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台之身不由己》相濡以默233

81、第八十章 第八十章

　　第八十章
　　君钰醒来的时候，身侧空凉，显然枕边人离去许久。
　　晨曦朦胧里，君钰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他模模糊糊地醒来，又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
　　君钰再醒来时，天光已是大亮，皇帝也结束了早朝，立在了屏风前，君钰侧首而视，逆光里见皇帝修长的身影站在窗前——林琅颇有闲情地摆布着新折的梅枝作着贴画，他身侧放置新换的松梅盆景。
　　君钰想起身，却不想撑着床榻一动，被动“操劳”一宿的身体就不适汹涌，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低吟。
　　“唔……”
　　“玉人，醒了？”林琅耳聪目明，闻声立刻放下手中的器材，他三两步凑了过去，扶着君钰起身。
　　替君钰在腰下垫了两个枕头，林琅十分殷勤地关怀道：“饿不饿，你可要用点膳食？”
　　君钰扶着肚子坐起，腰上酸意越发汹涌，腹中也胀得愈发厉害，不禁用手掌揉按着后腰，他瞧了一眼神清气爽的林琅，君钰只觉得心中郁闷，但又不发作，只疲惫地摇了摇头，君钰羽睫轻扇着将眼眸闭了起来，挺着肚子靠在垫高的枕上：“不饿，我先醒醒神。”
　　林琅只道君钰腹中空空对身体不好，硬是要君钰先洁面，而后拉着君钰喂了小半碗汤水。见君钰实在一副恹恹难受的模样，林琅才勉强放过他，又闲话了两句，林琅才转身继续去修剪之前剩下的花枝。
　　珠帘卷，画屏艳，宁和的殿内绮丽弥漫，昨夜的情话欢愉似乎使得花朵芬芳多了几分旖旎之味，显得一室朦胧缠绵。
　　君钰闭目，半躺半卧了许久，他闻着鼻尖飘过的香馥，君钰一双眸子倏然睁开，询问道：“清尘，你今日单独召见了阿孚么？”
　　君钰的眸子落在一旁镶金的花架上，花架上头搁着两盆白兰，蕊绽曼妙、幽香袭人，让人见之心情舒然。
　　林琅心情颇好地瞧他一眼，应道：“是啊，盈如上了一份西北战事的折子，我觉得写得不错，还有阳……玉人怎么知道我今日单独接见了盈如？”
　　“阿孚喜欢熏香，也精于制香，陛下身上的有阿孚自己制的香味，这种香味，我未闻他人有过。”君钰没放过林琅的欲言又止，思量片刻，君钰继续问道，“阿孚是如何向你回禀阿湛的事？”
　　林琅顿了顿，道：“我今天心情很好啊，玉人，你可以不和我说这些不愉快的事吗？”
　　君钰道：“看来我猜对了，召见阿孚还因为阿湛的事。”
　　“……”林琅不语。
　　君钰道：“早晚都是要说的，你打算怎么处理阿湛呢？你会杀了阿湛么？”
　　林琅一双凤眼微微低垂，道：“玉人，你知道君阳晖做了什么吗？”
　　君钰道：“身在深宫，你不想让我知道的，我也无法知道。我刚回宣都的时候，就听闻过一些事端风声，我现在大概也可以猜到一些事情状貌，陈承等人讽政的案子，想来不会轻易了结，钟曜和陈承那些人的案子有关，钟曜是阿湛一起长大的好友，想来阿湛也不会跟这事毫无干系，还有阿湛和锦衣王……我也十分好奇你会如何处理他们。”
　　林琅贴着画面花瓣的手一顿，语气不明地道：“玉人也知道锦衣王的事？锦衣王给你的信里写了么？”林琅禁锢君钰在此地，还让君钰与自己坦白说话，林琅觉得已经算是君钰对他最大的容忍，他自是不愿意破坏现下和君钰的宁和，故而，锦衣王托人送给君钰的那封信，林琅是未曾看过的。而君钰看完那封信以后，就将信直接烧掉了——君钰如今的一切言行，都在林琅的眼皮子底下，一封信的具体内容对林琅来说，自然也无关紧要。
　　君钰默了片刻，道：“锦衣王为保下阿湛的命，和豫章王起了冲突，这事在我回宣都的时候就知道了。只是，我没有料到他们会那般，从前，我只觉得锦衣王处处针对阿湛，甚是烦恼，我没想到锦衣王是因为他对阿湛情有独钟……”
　　“这事的确是锦衣王任性妄为，君阳晖他也是被迫……”林琅想起前段时间，他召见锦衣王的时候，锦衣王那执拗逆上、不知悔改的模样，就不由头痛——
　　[你瞧瞧你这无度乱制的德行，雌伏他人身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更弄得人尽皆知，皇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彼时，林琅看着阶下的人，训斥道。
　　林旭却道：[乱制？丢脸？这有什么可丢脸？君氏世代高官，门徒广博，如君二这般眼高于顶的人都可以男身怀胎，君氏他们都不觉得丢人，臣又为何要觉得丢脸？难不成陛下也是打从心底就看不起君二那能如妇人一般怀胎的身子？]
　　[放肆！]林琅训斥，随手丢出一物砸向跪着的人。
　　[砰——]
　　帝王随手掷出的一方玉雕灵芝笔架，恰好砸在了下头跪着的林旭的额头，尖锐划破皮肤，鲜血立即从林旭的鬓边溢出。
　　[嘶——]林旭摸了一把，换来一手的血，他也只是低吟一声，而后捂着额角继续跪得静默不语，似在等着皇帝后头的训斥。
　　[……你……]皇帝林琅见此，却是顿了顿，又道，[林清煦你还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东西？豫章王如今什么情况，你不会不知道，你是朕的亲信，你却为了一个君阳晖和豫章王闹得不可开交，朕让你好好赔罪你却越闹越僵，你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林旭道：[臣，清楚得很……陛下可以偏爱君二，臣就不可以爱恋君阳晖了吗？陛下大可以和豫章王直说是臣任性放纵一意孤行，并非陛下的意思，豫章王只是看不顺眼君氏之人，他想杀君阳晖可不是为了讽政案——只是因为豫章王他从前误杀君启，君阳晖他自是痛恨豫章王，豫章王怕被报复，就率先挟私报复想杀阳晖。豫章王对陛下的安排，可说不上怀疑，陛下无须担忧豫章王会起异心，左不过都是微臣一人之过罢了，微臣愿意承担一切责罚……可是，陛下曾经口口声声说君阳晖是你的益友，原来不过尔尔——]
　　[……]林琅一时语塞，君阳晖曾经同他的确关系不错，可如他们这般人，到底是君臣有别，林琅又是自幼从尔虞我诈、官海沉浮中一路走过来的，对人极其缺乏信任感，林琅的母亲江太后，生他时特殊，自他出生起，母亲就不亲近他，母亲都是极其偏爱于其他的孩子，却不曾对林琅那样好过，林琅自幼缺乏母亲的关怀，而皇族大家，在种种利益驱动的被算计之下，林琅对血缘亲属也很难得有几分信任，如今像林旭这般亲近可谈的兄弟也就是那么一个，也是因为他们携手共进，从而毫无利益冲突，而其他兄弟，左不过在权衡利益的考量之后。
　　如林琅这般人，谈感情太奢侈了；固然，也没有几个人能有条件和皇帝谈感情，即使是林琅的后妃，大多也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倾慕。而大多的宫妃，她们所谓的倾慕，何尝多不过是求从皇帝身上得到后半生的富贵荣华，她们又何尝真正了解过林琅的心绪行为是如何的——自然，林琅也不在意那些，林琅以为，既然尽力让自己愉悦的美人们想要荣华，他恰好有，那正是极好。
　　更何况所谓的朋友，不过是当时比旁人多了几分志趣相投的亲近，如此罢了。
　　——君氏也唯有君钰确是林琅为数不多真以情感相信的人，可君钰也总会因为君氏的事和林琅不得不相悖。若非君钰与林琅早早结缔师徒关系，在林琅幼年时，君钰就肯舍命护林琅周全，待林琅诚心实意，若非这些年来的相伴相知，知根知底，缠绵悱恻，林琅又如何能去完全信赖于君钰，而什么权力都可以共享给君钰呢？
　　林琅从袖中抽了条方巾，以一枚棋子裹进，借力将方巾丢给了阶下的林旭，林琅冷着张脸没好气道：[擦下你脸上的血——]
　　林旭道：[二哥……二哥，制度不都是二哥你定下的，君二还是二哥你行过拜师礼的师父，若非当年的是非，君二早该进帝师位了——二哥，你不加封君二不就是想免去麻烦，简单地将他占为己有，二哥如此……]
　　[你给朕闭嘴，成何体统——你个混账东西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林琅恼羞成怒地训斥。
　　[我不要，二哥，你留下你我二人，不就是想听我说实话……二哥，我不要闭嘴，我累了，我就是要直白地把话说明白了，我不想继续这么下去了。]林旭道。
　　林琅道：[那你想如何？你知不知道君阳晖嫌恶你到什么地步？你看看原允修写的折子，这些年你所喝的补汤里，君阳晖都动了手脚，他恨不得你去死——]
　　林旭两眼无神地道：[我知道啊……那是从前的事了，这两年他再没有下过药。就是我利用强权胁迫他与我欢好，他本来就是被迫屈从于我，他会嫌恶于我的行为不过人之常情，后来那药他就没下了……他早已心软，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林琅惊讶：[你知道你还喝得如此愉悦？朕怎么会教出你这般愚蠢的兄弟？]
　　林旭道：[哈！二哥，我是你一手教出来的，你不也是这样，你不是喜欢君二吗？我学得你对君二啊！反正我如今犯下的事也是活罪难逃，要打要罚随便你处置吧。]
　　林琅道：[混账东西——活罪难逃？你怕是你连肚子里的野种也不想要了——]
　　林旭道：[二哥，我的好二哥，君阳晖是被我逼得想死，我也没什么好顾虑，但我是你的兄弟啊，这是我唯一的血脉，求二哥放过——]
　　林琅冷笑道：[你现在知道怕了，早时候还跟朕犟？你看看你这几年来干的好事，包养数十面首，冷落张氏而后鞭挞张修敬，把张家气到要张氏与你和离，这几百年来也就出了你这么个被新妇‘休掉’的王，而你养的那些个混账面首竟然敢恃宠而骄，弄出抢占退休老臣田地的荒唐事，还传得人尽皆知，若非你如此荒唐作为，你如今怎会膝下无子？]
　　林旭道：[我不过想当个闲散的王爷，二哥何必给我安排什么王妃，我当年就和二哥说了我脾气暴躁，不需要给我安排什么好姻缘来扶持我的权势，我和那张氏女本就性格不合不甚相配，早就该一拍两散。]
　　林琅道：[你那作为是因为脾气暴躁吗？满朝文武里有多少脾气恶劣、薄情寡义之徒，那些个人的家中有什么肮脏勾当朕不能料到？他们家中怎么没有传出如你这般的丑闻？你一个皇族贵胄要后代，就是没有妻妾，还没有个同房丫头传宗接代？我看你就是想要作给朕看，作给天下人看，为了个君阳晖故意这么折腾违抗朕的旨意，真有你的啊，林清煦！]
　　林旭道：[非我所爱，自是云烟，传宗接代又有什么意思。先帝叱咤风云，那么威风厉害，足足有三十三个子嗣，他现在不也一样黄土一抔埋在坟冢里成了死物吗。二哥，我从没和二哥争过权，一心一意辅佐二哥，其他我都不要，但是君阳晖我一定要，我活着就那么点要求，二哥也不成全我……]
　　林旭道：[你个混账东西，你是不是真的疯了？君阳晖是君氏的嫡脉子孙，在清河也算有头有脸的人，他是有妻妾儿女的人，怎么可能随你作为任性？你这个混账东西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林旭的面上眼泪一行一行地往下掉：[是啊，我疯了，从知道我是怎么出生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疯了……]
　　林琅道：[……这种事你为何要记挂那么多年，先帝和你母亲都亡故多年，那些事早已入土，何必耿耿于怀。]
　　林旭道：[是啊，先帝早就入土了，可是我还没有死啊，他那样对我们母子，我怎么能忘记，我就不该出生……]
　　林琅收回记忆里的思绪，叹了口气，他压低声音地对君钰问道：“玉人，如果我处死了君阳晖，你会恨我吗？”
　　逆光里，屏风前林琅那着薄柿色衣裳的背影发髻端庄，玉带修身，林琅周身雅芳盆饰环绕，挺拔高挑的身姿似是如梦温情，却又隐隐透着执掌生杀的王者冷峻之气。
　　君钰靠在床头，抚着肚子，他瞧着林琅清俊的背影，默了默，君钰温和沉静地叙述道：“我下山之后，回到家中，那时候我对家中各事甚是陌生，大哥又公务繁忙，在我最为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是阿湛一直陪着我，跟着我……对我而言，阿湛重要，远胜于其他兄弟姊妹。”
　　君钰想了想，又说道：“陛下曾和阿湛也算亲近，陛下也知道他本性纯良，他多年来游戏人间醉酒风流，放浪形骸，不过是为避斗争，他并无对权势角逐追捧的心思，他突然涉入讽政案中，事出反常。”
　　“人心是会变的，玉人。我年少的时候不爱吃橘果，嫌弃它过于酸口，可后来，我却喜欢上了这种酸中带了些甜味的口感。”林琅垂眼，瞧着手上折断的梅枝，神情淡漠，俊逸的面上笼着半层阴影，他道，“不过我想，阳晖会做那些事的原因，也不该纯粹是为了逐利，再怎么说，阳晖他一向了解我，他也能料到再怎么样我也不会把君氏赶尽杀绝，他本不会参与干这种谋逆的事，而他是从五年前才开始……阳晖他……恐怕他最恨的人，是朕……”
　　君钰不明就里，思索着软语道：“陛下多虑了。微臣不知阿湛具体做了什么，还请陛下留情，只要陛下能留阿湛一命，微臣可以配合陛下的一切要求。”
　　“我可以留他一命，但现在你不能管那些事。”林琅顿了顿道，“他的生死，我们自是可以有商量，给我一些时间，玉人。你想听，那我现在把事情都说给你听。”
　　皇帝的生辰万寿节，是与冬至元旦并列的大节，皇城内外争相庆贺，篁笙齐鸣、丝竹聒耳。皇帝先受百官拜贺，赐宴琼华楼之后，又在仁和宫赐宴后妃。
　　龙旌雕梁，歌舞笙歌，金光涌动的大殿首座便是皇帝，皇帝左侧坐着太后，右侧则端坐着的皇后和长公主。
　　殿中坐了数十位妃嫔，有温婉娴淑的，有千娇百媚的，个个妃嫔气韵不同，一眼望去，她们都是珠光侧聚、颜色悦人。
　　妃嫔皆是盛装，便是伴舞演戏的乐伎伶人也是珮响流葩，使出浑身解数，只为博君一笑，却唯独一人格格不入。
　　君钰头戴玉冠，一身斗篷罩身地端坐于皇后蔡婧的身侧，他眸光迷离地看着下头美好绝妙的歌舞，神色沉静，唇抿若月，他一张容华绝代的脸上温和清雅，似乎对妃嫔们时不时暗暗投来的惊艳、好奇或者不善的各种目光丝毫未觉察。
　　君钰本来是要参加百官宴的，奈何他这如妇人重孕的身子根本参加不了群臣宴会，就被林琅拉到了这后宫妃嫔的宴会上伴驾。太后在林琅那并无多少实权，她也本来就不如何关心皇帝，何况皇帝的后宫，多年来后宫的事也多是皇后在打理，故而太后她对君钰只瞧了一眼寒暄两句，而后可说是视若无睹，而皇后亦是风范端庄地效仿太后的态度。
　　君钰出身高贵，身份特殊，各宫妃子虽然明争暗斗，亦有十分艳羡君钰者，可有花颜夫人被贬的前车之鉴，自是没人敢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明目张胆地去同君钰闲话，如此，君钰这一顿饭吃得冷冷清清，只偶尔应承一下皇帝的话便可，比起跟大臣一道宴会，倒也算颇为自在。
　　宴至中途，太后借口身体不好回了宫，君钰终究是觉得别扭，见此也寻着借口下了宴。
　　君钰却没回临碧殿，而是去了就近的倬章轩休息——皇帝硬是要他等着一同回去。
　　倬章轩坐落于仁和宫胭脂河的东岸，一半于岸上，一半于水面，三面环水，对面亭台阁榭，木石标致，倬章轩里窗户巨大，玻璃笼罩，以最大方便地观赏景致，胭脂河中鱼虾活跃，夏日可以垂钓，倬章轩四面是极致雕柱工艺的空心铜柱，以通地上所覆地暖，故而冬日也可在此尽情观赏雪中景致。
　　常明带着宫人提着食盒来的时候，君钰正靠在倬章轩的贵妃榻中，神色平静地瞧着将无边无际的墨空炸得绚烂无比的烟花——君钰遣出了宫奴，只留了个阿宝姑娘在一旁伺候。
　　室内温暖，解下斗篷的君钰，穿着一身极致工艺的紫衣薄衫，人陷在厚厚的皮毛中。月份将近，胎满临产，衣服再怎么宽博，也掩不住他腰身处饱满结实的双胎孕肚。
　　君钰的身子侧靠，半躺半卧，玉指支颐，长发松散，羽睫轻垂，广袖从他的手腕处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
　　五颜六色的烟火光芒和着建筑上的金光，流洒在君钰白皙俊美的容颜上，映衬得君钰光滑的面庞似是琼脂白玉一般。
　　榻上的毛皮紧贴着君钰的身形，将他滚圆微垂的肚子勾勒得格外浑圆饱满。君钰的腰身虽是臃肿，身段却仍旧修长，华衣下腰臀起伏的曲线曼妙优美。暗色的丝绦松松系在孕肚上方，上头挂搭着一块温润的白玉，佩玉跟着君钰的躺姿垂在肚顶，随着君钰的呼吸，佩玉贴着肚子的蠕动一起一伏，给予人一种“临满美妙”的别样诱惑感。
　　常明眼神闪了闪，按耐住自己突然异动的绮念和畸形的“凌虐欲”，不敢再细看俊美的君钰，他向阿宝招呼了声叫她过来布置，垂首对君钰恭谨地说道：“侯爷，陛下命奴才给您送汤药来。陛下还给侯爷准备一些甜食小吃，陛下说这是宫里也不多见的江南甜食，侯爷喝不下药的话可以尝尝新鲜。”
　　君钰饮了安胎的汤药，浅浅尝了一些点心，好奇地道：“这莲花酥倒是很地道的味道，陛下怎么突然想到要吃这般地方点心？”君钰在晋国吃过不少东西，这莲花酥就是其中一样，不过这种东西，在宣地并不太有，何况宣都宫内。
　　常明赔笑说道：“这是怡嫔娘娘亲手所制，怡嫔娘娘是江南女子，厨艺精湛，每年陛下的大寿时，怡嫔娘娘皆会送上自己改良的家乡美食献给陛下，这也是怡嫔娘娘讨陛下欢喜的原因。陛下说侯爷会喜欢吃这莲花酥，特地让奴才送过来给侯爷尝尝，陛下可真是时时刻刻将侯爷挂在心尖上呢~”
　　君钰“哦”了一声，不再理会常明。
　　这宫里数不清、记不住的妃嫔，真是个个风姿绰约、仪态万千，还有那些……
　　——就今夜万寿节的宫宴上，便有眼红于皇帝对君钰殊宠的皇亲女眷，她揣摩着皇帝的喜好，送上了十数个目澄秋水、色艺双绝的伶人为皇帝献艺。
　　常明摸了摸鼻子，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没有，他只知道君钰似乎不太热情，他和一旁伺候的阿宝闲话了两句，不尴不尬地回去和林琅报备了。
　　“侯爷又不开心了吗？”待常明走远，阿宝悄声问道。
　　君钰道：“阿宝，我问你个问题，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阿宝道：“侯爷请说。”
　　“阿宝是否觉得男人妻妾成群，是理所当然呢？”摸着手上的金色指环，君钰问道。
　　阿宝道：“自然。”
　　君钰道：“为何？”
　　阿宝疑惑道：“自古不都如此吗？所有的王公贵胄几乎都是如此，侯爷为何要这般问呢？”
　　“没什么。”君钰沉思片刻，只道，“是啊，自古如此，妻妾成群便意味着权势鼎盛、多子多福，自然而然也就宗族繁荣……我也不知我为何会产生这般问题，大概是我疯了吧。”
　　君钰欲言又止，点到为止的话隐约着他心底早早落下的答案——他自是不认为男人便是该妻妾成群的，那只是少数王侯贵胄拥有的特权。
　　这问题产生的答案与他在红尘中的王侯身份本是相悖，可，又是和他如今的处境地位是如此得相符。
　　君钰暗叹一口气。
　　可他不也一样是得娶妻纳妻，从启儿死后，因为没有子嗣的问题，他不知被家中的那些长辈说道了多少次，他家中那两个常年独守空房的妾室，也不知如何了，想来为此也是承受了家中人不少于对他的指责——这几年他常年在外，有盼着他开枝散叶，振兴家族的；也有乡中人盼着他意外去世的，因为这样，他的家产爵位，也许就落在了旁支的身上了——可不成器的人并不会明白，能不配位，必无横财，荣华富贵，亦是只会聚于超凡之人的手中。
　　可若非他动了心，若非他被林琅锁困于身侧，想来，他也不会思索该不该娶妻纳妾这些事吧。
　　人性亦有私，君钰想着一些世俗规矩定下的因由，想着一些和自己有关的人事物，不由从心底开始自嘲自己这半生的碌碌忙忙。
　　一晃多年，还是一片茫茫然。
　　阿宝惊闻他这般言语，担忧地问道：“侯爷，你怎么了？你心中很伤感么？”
　　君钰问：“阿宝，你这些年读了不少书，可读过四书五经？”
　　阿宝道：“回侯爷，四公子遵照侯爷的叮嘱教阿宝认字，但不曾教导阿宝读四书五经这些，阿宝读得多是些医书、诗词和《女诫》、《女论语》这些书本。”
　　君钰闻言，眉目微微一蹙，道：“你只学过《女诫》这些专教女子之道的‘女范’书籍？”
　　阿宝道：“是啊，四公子说女子要在这世道立身，先得将妇女德范学好，四公子还授过阿宝《内训》、《女孝经》这些，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君钰一手抚着自己浑圆沉重的肚子，瞧着绚丽夜空，一双春山般的眉目清清冷冷，深不可测，君钰道：“你看过就看过吧，阿孚也是为你好，认字有学，往后学别的也是很快的……活在荫庇就学这些，那也挺好。或许不知方无忧愁，一辈子不明白也许也是不错。”
　　阿宝道：“侯爷，是不是阿宝做错了什么？”
　　君钰道：“并未。你这样就好，我胡思乱想的事端和你全然无关。”
　　君钰忽然想起沈君雅，对于当初遇到的那个长相讨喜的幼稚小姑娘，君钰自是有几分长辈的包容和喜爱，他因少年沈君雅在清秋道上的事，因她的纯粹单纯，起了几分恻隐之心，于是，君钰教过沈君雅如他们男人这般的读书方式，没想到沈君雅后来长成了那般能言善辩、个性自傲的模样。
　　只是，那日听闻沈君雅与林琅的一番言辞，他一时间竟觉得悲哀，他想，以夫家构架的眼光看来，十有八九之人是不会觉得这般的女子讨他们喜爱——因为她的阅历会让她太将自己当回事而显得那般不乖巧顺从。这样有了智慧、耿直却没心机的女子，如何能在这个强权自私的世上留个好呢？他所能料到沈君雅的以后，若无意外，很难算得如意。也还好，现在沈君雅的身份贵重无可撼动，想来纵然她骄矜对皇帝说那些话，还不至于令她陷入太难堪的境地。如阿宝这般卑微的身份，不学沈君雅这般有了自我顿悟的骄矜，也是好的，有时候，有智慧意识到自己长久的处境，没有能力改变命运的囹圄束缚，更可能是对自己百害而无一利的残忍。
　　任何人，在牢笼里，都是一样的。
　　君钰又道：“阿宝，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也去外间候着吧。”
　　天上的烟火开了又开，君钰看着看着，神游到了天外，迷茫之中觉得有人拉扯着自己的衣角。
　　君钰回神，便见一个穿一身金丝织彩百花飞蝶斗篷的女童抱着只小猫，钻在一旁不显眼的矮桌桌布下，她露出个小脑袋，睁着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一脸好奇而期待地瞧着他。
　　君钰惊了一惊，扶着肚子微微挺起身子，道：“长公主殿下？”
　　林珑点了点头，用食指向君钰比了个噤声的姿势，用她甜甜的童音小声地说道：“我和楚思在玩捉迷藏，不要让她发现了。侯爷可以将这糕点送给我吗？”女童指了指君钰面前的瓷盘，又道，“怡娘娘做的这个梅子果很好吃，可是我就多吃了几口，母后就不让我多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