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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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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面对林珑的询问,花颜夫人道:“本宫自是担心长公主殿下,便过来瞧瞧。”
花颜夫人由宫人托着手缓步靠近,往阁内挟进一阵寒意。
女童又黑又圆的眼眸眨了眨,已具俏丽的稚嫩面上闪过几分疑惑,似乎在思考花颜夫人的话。
君钰敛身,无奈他孕身沉重,无可遮蔽,只得随手扯过一件较宽的外衣披上,君钰道:“夫人恕微臣礼节不周。”
一旁稳重的女官向君钰搭了一把手,扶着君钰慢慢起身。
“不敢。侯爷千金之躯,宫中礼法在侯爷面前不过是一纸空谈,本宫如何担得起侯爷的跪拜,还是免了吧,如此,本宫亦无需向侯爷回礼。”花颜夫人软绵绵的话语,略带惯常用的娇媚语气,却是绵里藏针,说得人心中略微刺痛。
花颜夫人,姓江,取字书容,她是前朝江氏皇族成员江承明之女,亦是林琅的表妹。
江承明原本不过是前朝皇室的边缘人物,他在旧朝未得封王。因为林琅需要在新朝和旧朝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要告诉旧臣,林家的新朝不会亏待前朝皇室人员以及官员,故而林琅选封原本没有多少作为的江承明为静安王,对江承明委以要职,娶其千金江书容。
本朝后宫妃嫔的位份等级中,皇后之下就是“夫人”这个职位,林琅如今有三位宫妃处于“夫人”的位置,分别是雪夫人、缘识夫人和花颜夫人。朝中官员不大能了解到林琅那繁琐的后宫,但这些年来君钰为他故去大哥君朗那年幼体弱的儿子君长乐的命,跪求林琅,自愿与林琅订下协定,君钰常入禁宫伴驾随侍,以此换得帝国最顶级的医资。如此,君钰也是了解了不少内廷的事情。林琅的雪夫人,名为林雪,原本不过是一个娼门出身的歌舞姬,她有名无姓,因得林琅喜爱,破格提为宫妃,短短几年下来,雪夫人位至尊荣,大约是因为出身低微的关系,雪夫人即使坐到了夫人的位置,也生育了两子一女,却依旧是三位夫人位置的妃嫔里平日最为卑谦的,她说话都一直是细细软软,从不曾听闻她有什么不好的事端,而与之个性相反的便是花颜夫人。
花颜夫人容色明艳妩媚,是三位夫人里最为娇贵耀眼的,林琅喜好美色,十分宠爱于这位国色姿容的表妹,耳闻她在林琅后宫里常年占据恩宠,又因着其父江承明得以重用的关系,花颜夫人更是骄矜,多有争风吃醋之事发生,虽然花颜夫人膝下无所出,雪夫人和缘识夫人却常常要避其锋芒。总而言之,花颜夫人便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而一旁的这个女童,是皇后蔡婧之女,宣国如今唯一被册封为长公主的皇女,林珑,也是当年君钰生下的双胞胎中的女孩——公主爵比列侯,而长公主爵比诸侯王,并非所有的皇女都会被封为公主,亦何况是长公主。
花颜夫人走到珊瑚屏前的桌边,丝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毛皮拥簇的靠椅中,瞧了一遍室内陈设,她道:“文澜阁中的名家手笔都被搬到了这里,侯爷可真是圣泽恩厚,羡煞旁人——”
君钰还没说话,一旁的女童林珑突然惊讶地说道:“文澜阁?是规定说那个皇子才能入内观赏收藏的文澜阁吗?”
花颜夫人道:“是呢,便是那个收纳天下珍品的文澜阁。这里挂的几幅字画皆是文澜阁的珍藏,本宫伴随陛下入阁侍奉之时,陛下给予本宫欣赏过。”
花颜夫人的话中不掩酸意,听得单纯的小女童也耳朵不适地动了动。
若是花颜夫人通经明典,方还能发现这清客居的书架上摆着不少应珍藏于兰台内的图籍典藏,可惜,花颜夫人位高权重也只局限于掖庭活跃,不学经典大道,不知朝廷之深,又如何知晓图籍之重。
“夫人也去过文澜阁呢……夫人过目不忘,自然不会记错的。”林珑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许失落地道,她的目光在周围的字画上转了一圈,林珑似乎自语道,“文澜阁里的藏画也不比文苑里的好看啊,有些冷冷清清方正刚硬的,不太鲜艳和可爱呢,但是为什么会把画挂在这里,文澜阁的字画不是不外借吗?”
林珑原本对文澜阁的珍藏有些向往,不想真正见了文澜阁的名帖,却不符合她这孩童偏于鲜艳简单的喜好,女童年少而领会不出这些名家真迹的妙处,便露出些失望而纠结的神色。
林珑水灵灵的目光转了一圈,又转到了君钰的面上,脑中闪过什么,便道:“哦,我知道了!是父皇把这些画送给你赏玩的是吗?”
君钰闻言一顿,整理心绪片刻,才回女童说道:“是啊,殿下。”
林珑道:“父皇对你可真好,花颜夫人唤你侯爷,那你是什么爵位啊?”
君钰道:“微臣……微臣是清河君氏……”
“清河君氏啊?我知道清河君氏!那我知道你是谁了,你便是长亭郡侯啦——”林珑滴溜溜的眼睛在君钰俊美异常的面上转着,带了极大的新奇和满足,她道,“听说侯爷是父皇的学武习经的师父,我还偷偷去看过侯爷。”
花颜夫人似好奇,插话问道:“殿下为何要去看侯爷?”
女童天真地回答道:“因为宫人们都说侯爷天人之姿,说父皇非常喜欢侯爷,我就很好奇,而且我听说长亭郡侯常常进宫,可我却总是碰不到侯爷,我就忍不住很好奇想看看侯爷……”
花颜夫人瞥过君钰不大好看的面色,丹蔻抚过九莲金鼎上的纹路,轻轻接道:“哦?”
林珑又道:“听说侯爷武功很厉害,像风影叔叔一样会飞啊,我也想像风影叔叔一样飞得那么自在……”
花颜夫人道:“本宫幼年之时,便闻君家有位二公子使得一手游龙般的剑法,军功早立,仪容举止世上无双,又通经明典、知音会画,彼年我族中待嫁之女少有不倾慕的,本宫的小姑姑时常与本宫念叨她所窥得的此公子的事迹,可惜,本宫的小姑姑后来折于鄂子兰之乱。这些年,本宫也常闻侯爷出入于宫廷,却无缘得见侯爷,今日趁着大雪稍停,本宫来赏一趟雪中梅,不想会在这清客居里见到曾有着‘清影雅月’盛名的侯爷,可真叫本宫好生惊讶。”
花颜夫人顿了顿,她莫名地笑了笑,低垂眼睫,闻了闻袅袅的烟熏,继续说:“这香,本宫都求不来的东西……也是,本宫跟随陛下已有这么些年,膝下却无一子半女,本宫又如何能同皇嗣相比,侯爷可倒真是好福气!”
花颜夫人妩媚的眸子掠过君钰腰间圆隆的胎腹,眼尾阴郁甚重,一瞬间后,花颜夫人又恢复了一种慵懒的姿态。
君钰闻言,不由自主放下了捧在肚侧的手。
见君钰的小动作,花颜夫人薄薄的嘴角微微翘起,眼里却没有笑意,她的目光瞧向一旁站着的小女童,缓缓地说道:“长公主殿下先前还和本宫说,已经很多日未曾见过陛下了,殿下可想念陛下?”
林珑不解地看着花颜夫人,点点头,道:“父皇快有一个月没来看珑儿了,珑儿当然想念父皇。”
林珑想了想,又补充说道:“我也很想念父皇,听说是太子哥哥被刺客伤了,父皇要照看太子哥哥又兼顾朝事,大概分身乏术父皇才一直不来凌坤宫看珑儿吧。”
女童的双胞胎哥哥林云自幼便单独居住在太子宫,女童并非如此,她一直被养在皇后蔡婧的身侧,凌坤宫便是皇后的居所。
花颜夫人心思微转,道:“陛下为国事日夜操劳,殿下该问问身侧的宫人陛下这些时日一直居于何处,多多去探望陛下,以父女之情解除陛下心中的忧思才是。”
林珑道:“说得也是啊,父皇说他最喜欢珑儿这个女儿了,父皇每次见到珑儿也都很欢喜,他也很想珑儿吧,可是母后说最近最好不要去打扰父皇,父皇太忙了,我去找父皇会给他添乱的。”
花颜夫人闻言,面色稍沉,却是道:“皇后娘娘真真端庄贤惠,事事以大体为重。长公主殿下方才说侯爷貌美,比本宫美貌得多是吗?”
女童转过来看了看君钰又看看花颜夫人,她敏锐地意识到花颜夫人的不快,便小声地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花颜夫人也很美了……”
花颜夫人道:“本宫知道殿下只是直言不讳,那殿下可喜欢侯爷这般美貌的容颜?想不想长成拥有这般倾国之貌的人?”
“美貌谁人不喜呢,那自然是想的……”林珑不大知人事的目光在君钰身上逡巡,女童神似君钰的眉眼将君钰看得一阵不知所措,女童的目光又落在君钰腰间遮掩不住鼓胀的大肚子上,她眉头微微一皱,“但是……”
“但是什么?”花颜夫人问。
女童道:“侯爷的身体太臃肿奇怪了,母后一定不喜欢珑儿胖成这样,好像比雪夫人怀着阳信妹妹的时候还臃肿,好像病了一般……啊!”
女童的目光恰好转到君钰的眼上,接触到君钰眼神其中的哀恸,女童心中一动,话说到一半她又赶紧解释道:“我没有嫌笑侯爷的意思,侯爷俊美非凡,宫人也都这么说,侯爷大概是病成现在这样的,侯爷现下也很仪表出众,等侯爷养好了病,自然会恢复到以前的天资仪容,侯爷,你不要伤心。”
君钰沉默不语,听得心中微颤,却闻得花颜夫人轻哂一声,似乎在笑女童的天真,又似乎是在嘲笑女童身后的教导之人蔡婧,花颜夫人道:“病了?皇后娘娘和殿下说侯爷是在宫中养病的吗?”
林珑道:“自然是母后说的,宫里的人不也那么说吗,咦……难道不是吗?”
清客居里伺候的女官闻言,忽然道:“长公主殿下,您到清客居来这么久,皇后娘娘若是不知道,她会担心你的……”
“容姑姑,刚升了两级,便不把主子放在眼中了?”花颜夫人对着清客居的女官说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林珑旁边的崔姑姑听到这里,也终是意识到花颜夫人的意图作为,心中计较了会,崔姑姑劝说道:“长公主,我们出来太久了,皇后娘娘该寻你了,我们回去……”崔姑姑便想要上前拉住女童不想让其继续说话,却被花颜夫人眼神一扫给吓退了。
那清客居的女官说道:“奴婢不敢!奴婢无意冒犯夫人,可是陛下吩咐过不许人打扰侯爷休养……”
花颜夫人喝道:“跪下!”
“……”容姑姑沉默。
“主子说话,可有你插嘴的份儿?如此僭越,本宫现在便可以让人乱棍打死你这不将主人放在眼中的奴才。”花颜夫人微微扬了扬脖子,姿态极尽傲慢,媚眼向周围眺了一圈,她缓声冷道,“念在容姑姑你为陛下操劳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出去,就去那边小路上跪一个时辰吧。”
“……是。”容姑姑道。
花颜夫人到底和一般的宫妃身份不同,便不是个小小的女官可以违逆的,周围又没个身份能做主的侍从在,如此一来,这厢便无宫人再敢吱声。
林珑见花颜夫人忽然发难,心里闪过疑惑,面上亦微微蹙眉,但她年纪太幼小了,也不可能为了一个不熟悉的下人就跟自己父皇的宠妃争论。
花颜夫人见那女官乖乖忍受着冷风,跪于铺满石子的小路上,掩嘴轻笑,花颜夫人的目光转回君钰苍白如雪的俊颜,她的眼中闪过寒凉的光,道:“又不是小孩子,一个成人怎么可能做到其他地方清瘦,唯有这肚腹臃肿胀大成这般,常人说来,便也只能是‘病了’去遮掩。在殿下看来,侯爷这确实只能是‘病了’,可实际上,侯爷这可不是病了,侯爷这副身子是旁人求都求不来天恩,本宫也是艳羡不已,唯有侯爷福泽深厚才会这般。”
林珑好奇地问道:“侯爷福泽深厚才会这般?”
花颜夫人道:“自然是福泽深厚才会这般身形,长公主殿下刚才不是说侯爷现下的样子像雪夫人怀胎的时候。雪夫人怀胎之时,陛下再忙总要抽出时间去‘闻雪寻芳’坐坐,雪夫人宫内发生诸事,陛下也皆要过问,陛下对怀有龙胎的雪夫人恩宠赏赐不断,有了龙种就是金贵程度和其他人不一般……能生育皇嗣,如何不是福泽深厚——”
林珑突然瞪大了眼睛,支支吾吾地说道:“可是怀了胎儿的那是雪夫人啊……”小女童虽不大知人事,却也自小被教了礼法规矩而知道男女有别,她原本是想说男人怎么能怀孕,本能地怕冒犯到君钰,转了个弯,女童便说了这么一句,而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人精,自然听得出这孩子话中的意思。
花颜夫人瞧一眼君钰更加难看的脸色,语带得色,说道:“侯爷这肚子若是长在其他男子身上,那是不自省身而中年发福,可这肚子长在一向自持的侯爷身上,便不一般了。”
“啊?”林珑惊奇地道,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没有明白,却欲言又止。
花颜夫人接着说道:“对一个舞姬怀胎,陛下都能那样上心,那从陛下幼年起便在身侧‘伴驾’的长亭郡侯,陛下可不是得时时刻刻挂心呢?侯爷那肚子里怀得可是……”
“花颜夫人。”君钰终是忍无可忍,出声打断了花颜夫人的话,见花颜夫人一双眼眸盯过来,君钰冷道,“慎言。”
“慎言?”花颜夫人嘻嘻一笑,似疑惑地说道,“本宫是说了什么话,需要侯爷在这宫内提醒本宫慎言?清河君氏一门赫赫,侯爷身份尊贵,可侯爷又是以什么身份让本宫慎言呢?是以陛下心上人的身份吗?”
君钰顿了顿,冷道:“夫人究竟是想做什么?”
花颜夫人顾左右而言他,说:“侯爷有何指教?”
“夫人今日来这清客居说这一番话,断不会是偶然。”君钰瞥一眼那条叫“莉莉”的金色小狗,道,“夫人寻着长公主而来,长公主殿下来寻着这条小东西,这条小东西又是寻着这个球而来,这个球,如何会忽然出现在此地呢?不言而喻……”
花颜夫人道:“雪天路滑,本宫只是担心长公主戏玩摔着,过来看看罢了。这个球一直在长公主手里耍玩,如何出现在这里,本宫又怎么知道?”
“若是花颜夫人不知道,长公主身侧的这位姑姑会不知道吗?”君钰正了正坐姿,瞥了一眼小女童林珑身边看顾的崔姑姑,他冷淡的目光看得那女官浑身一抖,君钰道,“清客居清冷无趣,长公主已经累了,烦请这位姑姑将公主请回,这里所发生的事,我自然不会主动与陛下提起。”
那崔姑姑本想按照君钰说的做,却是花颜夫人道:“我看长公主精神得很,侯爷这么急切地想让长公主殿下回去,是怕自己的秘密暴露在不想暴露的人面前,而羞愧难当吗?”
君钰冷笑,一双眸子看着花颜夫人,他道:“我为何要羞愧?花颜夫人至后妃尊位,得陛下信任,协理皇后统摄六宫,花颜夫人大可以不满于微臣,亦可对微臣身侧的人动手,但是,什么话可以对什么人说,什么话不能对什么人说,难道夫人还会不清楚吗?为何要以私情做这种事?”
君钰余光里看一眼一脸天真的林珑,只觉得心下一阵微颤,随之而来的是失去功体的虚弱感,他现在便如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孕体沉重,身陷后宫,处境就如所有任由林琅安排的后妃一般,端美华贵,却无比脆弱。
——但还好,他是林琅的“宠妃”。
花颜夫人也跟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林珑,慵懒地说道:“本宫听不懂侯爷这拗口的话是什么意思,本宫不过说了点自己看到的见闻。”
君钰顿了顿,权衡局势,肃容说道:“刚才花颜夫人说我君氏门第赫赫,那夫人也知道我君氏再怎么凋落,如今也断不会门人少到任人欺凌。花颜夫人,静安王如今位列诸侯,本来他好赌恋娼他人也无敢指责,但他因此放官吏债四处开铺敛财,又将盐引私用,以本朝律法,夫人可知追究起来是什么罪责?夫人可知今年静安的年报是谁交于陛下?”
花颜夫人脸色一变,问:“……谁?”
君钰道:“夫人可以自己去查,只是怕陛下知道了查起来会更不高兴。”
“……”
君钰向花颜夫人陈述了静安王滥用职权所干的弊事,其实君钰明白,静安王被林琅所命,现在和一群学者正致力于新朝修书的事,意在将新旧贵族门庭名声混为一谈,以此扶植新族门人,压制旧时势力,来巩固皇权。故而,纵然林琅现下就算知晓静安王的所作所为,想来他也不会立即将静安王按照律法给惩处了。
君钰很清楚朝局的利弊,他也无心去关静安王的事,他不过是要让花颜夫人明白,莫要仗势欺人,若真要清算起来,定然不会让花颜夫人的母族好过。
而以花颜夫人的所见所闻,却是无法体会朝中权势纷争的曲折,她听得父王这般肆意的弊事从他人口中说出来,只觉得有把柄落和罪责落在他人的手中,她又想到当今帝王林琅新修律法,行的种种重法之事,花颜夫人便是感觉一阵阵的寒意。
君钰感到身体有些不适,轻微地咳了一下,顿了顿,君钰淡淡地道:“既然夫人话已至此,那微臣思来想去,还是直说了更好。微臣居于临碧殿,本来就不是微臣的意愿。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微臣今日为何会在此处?微臣想来,花颜夫人也应该知道是为何。微臣不管花颜夫人为何来此,纵使花颜夫人有诸多不满,也断不该来此,这般作为。花颜夫人在这般情况下,说的这些话,得罪微臣事小,触怒了君王是对夫人百害而无利,夫人你说呢?”
花颜夫人道:“侯爷在威胁本宫?”
“不敢。”君钰道。
花颜夫人一袖手将手边香炉挥落,她刚要发作,便闻得外头的一声娇笑传来,那人道:“刚到清客居便听到这边好大的动静,可真是热闹啊!”
抬首间,便见一个乌鬓如云、金凤翅簪微颤的女子站在门口。那女子一身鹅黄底衣裙,外罩一件皮毛斗篷,斗篷以深紫为底,上面以金线绣着大朵的花纹,这一身扎眼的衣服丝毫不影响主人如鲜花一般的柳眉樱唇,她额中点了一颗美人痣,微微一笑,媚态方生,一双杏目又是冰雪般纯彻,她道:“花颜夫人好兴致,也来这边赏花吗?”
宫人齐齐行礼,林珑见了来人,甜甜地叫道:“丹慧姑姑。”
丹慧公主,名字叫作林芷芳,是先帝林谦之女,当朝帝王林琅的十一妹,生母是如今的容华太妃,丹慧公主和皇帝并非是一母同胞,却也是难得感情颇深的亲眷。
花颜夫人收敛姿态,说道:“自然,怎么,丹慧公主也如此有好兴致?”
丹慧公主和林珑说了两句,向花颜夫人点了点头,说道:“本想来赏赏梅。看这地上一团脏乱的,你们这些个侍从是怎么伺候主子的,还不赶紧收拾仔细了!崔姑姑,方才我在兰雁亭遇到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命你赶紧把长公主带过去。”
那一旁的崔姑姑早已是如站于针毡,此刻听闻丹慧公主如此说,便赶紧拉了林珑要告退,林珑一步三回头,目光大多投向于君钰,小女童的眼神里面满是好奇。只是他们还未退出清客居,却是丹慧又补了一句说:“皇后娘娘说了,若是一个奴才连主子都认不清楚,不管是多小的事,都不得留下来了,崔姑姑将长公主带回去的时候,可要想好了如何对皇后娘娘交代啊。”
一瞬间,那女官如芒刺在背。
丹慧公主说完,又笑着走向花颜夫人,道:“花颜夫人,若是没有特令,宫中女眷长时间单独相见一个外臣,怕是不合规矩吧?”
花颜夫人嗤笑一声,她的手扶了扶发髻上的卷纹叶镶翠玉金簪,瞥一眼君钰。
君钰披了一件雪白的狐裘衣,那风毛领出得毛细绒绒,拂在君钰粉白的面上,映着他一双微微低垂如黑蝶般的眼睫,越发显得君钰白皙的面容如美玉一般靓丽,君钰茂密的长发松散微乱,白色和灰黑的杂色交缠,却丝毫不损君钰的容貌,又几缕发丝落在君钰桃花一般的眼眸边角,反添得俊美的君钰有几分若隐若现的媚态。
花颜夫人看着这样俊美超凡的君钰,却是目光寒凉,她嘴角勾笑地道:“公主这话说的,规矩之所以是规矩,便是为了防止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可侯爷如今这般的身子,本宫见见侯爷又会如何呢?刚才不是有长公主在吗?长公主可是全程盯着本宫与侯爷呢,宦官再清秀,也是无能的,本宫难不成还能和宦官有染?”
“夫人说笑了。规矩之所以是规矩,便是立给需要服从的人遵守的,不能破便是不能破。”丹慧听着花颜夫人刻意嘲讽的语言,目光看向君钰,却见君钰冷淡而疏离地看了一眼花颜夫人,拎起旁边的一块绸帕,自顾自地擦掉自己额头浮出的细汗,似乎花颜夫人说什么都和君钰无关。
丹慧微微一笑,继续说道:“皇后娘娘说了,后宫里争风吃醋的事屡见不鲜,适当善妒,可以让陛下欢心,但若是昏了头,行为过分逾越,怕是会让陛下心生厌烦。规矩便是规矩,有的人可以破,有的人不可破,夫人明白丹慧的意思吗?”
花颜夫人眯眼看着丹慧,半晌才不屑地说道:“皇后可真是好气度!”
丹慧盈盈地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自然气度非凡。皇后娘娘还说了,若是事无巨细都要惊扰到陛下,那还需要皇后娘娘这个后宫之主做什么?花颜夫人是聪明人,不要被有心人挑拨了去才好。”
“挑拨?”花颜夫人道。
丹慧公主道:“丹慧方才听闻缘识夫人见陛下连日积劳,亲自炖了几个时辰的养生汤送给陛下,想必已经送去紫宸殿了。陛下心海宽阔,可丹慧相信,任何人都不喜欢有人为难自己所爱的人,陛下对夫人喜之宠之,可这宫闱繁盛,百花丰盈,陛下并不独宠夫人一人,而丹慧也要提醒夫人,夫人你应是了解陛下的个性,手心手背都是肉,打哪边都是会疼的。”
花颜夫人没有说话,目光转过丹慧笑盈盈的眸子,又落在仿佛一脸冷漠的君钰身上,半晌,花颜夫人才道:“公主真是字字珠玑,也是,陛下纵然再宠爱一个男人,也不过被如此圈养罢了,他如何能封妃,又如何能与我相争。”
花颜夫人这般言语,似在安抚着自己对眼前人所得到林琅爱宠的嫉妒之心。
花颜夫人的目光扫过外头跪着的女官,她对身边的一个宫人吩咐说道:“你去让容姑姑起吧。这花赏够了,本宫也乏了,回宫。”
丹慧公主看着花颜夫人的背影走远,才短短地松了口气,找了个借口将宫人们支开,丹慧公主转脸,看着一脸淡漠的君钰,她眼神诚挚地说道:“我今日是奉皇后的命令前来为侯爷解围。”
君钰一手扶着贵妃榻支着身子,一手在裘衣下捂着胎动不安的肚子,面色如常,却眼神缥缈,似心不在焉,他道:“公主刚才说过了。谢公主、皇后……”
丹慧公主道:“花颜夫人素来骄蛮,她一向如此刻薄待人,只要是受到陛下宠爱的妃子,她都是如此苛刻情态地对她们,哪怕是当着皇后娘娘的面,花颜夫人也是多有嘲讽,她是一贯如此作为,对她的话语,侯爷切勿放在心上。”
君钰只抬起眼皮看她,道:“公主是有事要与微臣商量?”
“呃……”丹慧公主没想到君钰一下子就看穿了自己的其他意图,被那漂亮而深沉的水眸看得不知所措,丹慧公主定了定神道,“侯爷,我受故人所托,有书信一封,要交于侯爷——我也是顺道办事,还望侯爷不要多想。”
君钰道:“公主客气了,可公主怕是不知道,如今微臣的身侧有陛下的暗卫守候,公主即使支开了宫人,陛下也会知道公主将这封信交给了微臣,若这封信的内容会触怒于陛下,微臣劝公主莫要将信件送于微臣,微臣恐怕公主也会被牵连于此。”
丹慧公主顿了顿,掏出一封信交给君钰,道:“陛下果真待侯爷厚爱,既然如此,反正有暗卫会告诉陛下我送信的这事,那我就更不用掩饰了。这是我五哥锦衣王托我送给侯爷的书信,五哥说这封信是关于侯爷的亲弟弟汝阴侯的,希望侯爷能收下看完。”
君钰道:“锦衣王还在圈禁中,这般送信过来,公主就不怕陛下怪责于你吗?”
丹慧公主道:“我那个五哥是个疯子,他只想救汝阴侯,反正五哥他说他也不想活了,陛下要怪责便怪责吧,至于我,只是个送信的,陛下也怪不了我多少事,能担待便好。”
“……”君钰不语。
“劳烦侯爷收下。”丹慧等了等,却不见君钰伸手,丹慧看着君钰的侧面发现他的神情恍惚,丹慧迟疑地唤了两声,“侯爷,侯爷?你听见我说话了么?”
君钰半晌才接过信,却未看,他僵着一张一瞬间冷汗溢满而苍白的面孔,颤着说道:“微臣会阅看这封信件,不过现在烦请丹慧公主让宫人将医官请来,微臣腹中的胎儿,似乎不大好唔、嗯……”
君钰抬起脸,丹慧这才发觉君钰陷于风领里修长柔软的脖子上已经汗湿了好几层,丹慧一惊,赶紧宣人去找医官。
临碧殿和清客居十分接近,那厢暂居的御医听闻宫人的报信,取了日常准备好的药箱,便丝毫不敢耽搁地赶来了,随行的还有跟着太医而来的阿宝。
君钰面上的汗水一层又一层,御医稍稍看了君钰脸色便叫人先烧了一点艾草。阿宝入宫侍奉的这些日子里,她在御医的身侧学习,药理知识又精益了不少,可到底还是缺乏实际的经验,她看着一团皮毛中央躺着的君钰抱着肚子辗转难卧,包裹在衣下的圆鼓胎腹蠕动剧烈,她便忍不住心里多了几分慌乱。
御医替君钰诊脉一会儿,对一旁丹慧公主说道:“微臣要替侯爷查看胎儿,还请公主避让。”
御医的话还没说完,便是清客居的门帘再次被打开,来人跟一阵风似地卷到了贵妃榻前,道:“玉人——”
君钰闻声瞥了一眼,就对上皇帝一双微微泛红的凤眸,被胎痛折腾的君钰似乎想到什么,伸手拂了一下帝王鬓边沾染的雪,道:“陛下,你是皇帝。”
林琅一身黑色为底金色绣龙的帝王华服没来得及换下,他的肩膀和墨色的发上沾了一些细细的白雪——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细细若盐,薄薄的,一层又一层,转眼间把天地都蒙上了一层雾白色。
林琅拉住君钰那只瘦长的手腕,将君钰的手抓在自己的手心里,林琅道:“是,朕是皇帝,朕要庄重,要威严……”话虽这般说着,林琅握着对方的手却不由地紧了紧,不过片刻,两人交叠的手心里湿漉漉的一片,也不知道是君钰流的汗,还是皇帝他自己的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