他挤挤眼说,“用你的美男计把钥匙偷过来。”
“美、美男计?”
对色欲熏心的梨夜用美男计?翎凤的嘴角抽搐,眼见光明的前途一下子又布满了阴云。
即恒赶忙宽慰他,一本正经地说:“美男计对于你,不用才浪费。你知道吗,陷入爱河的女人都是盲目的,陷入欲河的女人更是如此。这是天降的良机,你要好好把握。”
翎凤僵硬地看着即恒,欲哭无泪。他踌躇了半晌才吐露道:“可是……我有点怕。”
“怕?”即恒一愣,“怕什么,又不是让你用强的。”
不知是热水熏的,还是怎的,翎凤的脸红得就像他脸颊边那一撮被水沾湿的红发。他抬起眼,老实地说:“我怕我勾引不成,反被勾引了……”
即恒的目光从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一直顺着胸膛往下。翎凤被那副样子看得全身发毛,赶忙背过身捂住,满面通红:“你你你看什么……”
身后传来即恒噗的一声笑:“你还真是个男人啊。”
……
这不是废话吗,翎凤羞红了脸默默地想。但凡身心健全的男人都不会对一个女人的□□无动于衷,更何况是梨夜那样的女人。
不管怎样,即恒的献策让翎凤陷入被动的僵局有了转机。沐浴更衣之后,他被要求只裹了一张锦被坐在梨夜华丽宽敞的大床上。梨夜尚不见人影,翎凤已经紧张到无法呼吸。
这样下去别说是美男计,自救都成问题。为了缓和情绪,他下床在空阔的房间里四处走动,一边转移注意力,一边寻找着美男计得逞后逃脱的路线。
这时,珍品架子上的一件物什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一只宛如残月般弧度优美的角质品,通体象牙白色,表面十分光滑。整体没有任何多余的累赘,甚至也没有任何人工的雕琢,它并不能称得上是一件装饰品,但它却和众多匠心独运的珍品一起摆在架子上,显得那么与众不同。
然而这并不是吸引翎凤的地方,以他的审美并不足以对人世的珍宝产生兴趣。吸引他的,是这只弯月上面所散发出的阴冷气息。翎凤警惕地伸出手,拿起那只弯月细细地观察。
拿在手上他才发觉,或许这不是角,而是牙。显然已做过特殊的处理,使之藏匿了本来的面貌,但那份充满了邪气的气息却依然没有完全掩盖住。
“喜欢吗?”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翎凤愕然一惊,将那牙放回架子上,回转身就发现梨夜站在自己的身后。
“你什么时候……”翎凤只觉得背上已爬满了冷汗,慌乱地裹好被子。
梨夜望了一眼那根牙,对翎凤嫣然一笑:“见你这么入神,就没有打扰你。男人在认真的时候特别有魅力,不是吗?”
翎凤干笑了两下,目光不由自主就往梨夜胸前瞟去,又急忙地移开。
——用你的美男计去把钥匙偷过来。
那项坠果然还在,即恒那么一说后,翎凤也觉得它越来越像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