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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四章 ...

  •   第七十四章
      紫宸殿里,香熏凝神,林琅的手搁在御案上,一旁便是堆积着的折子,他听着下方一众朝廷重臣的议论,略带几分魅气的眉宇蹙得厉害。
      从清晨到午间,又从午间议到现在,林琅不由觉得倦烦,再议了片刻,留了花弄影、王绪、林欢等等的心腹之臣,匆匆散了会。
      待众人退去,林琅才冷冷道:“对于西北用兵的事,一个两个到了关键时刻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安得都是什么心?”
      今日这里议事的大臣皆是官居重位,做事却不见得替他尽心竭力,一部分原因是不服他林氏,还有一部分便是利益相左。他林氏皇族建国至今,算上林谦时期的“国中国”,也不过二十余年,那些个盘踞在帝国权力中心的人,除却林氏提拔的一些新贵人士,大多都是乡党大族出身,这些人家族繁荣、各自都有各自经学典说世代传承,而他林氏的今日,说到底是乱世造就,以武力统治建立宣国,并没有这些高门大族深厚的家学根基和门人附庸。林琅改朝换代借助了他们大族的诸多支持,但也不过是因为当时利益方向一致,林琅重用这些门第出来的朝臣,也多是在文治之上,甚少让这些家族之人触碰军事力量,甚至打压他们对于军权的掌握。随着宣国统治的渐渐稳固,一些政令颁布,利国利皇权却会导致他们中间这些旧人的利益损害,故而,他们和林琅的矛盾日益扩大。许多能臣为了自家乡党的利益,便总是会在关键的时候“失了语”,更甚还有对前朝旧主念念不忘者。
      一个两个都是心怀鬼胎,林琅自然是知晓缘由,奈何这群人阳奉阴违得厉害,却因盘根错节,总是叫他也无法直接处理。
      下头林琅的从叔林欢行礼说道:“陛下息怒,道阻且长。”
      林琅闻言顿了顿,按下怒气,道:“弄影,今日你为何也一语不发?”
      花弄影在这些人里出身低下,为官资质和年纪都尚浅,却因深得林琅信任,他倒是有不小的话语权。他非常清楚林琅的顾虑,斟酌半晌,才道:“陛下担忧西北之事,无非是因为蔡骠骑到渊燕那方后不好控制,臣思来想去确有一个建议,但若臣言语不当,还请陛下息怒。”
      林琅不假思索道:“说。”
      花弄影道:“进剿西北叛贼的人选,陛下早已心中已然有数,微臣便不多言,陛下踌躇无非是怕人一旦兵重了便不好管制。一军不可有二帅,既是如此便从别处思虑。三军未动,粮草先行,陛下慎重择选这输送粮饷之人,再择两监公互相督之,西北边疆临近沧州,地系势力错综复杂,陛下又恐生党羽事端,可陛下若直接派人干预,陛下又怕引起他人的不满,陛下不便干预,有一个人可以干预那处……”
      花弄影侃侃分析全局的话语,全程未提一具体名讳和官职,分毫不差地规避过帝王会有不悦的点。
      林琅听着心中暗暗计较,也摸出了他的心思,知晓他的顾虑,见他停顿,林琅便对花弄影道:“言者无罪,说下去。”
      花弄影道:“沧州和锦州相近,如今锦州地界管制颇好,又实实在在脱不开中央的掣肘,不如从锦州下手,请长亭郡侯费心一番。”
      花弄影一番话,说得在场的人神色各异。
      从前,君氏和林氏因旧朝的关系,在君朗在朝的时候矛盾便不小,还是君钰和林琅相互妥协,君氏全力辅佐林氏登位而得到了一些缓和,然而君氏家大业大,林琅为防事端,登基以后,君氏之人在林琅这很少得到重用,便是一直伴着林琅的君钰在常人眼里也似乎不大得信任——在外人看来,君钰自六年前“养病”,便很快被林琅找其他将领代替分领了军队、抽空了其手中的军事权力,君钰“养病”再归朝,宣国以中书、尚书台和御史台等台阁为政治处理的中心,以外人的视觉瞧起来,君钰常常被诏入宫,却也不如何停留在尚书台处理日常事务,似君钰是游离在机密外头的官员。常人皆以为君钰这几年游离在权柄之外,又哪里如台阁内掌握机密的重臣所接触所知晓的那般,能知道君钰就在这权力之顶辅佐着皇帝。
      况且还有杨、陈讽政案,君氏也扯入了其中,如今常人以为的君氏和皇家关系可说颇为紧张。
      花弄影手掌机密,心里自是清楚林琅依旧非常想让君钰继续从前的华贵,也想给君氏其他人一个缓和的机会。经过前些时候招待晋国使者宴会上的事,花弄影揣摩着皇帝和君钰的相处,料想此时推举君钰再入朝局生态的重事处理,最是合适不过。
      却不想,林琅一口否决地说道:“不成,还是从别的法子入手。”
      林欢想到近日的传闻,眯着眼想了想,斟酌着开口道:“君赟良是长亭郡侯的亲叔,君氏家风素来重和,想来为难不了长亭郡侯,长亭郡侯武功优越,又有兵旅经验,他深入过下层,该是处理此事颇好的人选,微臣也觉得应该推荐长亭郡侯,可陛下如此言辞,莫非心中有更好的人选?”
      “长亭郡侯,他……远行甚是危险,长亭郡侯现在的状况,纵然去了也是有心无力。”林琅自然是知道他的从叔林欢方才的话语是在试探什么,面上并无生气,林琅顿了顿,补道,“你们不知道,前段时间,长亭郡侯中毒而内功尽失,如今长亭郡侯辗转病卧于床榻,以他现下的身子状况,只怕是以后也是难以再随军,他现在需要好好休养,这种繁务难事还是别去让他操劳了。”
      林欢奇奇怪怪地“哦”了一声,喃喃道:“……原是这般……可惜了朝廷失了一枚要将,不知是何人如此胆大妄为竟然对朝廷重臣下如此毒手?”
      君钰练得是内功,内功被废,他并不比一个普通士兵更有气力,林欢几年前和原桓打听过一些事,他是非常清楚的,若是君钰武功被废,如此便几乎是折了君钰掌兵这条路。
      而过往君钰的官道,走得几乎是军事方面。在这个乱世,若是不掌兵,又如何能独一方呢。
      林琅道:“朕已派人彻查,此事你们不得传出去。长亭郡侯功有社稷,又是朕的恩师,现下他身子虚弱,朕恐普通大夫照顾不周,故而让其在宫中将养,意图康复。”
      林欢捏着胡子,闻得林琅此言,林欢那林家人特有的迫人眉目皱得更紧。
      下头的十几个人听着,有心中惊讶的,有报以同情的,亦有幸灾乐祸的,却是无一人露出一丝真正的情感色彩,皆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悲哀模样。
      殿内的这些人常与林琅参谋,深谙主子习性喜好,又怎么会不明白林琅这话的意思?皇帝将重臣长亭郡侯养置于帝王寝侧的事端,传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长亭郡侯又仪表颇有皮相美色,故而传闻大多带了些桃色风流。而现在林琅说是什么感念师恩,他们中几人不清楚着这小皇帝对自己的这个美人小师父长久地觊觎?是男人都心照不宣,嘴上正儿八经说着,真有几个人会对送到身边的大美人坐怀不乱?何况,林琅是皇帝,绝非那实诚的君子。
      只是混到他们这份上,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了,面上自然都当什么也不清楚,一切以林琅所说为是。
      林琅也清楚下头人的小心思,不过这些对他来说,不足为虑。瞧着面前的折子,林琅思了片刻,转首于一旁伺候的鹤鸣道:“传令兰台,叫君盈如(君孚)立即过来。”
      林琅到临碧殿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晚霞绮丽,将未融的雪都镀了一层金光。
      阿宝正伏在桌案上奋笔疾书,珍珠帘子微动,她抬头便见皇帝掀帘而来。
      阿宝忙放下笔,和伺候的女官宦人一起向林琅行了跪礼。
      林琅摆摆手,小声道:“安静一些,这些礼且免了,姑姑和那姑娘留下,其他人退去外面。”说完,林琅便朝着里面走去。
      内殿,金线描图的淡紫色帘下,君钰倚睡在铺满毛皮的贵妃榻上,似是睡得熟了,对林琅靠近,他也丝毫未觉察。
      窗前夕影,将满室照得辉光灿烂,亦将君钰雪白的肌肤也染上一层金光,睡梦之中的君钰黑睫微颤,显然一副睡不踏实的模样。
      林琅的视线继续往下,落在君钰腰间隆起的胎腹上,纵有衣料和丝被遮掩,那裹着胎儿的肚子依旧显得滚圆庞大,与君钰修长清瘦的躯体对比鲜明。
      睡梦中的君钰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腹侧,随着胎儿不安分的动作,他眉心微微地蹙着,若仔细看君钰的眉目,便能发觉君钰雪白的肌肤上、眼睛下方,带有月牙状的青色。
      ——这些天,林琅与君钰日日同床共枕,自然知晓这青色是怎么来的。
      随着君钰怀胎月份的增大,他腹中这两个胎儿日益活泼,也不知是不是要报复君钰之前没有好好休养,胎儿活泼得有些过了头,常常搅着君钰大半夜还不能安睡。
      君钰的睡相极好,性情坚毅,大多时候,君钰都是能忍则忍,君钰不能忍时,林琅方能发觉几回。
      林琅见君钰这副模样,便知晓又是一双胎儿在扰他了,林琅伸手想抚一抚君钰的眉心,却怕弄醒了君钰,中途又放了下来。林琅也不敢伸手摸君钰的肚子,只怕越摸那胎儿越活跃。
      林琅在君钰的边上坐下,对着君钰的面容静静地看了一阵。
      见君钰的眉头渐渐舒展,林琅的视线转开,落在身侧小桌放着的几碟精致的茶点上,那糕点看着只动过一两块,林琅捡了一块君钰咬过的梅花糕,瞧了瞧,习以为常地送入了自己的口中——林琅十多岁的时候,便常常这般吃君钰咬过后剩下的糕点。
      最开始的一次,是在林琅十一岁时。
      那年的君钰十九岁,已按照家族安排娶妻,并且和妻子恩爱而生了一个儿子。不过,君钰除了休息,大多数时候,是在相府做事的,也就是在小林琅他的身侧。
      那年林谦的合作下属杜文曦叛乱,林琅随军,林谦在前线,杜文曦就想捉林谦的儿子林琅作为筹码。那时候也在城中的君钰,十分年少,君钰还不足以和叛军的兵力相抗争,君钰就带了几人护着林琅逃出了乱城。
      林琅先前一直觉得君钰吃东西嘴比较刁,不喜欢吃的东西,如何也不多看一眼,也是那年他们一起逃难而风餐露宿的时候,林琅才知君钰这个瞧起来高傲矜持、不近庖厨的君二公子,其实生活自理能力是相当得强——上到捕猎做饭,下到洗衣缝补,君钰都做得都很是得心应手。
      也是时候,林琅第一次吃了君钰吃剩下的东西。
      后来回到相府,林琅出于模仿和好奇,便常常摸了君钰吃过的东西来,当然,也是因为君钰喜欢吃的东西大多很符合林琅的口味;再后来,林琅的这种习惯渐渐变了质……
      林琅嚼着口中流心溢出的香甜糕点,又对着君钰身侧摞着的一叠书挑挑拣拣,终是拾起了一本《管子》来看了看,瞧着上头未完的批注,林琅勾了勾唇,想来君钰是看着这本东西睡过去了,林琅心中顿时觉得有些有趣,翻了起来。
      君钰本就浅眠,过了不久,他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林琅立即觉察,唤道:“玉人?”
      君钰眸中的眼神有些迷离,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支着身子要起来,林琅忙丢了书去扶他,就见君钰刚动了动,便顿住了。
      君钰的俊脸在片刻白了几分,那难受的样子,林琅瞧在眼里,让林琅顿时慌忙。
      林琅询问:“玉人你哪里难受?”
      君钰捂着胸口说:“我……”
      君钰一开口,酸水便往外冒,君钰胸中厌感更重,忍不住就面朝着一边呕了出来。
      如今的君钰,每一餐吃得一向比较少,现下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地上不过是一些酸水。
      一旁伺候的女官见此状况,驾轻就熟地让宫人进来打扫,片刻,地上便又恢复如常。
      君钰吐完,躺回了皮毛里,一副恹恹的模样。
      这些时日下来,林琅也知晓君钰现下是要缓一缓,便又安静地在一旁坐下来,林琅取了块丝帕帮君钰净了脸,他的指背蹭到君钰细腻的肌肤,只觉得有些微微的湿烫,想来君钰又是出了一身虚汗。
      从前,林琅只知妇人怀孕会在生产的时候比较凶险,原以为过了那关便没事了,这段时间里,林琅日日痴缠着君钰,他方才发现怀孕竟是这么麻烦的一件事,不仅会叫人头晕气虚,吃不下、睡不好,还会叫人身体浮肿全身酸痛。
      ——林琅他生来贵胄,他的后妃有孕,他高兴一番以后,也不过是赏赐增多,再去宫妃的殿里多看她几回,已是帝王恩宠至极的表现,而后妃的起居饮食自然都有皇后和宫人们费心,哪里需要他这个皇帝来操心。
      而后宫妃嫔有孕,月份大了显出孕身特征之后,体态变样,身形臃肿,乃至于容颜下滑,林琅又爱色风流,他只看容貌便不大会让有孕的后宫妃嫔来侍寝,即便有孕的后宫妃嫔侍寝了,也皆是妃嫔为讨好林琅这个皇帝花尽心思,适当撒撒娇,妃嫔又哪敢多事而真惹林琅不快。故而,林琅对妇人孕子艰辛这件事的了解,从前也只是听御医口头描述点皮毛的程度。
      可即便现在了解了妊娠的艰辛,林琅也不后悔他做的事,只要君钰能日日如现在一般温顺地呆在他的身侧,他照样会像当日一般将君钰的避子药都扔了。
      这几年,君钰对他太疏离了。
      只要能得到老师,只要老师能站在他这边,林琅什么都会做得出来。
      见君钰稍稍恢复了些,正在闭目休息,林琅又得寸进尺,他伸手进丝被下,摸着那个柔软的大肚子,触手的体温极高,还带着薄薄的湿感,林琅轻轻抚着,掌下竟有胎儿伸展手脚带来的回应。
      林琅心中微喜,抬首却见君钰皱着眉,用一双漂亮的眼眸直直瞧着他,君钰道:“你一伸手,它便总是动。”
      林琅被君钰的眼眸盯得有些心虚,讪讪收回手,道:“我的孩子,自然是喜欢我一些,回应得自然也欢快一些。玉人觉得难受,我不摸了就是了。”
      林琅转头一想,又觉得刚才的行为没有帝王威严,林琅又尴尬地假装清了清嗓子,道:“晚膳已备好,玉人既然醒了,那等会儿更衣,和我一起用膳。”
      君钰轻轻道:“嗯。”
      今夜异常光亮。
      天穹绽放着绚烂的烟火,将四下照得流光溢彩,斑斓夺目,大红灯笼陈列东西南北四方大街,波斯绒制红毯由四方馆大门一直陈铺到太霄门前,绒毯两侧人潮涌动,笑嬉之声不绝于耳。
      宣国这场声势浩大的婚礼,只为将从晋国千里而来的昭武长公主迎进宫门。
      亦是同时,宣国将晋国封为附属国的文书和送到晋国,在保留晋国原本礼法制度、除却名头其他几乎无影响晋国内部的情况下,荆利贞欣然接受了使者送来的印玺和一些“恩赏”助力,甘愿称臣。
      临碧殿雕梁画栋,却是门禁森严,此地有别于宫内外的喜庆,白雪漠漠下,平静清雅得很。
      阿宝提着药,踏碎零落的光,穿梭过众多的宫人,领着医官进了临碧殿的殿门。
      临碧殿室内,雅乐轻轻传来,珠帘卷起,琳琅满目的摆设光华迷离,金光珠玑照得阿宝眼睛一眯。
      瞧着对面的水墨画定了定神,阿宝继续向内行去。
      轻纱拢烛,月影当轩,君钰孤坐在窗前,他一手托腮,一手执着一枚棋子静默,宫殿的绮靡繁丽里,他清冷安静得仿佛外头琉璃金檐上的皑皑白雪,端丽姿遥,不沾红尘。
      阿宝告过伺候在侧的女官,和医官一起见了礼,向君钰禀道:“侯爷,今夜请脉的太医到了。”
      君钰捏着棋子置若罔闻,医官和阿宝便在一旁静待,屏后乐师的身影倩倩,乐声缓和温婉。
      默了许久之后,君钰一语不发地丢下了棋子,随口让人将乐师打发了出去,他支着腰,顺势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伸出一只手出来,道:“诊吧。”
      君钰似乎有些困倦,他直接闭上眼眸休憩,任由医官和宫人侍弄。
      寂寂宫灯流出的金光,落在君钰浓密卷翘的眼睫上,落下点点莹润的光泽和清冷的阴影。
      君钰肤白若雪,容颜端美,却难掩眉间的病色。
      阿宝的目光向下,落在君钰盖着绒毯的腰腹上。君钰肚腹高隆浑圆,他修长的手以护姿放在腹顶,在卷叶纹墨色绒毯的衬托下,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显得分外苍白,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六年前的阿宝,也见过这般孕体沉重的君钰,只是六年前的君钰未曾像今日这般,一眼看去,便叫人觉得他身形纤薄,神情间也隐约着郁色。
      ——她在六年前,刚见到君钰的时候,君钰还是那般的神采飞扬,容华耀人。
      瞧着君钰将药饮下,待日常例行的差使做完,阿宝本想跟着医官退下,却闻得君钰忽然低声说道:“阿宝,你陪我下会儿棋。”
      檐外的光线倾泻而下,透过窗子,在地上流泻出碎玉似的光影。
      一室宫人,两人对弈,华幔高悬,室内广深,寂静无话,只闻棋子摆落的声响。
      一线烟香袅袅,珠帘随着淡紫色的纱幔摇曳,良久,君钰问道:“阿宝,在宫里住得还习惯吗?”
      阿宝想了想,回话道:“临碧殿的人都对奴婢很好,奴婢跟着王大人学了不少医理。”
      “嗯,那就好。”君钰道。见阿宝的黑棋已经无路可走,君钰便扔了棋子,他扶着腰,支着身子似要起来,宫人非常识趣地上前要扶君钰,君钰见状眉头一皱,他目中的不快一瞬而逝,却也安然就着宫人的手起了身,君钰又说道,“阿宝,你跟我来。”
      书房内,阿宝低着头,一丝不苟地研着墨。年少女子的手腕纤细,力道恰好,墨水光泽均匀,一星也未溢出。
      君钰拿着本书,转头瞧了一眼,勾了勾唇,道:“几个月不见,阿宝,你研磨这手功夫倒是学得不差。”
      阿宝笑道:“谢侯爷夸奖,侯爷不在的时候,阿宝常替四公子研磨,熟能生巧罢了。”
      君钰听了,只是淡然置之,瞧回手上的书,却是过了片刻,又放了下来,君钰问:“阿宝,你有中意的人吗?”
      手中失劲,墨水陡然洒出,阿宝慌道:“侯爷恕罪。”
      君钰瞧了一眼,叫一旁伺候的宫人擦了擦,道:“无妨,你不要慌张,我随口问问罢了。你如实回答便好。”
      君钰提笔,蘸了些墨,准备撰写。
      阿宝心有不安地看着身侧的君钰,问:“侯爷为何突然这般问,侯爷的意思是?”阿宝怕君钰将自己遣走。
      君钰挥笔撰文,侧面英挺而糅着几分温柔的气质,君钰说道:“这些年下来,想来你也有一技以傍身,足以在这世间立足,既然你已经和家里脱了关系,那想来你是不愿意回家乡的,我便想问问你,你是否有中意之人。你这般反应,想来是有恋慕之人,你如今青春年少,是应有恋慕的思绪了,若是对方的身份不太高,我可脱了你的奴籍还你自由之身,总不好叫你这清清白白的小姑娘总是这般跟在我的身侧蹉跎。”
      阿宝闻言,身子一晃,退后几步,倏然跪下,道:“侯爷折煞阿宝了,能伺候侯爷,便是阿宝修来得福气,阿宝,阿宝不想离开侯爷的身边,对于意中人……”
      阿宝恍惚想起君孚四公子的那张面容,思考了片刻,倏然叩首,阿宝说道,“阿宝没有意中人,阿宝对侯爷的恩情感激不尽,阿宝既是侯爷的奴婢,便会永远守在侯爷的身侧,一生为侯爷尽心竭力,阿宝不愿意离开侯爷的身侧。”
      君钰道:“何必在我身上浪费自己的大好岁月,做个无实的同房丫头,你就心甘情愿么?”
      君钰是唯恐如今虚弱的自己,难以挨过这次的生产,活不了多久,故此在做后续的打算,而阿宝这个姑娘,到底是姻缘特殊,若是能指个好人家,便外放去了也好。
      阿宝闻言,颤声说道:“陛下如此……爱恋于侯爷,阿宝从不曾敢对侯爷有贪慕之情。侯爷宅心仁厚,阿宝知道,可阿宝不过是一个卑微的人奴,侯爷这般贵重之人,阿宝如何敢祈求什么名分?阿宝的这身医术,侯爷既然用得到,阿宝只求侯爷不要嫌弃阿宝。”
      君钰道:“你既有医术又何愁没有路走下去。”
      阿宝道:“侯爷还记得当年是怎么收留阿宝的吗?”
      君钰手中的笔墨一顿,想起自己殇逝的儿子君启,君钰的眼神一黯,半晌才道:“我记得,怎么?”
      正是因为君启,君钰才一开始就对阿宝另眼相看。
      阿宝道:“阿宝当年和姐姐逃出来,是因为怕被母亲卖去那姓陈的老爷家。阿宝和姐姐并不怕为奴为婢,可阿宝知道那姓陈的老爷买奴婢并非只是当做下人使用,而是买过去做那种欺凌之事。阿宝因为父亲行医,曾经和陈老爷买去的一个姐姐说过话,那个姐姐也是被母亲卖到陈老爷那做丫头的,那姐姐总是受陈老爷欺凌和虐待,她说还有个姑娘本来和她一起的,可那个姑娘去了三个月就死了,死的时候浑身没有一处是好的,那姑娘才十三岁……跟我说话的那姐姐没几天也没了,报官都说是溺死的,其实阿宝知道,她是被陈老爷活生生凌虐死的……”
      “……”君钰沉默。
      阿宝哭泣道:“侯爷贵人,想来很难知道如阿宝这般卑微的女子在这世间生存是如何不易,平民白丁男子寻个生计活儿都十分艰难,何况如阿宝这般的弱女子?这个动乱不休的世道,底下当真处处是凶险。父亲在世的时候,阿宝也顶多是衣食尚可,却也有食不果腹的时候,而哪能像如今这般习字认画和学医呢?自从母亲打算卖女养弟,阿宝就知道母亲从未曾爱过我们姐妹,阿宝逃出来的时候就当没有母亲了,姐姐死后,阿宝就是一介孤苦之人,阿宝也不愿再回家乡寻亲,阿宝孑然一身,在哪里做牛做马都是一样的,侯爷宽厚,阿宝只求侯爷不嫌弃阿宝出身卑微,留阿宝在侯爷身边,已是阿宝最大的恩惠,出了侯爷身侧,纵然脱了奴籍,阿宝这般性子也不过是一介任人欺凌的蝼蚁。侯爷不要嫌弃阿宝,侯爷不要赶阿宝走,侯爷……阿宝不愿离开侯爷的身边……”
      君钰瞧着那快缩成一团的人,叹了口气,君钰语调缓和地说:“我不过是问你有没有意中人,想给你指一门好婚事,我并非要赶你出府,若你出嫁,依旧可在君府领一份差使……你起来吧,做什么动不动就跪下。”
      阿宝叩首,道:“谢侯爷大恩,可阿宝没有意中人。”
      小阿宝刚来君氏的时候,只觉得君钰俊美非凡,风仪雅致,自是有几分喜欢之情,可随着世事变化,恋慕君钰的皇帝林琅如此凶悍吓人,小阿宝如何再敢对君钰有所肖想,自觉做个克己守礼的本分人才可保命。阿宝渐渐长大,对于君孚,少女阿宝的心中是有几分无知的恋慕,可她终究自觉是对君孚不太了解,亦是对君孚这般身份的贵公子想都不敢想,他们之间的身份是天渊之别,何况阿宝还领着君孚的哥哥君钰这边的侍女名头,阿宝自是只想待在君钰的身侧,不会去逾距半分。
      阿宝擦了擦脸,继续研磨。君钰写了一张又一张,似乎他是无目的地在练字,写得都是一些诗词,阿宝也瞧得出君钰的心情不太好,故而伺候得越发小心谨慎。
      夜渐深重,君钰写了许久,终是放下了笔。
      君钰扶着腰,挺着颇重的肚子,施施然走到窗前,一旁是满壁的墨蓝书,君钰随手挑了一本翻了翻,似乎觉得无趣,很快又合上了书,他扶着沉甸甸的肚子,瞧着外头的夜色出神。
      临碧殿安静宁和,水声泠泠,隐约伴着滴答轻响的更漏声。
      阿宝立在君钰身侧,瞧君钰就那么静静站了大半个时辰,阿宝终于是忍不住提醒道:“侯爷可仔细着身子,夜深寒凉,该休息了。”
      “嗯。”君钰道。
      等了一会儿,见君钰还在神游,阿宝提醒道:“侯爷,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嘘——”君钰轻轻比了个手势,对阿宝说道,“你听,今日宫内竟是这般的热闹。”
      君钰面无表情,伸手抚着自己的肚子,道:“今日怪得很,思绪格外清醒,并不怎么困。”
      阿宝瞧着君钰那双眸子,直觉那眼神里略有哀伤,她倏忽想起君钰今日丢弃的那些纸张里写的一首词:
      “画堂春暖绣帏重,宝篆香微动。此外虚名要何用?醉乡中,东风唤醒梨花梦。主人爱客,寻常迎送,鹦鹉在金笼。”
      ——是东篱先生的词。
      鹦鹉在金笼。
      君孚教过阿宝简单的品词,词表心意,阿宝再愚钝,也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阿宝默了默,问道:“侯爷,陛下纳妃,你很伤心吗?”
      君钰奇奇怪怪地看了她一眼,问:“何出此言?”
      阿宝道:“侯爷不喜欢陛下吗?”
      “……”君钰不语。
      阿宝大着胆子道:“侯爷和陛下有夫妻之实,今日陛下又纳新妃,礼遇厚重,难道侯爷的心中会无动于衷吗?”
      君钰瞧着少女阿宝那双清澈的眼睛,半晌,君钰才“顾左右而言他”地说道:“他是皇帝。‘诸侯九女,考之情理’,何况天子。”
      君钰言罢,又转头看着外面出了神。
      阿宝捉摸不透君钰的意思,欲开口,却听到君钰又说道:“阿宝,这儿是深宫大院,陛下纳妃自是天子的常情喜事,你今日的话太多了,莫要再说了。”
      阿宝闻言一顿,住了嘴。
      象牙白的月光泻了一地,窗前透着一股淡淡的凉。
      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君钰,未能察觉到有其他人悄然靠近,直到身后有人扑抱过来,君钰才惊觉回头,待君钰看着来人,他的目光有片刻迷茫,一时间竟忘记其他,只问道:“陛下?陛下今夜怎么也来了?”
      林琅从后面拥着君钰,他将君钰翻了个面,抱在怀里,紧紧搂住,林琅面带潮红地呢喃说道:“啊?老师说什么?我不能来吗?我不仅今夜要来,我日日都要来,我一日都不想离开老师,我就要天天缠着老师,老师这话什么意思,就这般不希望看到我吗?”
      君钰被林琅扑面来的酒气熏得皱了皱眉,又觉得林琅的臂力颇重,林琅的身子也不知轻重地贴碰着君钰怀胎高挺的肚子,弄得君钰身子颇为难受,君钰试着挣扎了两下。
      林琅却搂得君钰更紧,甚至他将整张脸都埋在了君钰的颈项处,道:“老师,不要离开琅儿,老师,你不要离开琅儿啊……”
      君钰见他这副样子,终是觉察到不对劲,君钰平了平心气,才唤道:“琅儿?”
      林琅抬起酒醉潮红的脸,瞧着君钰。
      君钰道:“你搂得我太紧,我的肚子不太舒服。”
      林琅闻言,迟钝的脑中似在思索,而顿了片刻,随后,林琅本能迅速地松开君钰,退后两步道:“老师,我不是故意……”
      林琅眯着一双酒醉迷蒙的丹凤眼,盯着君钰高高隆起的孕腹,道:“孩子、宝宝……宝宝、还好吗?我不是有意……”他说着还要伸手,不着章法地去抚摸君钰的肚子,以示安抚和歉意。
      君钰是看明白了,林琅居然喝得酩酊大醉,连口齿都不太清楚了。
      ——林琅的酒量,同君钰一般学的,十分深厚。林琅又身为天之骄子,并没有多少人敢劝他进酒,故而他几乎未曾喝醉过。而林琅上次喝醉,还是在他十四岁时,那年丞相的生辰宴上,是君钰在爱晚亭中将酒醉的少年林琅捞回了房。
      君钰心下惊讶,更是好奇,今日这般大喜的日子,是有什么事,能让林琅喝成这般伤心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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