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卿归》由宁

2、【02】陆尧

　　地上这个蜷着身子躺在破旧草席上的脏兮兮可怜巴巴的一团，就是今后贵为帝王的残忍暴虐的陆尧吗？

　　苑央央走近一步想看得仔细些，但地上的人已经觉察到有人靠近，警觉地转过身来撑起身子死死盯着她。

　　她不由自主愣住了。

　　他浑身都是脏兮兮的，当然一张小脸也不例外，而且看起来瘦的很，还有些伤痕。因为他的动作而露出来的手腕上的皮肤，也有一条条鞭子抽打的痕迹，看着就像是一个可怜的小乞丐。

　　可是他的眼睛，他目不转睛看着她的眼睛，却不像是一个可怜虫的眼睛。其中透露出的警觉和威胁的意味，虽然在成人面前可能是脆弱不堪一击的，但是这是像小狼崽一般的眼神，而他长大后会有的锐利……几乎可见一斑。

　　苑央央看出他的细弱的手臂有些颤抖，知晓他定是在苦苦支撑，心一软蹲了下来。

　　陆尧的目光也随她的动作向下移动，一刻也不放过地监视着她的动作。

　　她该怎么称呼小男孩？

　　一时间脑子里只有“小丫头，小姑娘”一类对女孩子的称呼，苑央央愣了半晌，终于憋出了一句：“小子……”

　　看到对方因为这个称呼防备意味更甚，苑央央轻咳一声，声音尽量温柔：“你是谁，怎么这么狼狈？外面那宅子走水了，你怎么不跑，不怕烧进来么？”

　　他没有回答，苑央央也不指望他能回答，她悠闲地蹲着看他，等到他实在撑不住了整个人都晃了一下的时候，她算准他已无力反对，伸手不顾他的挣扎将他抱了起来。

　　啧啧，真硌手，他太瘦了，也比一般同龄小孩矮些，但五岁的小男孩的身体也还是好重。

　　苑央央没什么抱小孩子的经验，只能一手托着他一手摁着他的后脑勺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他依然在抗拒，她只得拍了拍他的背毫无震慑力地威胁：“我不会害你的，你再动就打你屁股了啊！”

　　不知是不是真的小孩子都怕这个，怀中的陆尧倒是真的安静了下来，小脑袋埋在她的肩上一动不动。

　　苑央央放松了一点，抱着他走出小巷，见光的那一刻，听到依旧因为救火而闹哄哄的声音，她敏锐地感到陆尧紧张了起来。

　　看来这宅子这家人跟他一定有些关系。苑央央的步子更快些，几步带他离开了人群。

　　席衡然跟她讲过陆尧幼时的遭遇，他本是荣王府的世子，四岁那年被人拐走后，做过许多粗活累活，受了许多常人不能忍受的暴虐和折辱，他都挺过去了，等到再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他自称是皇嗣，身份被承认之后，便开始筹谋江山。他为了踏上帝王之路，着实制造了无数杀戮，可谓无情冷酷至极。

　　史书上记载，陆尧身上似乎患有旧疾，发病时全身骨血疼痛难耐，甚至忍不住自残，当然那时也是他最为暴虐血腥的时候。

　　苑央央觉得，这所谓旧疾多半就与他被拐后的经历有关，所以这般找到他之后，她心中所想的第一件事就是带他去医馆。

　　不过看他如此瘦小，她就算再急，也先带他吃了晌午饭才往赢城最大的医馆去。

　　好在赢城虽然地方小，但医馆里的大夫都是细心而尽职尽责的，见她的打扮普通但也周正，也就毫不显嫌弃之色仔细检查了还是个小乞丐模样的陆尧。

　　全程陆尧都一声不吭，一直看着在他身边守着的苑央央，眼中既疑惑又探究。苑央央一直戴着浅露将整个头都遮地严严实实的，所以不觉得他能看出些什么。她对他吐了吐舌头，有些了然为何他的防备心如此重。

　　“姑娘。”

　　老大夫的声音让苑央央转移了注意力。

　　“这孩子身上的外伤并无大碍，开些药擦着很快便会结痂痊愈，他的内伤也不算严重，想来定是他自己有意保护过的。只是他中了毒，有些时日了，这毒，老夫是没法解的。”

　　居然被下了毒。

　　苑央央皱眉：“没法解？是很难解是吗？”

　　“这毒……不瞒姑娘，老夫并未见过，也确定整个赢城都无人能解。但我看得出这毒极狠。或许去杭城或京城，那些见得多的大夫知道怎么解也说不一定。”

　　有谁会给这么个小孩子下罕见又恶毒的毒药呢？除非打从一开始他被拐就不是一次偶然的事故。

　　苑央央转向陆尧：“嘿，你知道自己被下了毒吗？”

　　这下陆尧终于对她的话有反应了，他点了点头。

　　老大夫和苑央央不由得对视了一眼，眼中都带有怜悯之色。

　　看来，如果要解毒还得去别的地方再找办法了。苑央央付了诊金，向大夫道了谢，提着他开的药带着陆尧离开。

　　她在先前吃午饭的客栈要了个房间，又给陆尧买了套普通的小孩的衣衫后，才带他回房间。

　　店小二送来了一大桶热水，苑央央给了几个铜板请他等会端些点心上来，然后掩上门。

　　她将带了一整天的浅露取下，拨了拨头发，然后试了试木桶里的热水的水温，暖而不烫，正适一身疲乏困苦的人。苑央央一边将隔断的屏风拉开一边问站在她身边的陆尧：“先去洗个澡好吗？”

　　小男孩本来一直盯着她的脸，闻言微微一愣，似乎有些吃惊，但很快步入屏风后面，不一会儿便听见他入水的声音，倒是没怎么犹豫。毕竟是个从小锦衣玉食的贵族子弟，估计这浑身的狼狈也是忍了挺久了吧。

　　苑央央将他的衣服一一展开来，等到里面没什么声音了，才朗声叫他：“擦干净出来，我给你换衣服吧。”

　　过了好久一个略有些哑哑的声音传来：“请你把衣服给我，我自己来。”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而且听起来好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的样子。

　　苑央央从未给小孩子穿过衣服，本就是以为他毕竟还小，且又是奴仆成群的，所以才想着可能需要她帮忙，现在这样她倒觉得轻松。

　　将衣衫放在木凳上推到屏风后面去，她戳了戳屏风：“小子，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啊？”

　　那边又静了好长一阵，传回一声“谢谢”。

　　苑央央嘴角轻抿，坐回桌边斟了杯茶慢悠悠喝着等他。

　　一炷香过去了。

　　听到脚步声后她看向走出来的他，顿时眼睛一亮，好漂亮的小男孩。

　　虽然身形瘦弱，衣着也极其普通，可是洗得干净的脸可辨析其浓眉大眼，五官端正。虽然脸色不好且有伤痕，但相信假以时日，一定会调理地白白嫩嫩的，到时便更为惹人喜爱了。

　　“天啊，好俊的小少年。”苑央央夸张地站起来看他，毫不吝惜赞美之词。

　　陆尧的脸颊浮上些许绯红，他看了看眼前这个第一眼相见就让他莫名觉得好温暖的人，故作镇定跳到凳子上坐好。虽然双脚不能沾地但依然摆得端端正正不乱动一下，背脊挺得很直：“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这个人让他莫名其妙就想亲近，可是这一年来的经历让他害怕更怀疑，她怎么会毫无原因地对一个陌生人好？

　　当初他从那群人手里逃掉了，现在是不是他们又找到他了？

　　毕竟他还只是个五岁的小孩，想到先前被强行灌下毒药后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意，陆尧忍不住颤抖着，眼中立马变得凶狠。

　　她该怎么解释呢……

　　苑央央将凳子靠得离他更近些：“我算到你需要帮助所以才来救你的。我有神力你相信吗？”

　　“神力？”陆尧忍不住嗤笑，他虽然小，可是这些事儿可是唬不住他的。

　　“你不相信？”

　　“这种骗小孩的说法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骗小孩？你可不就是小孩儿么？

　　苑央央觉得很无奈，这种防备意识重又早熟的小孩最不好骗了【大雾】，她将袖中的神笔拿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瞧瞧，神笔马良的故事你知道吧？”

　　“马良者，遇仙人得神笔，画鱼入水即游，绘树落地生根。”虽说只是神话故事，但陆尧记忆极佳，对此亦是信手拈来，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她手中上好的毛笔，“莫不成你想说你是……”

　　“哼哼，看着吧。”苑央央随意抽出一张桌上放着的宣纸，落笔画画。

　　她十二岁到席衡然身边之后就开始学习国画，用毛笔作画丝毫难不住她，只几笔就勾画出了软绵绵蓬松松的东西——一块包装好的软软的面包。

　　“你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吧？这是吃的，叫面包。”

　　“面包？”陆尧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更从未见过她画上之物，不免有些好奇。

　　苑央央看到他微微倾身仔细辨别的动作，抿唇微笑，让他闭着眼睛数三下再睁眼。对方虽然面露难色，但最后还是闭上了眼睛。她赶紧打开神笔上的空间，将自己当初放进去的一块菠萝面包放在画上。

　　等到陆尧睁眼之时看见那块奇怪的东西，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苑央央将它拿起放在他的手上时，他都保持着呆呆的模样，伸出手指戳了戳那透明的包装袋，感觉到指尖上软软的触感的同时听到一种清脆的从未听过的声音，等到他再看向苑央央的时候，目光就完全变了。

　　他很确信刚刚她身边什么东西都没有，也很确信他闭眼之时她没有离开凳子半分。所以这个他从未见过的东西真的是她的画变出来的？

　　“可以吃，尝尝看，很好吃的。”苑央央被他那副吃惊又带着着崇拜的目光萌到，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然后撕开锯齿沿，扯了一小块面包放在自己嘴里，几口吃下后示意他动口，意在证明这东西可没毒什么的。

　　其实打从一见面，陆尧就不觉得苑央央是坏人，再加上小孩子本就比大人更易相信这些东西，他纠结了好久还是忍不住心里的好奇与得见非凡之物的激动，轻轻咬了一口。

　　好软好香，有些像馒头但又不像，好新奇也很好吃。

　　“专门给你的，吃完好吗？”

　　陆尧抬眸看了看一脸宠溺看他的苑央央，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赶紧低下头又咬了一口。

　　苑央央笑眯眯地耐心地等他默默吃完，看他亮晶晶的眼睛就知道他相信她了，只需等他开口问她。

　　“所以，你真的有神力，难道你真的是特意为救我而来？”

　　“嗯，当然，我就是来救你的。”

　　他每天每夜的祈祷起作用了吗？

　　陆尧眨眨眼睛，小手紧张地交握，声音却尽可能镇定：“那，谢，谢谢你，马姐姐……”

　　噗！这话一出，原本惬意的苑央央却嘴角的笑一僵，马姐姐是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