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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

  •   第五十四章
      一时间,君钰心乱如麻,张了张唇,对方那毒辣的眼光却叫人喉头发干,艰难地吐不出半个字来。
      “怎么,为什么不言语?”林琅见着君钰双眸中的退怯,不悦从林琅眸中瞬间闪过。
      静默半晌,君钰缓了缓神,强自冷静下来,支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垂首,又默了片刻,小心地开口道:“若微臣解释,陛下可愿相信。”
      林琅道:“且观你言语。”
      君钰道:“若是陛下疑心微臣,微臣恐难解释。”
      林琅一蹙眉:“你若未做亏心事,又何须惧怕朕相疑?
      君钰道:“既然陛下已经在心底为微臣的行为划下了定论,那为什么又要来问微臣?”
      林琅闻言,反问:“那你待如何?”
      君钰苦笑:“不是微臣待如何,而是陛下想要如何。陛下的心中已主观将疑问的事下了定论,现下纵然微臣言辞再多,也不过是叠床架屋,枉然之举,多说多错,怕更是会讨陛下的不快罢了。
      林琅顿了顿,凝视着他英俊的面容半晌,冷道:“你说的不错,我现在的确是如此状态。”
      君钰闻言抬首,却见皇帝起身大步离去的背影。
      君钰心中一动,片刻后回神,连忙抽出压在身下的衣物草草披上,匆忙地跟着林琅而去。
      林琅的步子极快,君钰的身子方还昏沉,兼之君钰又要整理衣物,一时竟未跟上林琅,几步便不见了林琅的人影。到了宽敞的前殿,君钰方才见到那一抹欲要出殿的帝王身影。
      君钰正要跟上去,就见神色不霁的鹤鸣匆匆赶来。君钰停下步子,顿在了帘后。
      行过礼,鹤鸣在林琅身侧耳语几句,见林琅本就不悦的面色愈发阴沉下来,鹤鸣也愈发小心翼翼地递上带来的书信。
      林琅观罢书信,便闻得一撕裂声,纸张碎化万千,齑粉飞扬间,林琅一张俊颜沉得漆黑:“朕瞧他是疯了,他是真的不想活了!不如朕成全他得了!”
      林琅忿然自语着,他越想越气愤,在临碧殿中来回急走,像只困兽。
      而此时,林云抱了个东西迈着短腿从殿外兴冲冲地跑进来,同还没走出临碧殿门的林琅撞了个正着。
      林琅的心情不朗,瞧见林云这副模样,口气自然极差:“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林云没料到皇帝在此,被迎面撞上的林琅吼得一愣,随后立即放下怀中的东西,行礼拜见:“父皇万安。”
      林云规规矩矩的模样叫林琅面色稍霁,淡淡道:“起吧。”
      “是。”帝父高高在上的严厉冷淡,林云早已习以为常,倒也没有多想其他。他见林琅的面色不佳,起身抱起身边的东西畏畏缩缩地恭候一旁。
      林琅见林云小小的模样,便一副惊弓之鸟的紧绷姿态,不由心下叹口气,心道自己对这个儿子想是太过严厉了些。又见林云怀中抱着的白绒绒的一团,林琅便柔和问道:“你怀中的是什么?”
      林云抬起头,似乎有些受宠若惊的模样,将东西向前呈上了些,道:“回父皇,这是王先生送儿臣的异域小犬。”
      “哦?犬吗……你带它来这里做什么?”林琅打量着小人怀里的一团白毛,此时那一团白毛动了动,露出两只黝黑的眼睛。小犬才足一个月大,一双漆黑的眼珠子不染半分尘埃,甚是灵动,全身绒白,又吃得身子滚圆,那两只短短的小耳微微抖动、一双犬眼巴巴看着人时可怜兮兮,直戳人心窝的柔软处,叫人心生怜悯。林琅见着,不由伸出手,想抚一抚那一团绒白。
      林云道:“回父皇,小白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伤了腿脚,养了几日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儿臣便想叫长亭郡侯给小白瞧瞧……”
      但闻此话,林琅伸出的手不由一顿,道:“长亭郡侯什么时候还学会瞧犬类的病症了。”
      林琅的话语沉声,叫人一惊。林云心中畏惧,垂首道:“长乐说长亭郡侯医术尚佳……儿臣、儿臣只是想叫长乐和侯爷帮着瞧瞧小白,也不是真的以为侯爷能给小白的病看好了……”
      林琅冷哼一声道:“小白?这小东西也叫小白……为宠物取名皆是随性按着颜色来的,你们这方面倒是像得可以。你倒是同他亲近,他那点医术,连自个儿的身子皆摸不清的吧……”林琅忿忿不平的话,说至一半,恍惚觉得在自己儿子面前如此言语甚是不妥,倏忽便住了口。
      此时林琅的手方还伸在半空,不偏不倚指着那小犬的鼻尖,也不知是因主人情绪还是觉得眼前的手指闻着嫩滑可口,小犬一口便咬上了那在眼前晃悠的手指。
      “嗯?!”
      “啊!小白!”
      林琅吃痛的疑惑和林云惊讶的叫声同时响起。
      林琅刚才正出神,忽的指尖一痛,反射性瞧去,便见小犬那刚才还楚楚可怜的乌黑眸子,此时却一副敌对模样瞪着自己。一个月余大的小狗已经开始长牙,尖尖的小牙虽然不是十分锋利,但倏忽咬在长期贵养的皮肤上,亦是叫人刺痛。
      林琅此时心下本就不悦,见一只幼犬亦敢冒犯“天威”,不由怒火中烧。
      林云被林琅几乎是瞬间变得凶狠的目光逼视着,不由怯懦地向后缩了两步,林琅见此心头越火。
      “连这小畜生都敢这么对朕,朕瞧你们一个个全是铁了心要同朕过不去!”
      林琅说话间便是衣袖大力一挥,林云哪里再敢动,幼犬顿时从主人怀抱中被甩脱了出去。
      “不要啊!小白!”林云踉跄两步,惊得一声大叫,却只能瞧着幼犬自空中旋了几旋弧状飞甩向硬物。
      幼犬不过一个月大小,林琅却是用了几分真力,若是如这般飞撞落地,那幼犬自然是了无生机、一命呜呼。
      心电转念,君钰在瞬间扯断身侧帘帐,以帘帐作绳索,将那幼犬卷到了自己的身侧。
      见帘后君钰的作为,林琅将眉头一挑,看着君钰冷冷说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君钰摸了摸幼犬的脑袋,指尖感受那瑟瑟发抖的毛绒,叹道:“陛下迁怒了。”
      “哦?”林琅怪异地应了一声,走至君钰身侧。
      “哐当——”一声,林琅甩袖将一旁案上的东西尽数扫落,各类瓷物器具碎裂一地,他道:“朕还没治你的罪,你倒先开始教训朕了!”
      眼对眼,鼻对鼻的逼视下,君钰只好垂眸,卷翘的睫毛轻颤着,他低声应承道:“微臣不敢。”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林琅越发逼近君钰的面孔,灼热的气息在君钰面颊的肌肤上似有若无。
      “……”君钰无奈地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这迫人的距离,不想却叫愠怒的帝王更加不悦。
      林琅瞪着凤眸道:“看着朕。”
      “……”
      林琅又道:“朕叫你看着朕。还是说,侯爷觉得朕的样貌在你眼中已是不堪入目,侯爷连抬眸直视朕都不屑了。”
      林琅的话语虽是不响,语气却沉。
      君钰怀里的幼犬受到感染,瑟缩地呜咽一声,君钰手指暗暗轻抚幼犬的脑门安抚,他抬起眸子,尽力使自己的话语听起来恭顺入耳:“陛下言重了,微臣岂敢,又岂会如此滥想。只是陛下天子威严,微臣不敢肆意僭越窥探。”
      “不敢,又是不敢……你到底有什么‘不敢’?”林琅的目光向下,看着君钰宽衣下挺起的肚腹,那鼓起的肚子弧度浑圆饱满,随着君钰的呼吸略略蠕动,昭示着里头裹着的鲜活胎儿此刻亦是有些不安。可想到荆离和自己的通书,和君钰遮遮掩掩的不信任,林琅只觉得那孕肚让自己顿时一股邪火又冲入脑门,林琅恨恨地道:“一句句不敢不敢,你却究竟又有什么事是不敢做的!”
      君钰道:“陛下……”
      “哐当——”一声巨响截断话语,跟着便是一张桌案被林琅推倒在地后骨架碎裂四散的声音。
      林琅喃喃:“君玉人啊君玉人,朕同你一般出身大族,自是知晓你的苦楚为难,却道你终究不敢背弃于朕,如今……你究竟想要朕怎么容忍!朕究竟该将你如何!”
      君钰又唤了一声:“陛下……”
      “你也好,锦衣王也好,一个个皆道着不敢不敢,一个个却都是背着朕做着皆是叫朕恨得咬牙切的之事,甚至连这条小畜生如今也敢违逆于朕——你们一个一个,是不是全要朕真的剐了你们才罢休!”林琅一双眼眸红光闪烁。
      君钰一时被他这形容竟吓了一跳,支扶着微沉的腰肢,君钰倏然抿住了唇,沉默不语。
      林琅怒火未消,转身又连连踢翻了三四把椅子。大幅度的动作叫衣袖中藏着的一枚东西滚落下来。
      君钰还没瞧清那东西,林琅便已迅速抓起那枚东西在手心。而后却是目光一沉,面目更加凶狠。林琅抓紧了那一枚东西,手背青筋暴起,胸口起伏不断加剧,忽然,林琅猛然将那件东西狠狠砸到地上。
      那东西摔于地面,众人这才瞧清,原是一枚碧玉制成的项玉。
      见地上的那枚项玉依旧完好,坠子碧绿发幽的颜色叫林琅顿时一股邪火冲上胸臆间,他抬脚便将那坠子踩了个粉碎。
      似乎还犹未解气,林琅又转向一旁琴架,抬手将那七弦凤凰琴摔成了两半……
      林云被父亲的狂暴举动吓住,好在鹤鸣护主,将他护在身后,两人缩在一根长柱旁,静静待着林琅砸着东西发泄,却是半句也不敢相劝,亦不敢离去。殿内的几个宫人与殿外候着的许多侍卫皆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
      林琅为了发泄情绪,砸了一殿的日常东西;君钰一手抱着小犬,一手扶着腰,便这么站着瞧林琅砸了一殿的东西,不言不语,不阻不止,君钰从头到尾都保持着那淡漠的神情,只是偶尔在肚子的孩子因不安而闹腾的时候,会不适地抚一抚沉甸甸的腰腹,他淡漠地瞧着断弦、茶器、棋子、花器、香炉,各种陈设滚的一地狼藉。
      林琅砸了半天终是累了,扶着未被踹倒的茶几轻微喘息,身侧侧翻的黑白棋盒子里,棋子噼哩啪啦还在往下落。
      林琅瞧着落地后还在不停旋转的棋子,一双红了的眼眸逐渐冷静下来,却忽然地捂住了胸口,发出了一声痛呼:“唔——”
      林琅捂着的,是受过严重到险些致命的旧伤之处。
      “陛下!”林琅压抑的痛呼,叫瑟缩在边角的鹤鸣一个回神,回首瞧见摇摇欲坠的皇帝又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奔过去想要扶着主子,却被皇帝凶狠地一把推开。
      “滚开!”
      “陛下——”
      鹤鸣被推得一个趔趄,扶着官帽凄凄哀哀唤了一声,却也不敢再上前半步——林琅这般帝王,越是脆弱之时便越忌讳他人接近,此时旧病复发,便最是忌讳他人近身,若是贸然去近身,除非鹤鸣他不要自己的脑袋了。
      眼瞧着林琅捂着胸口越喘越凶,君钰眉头也蹙了起来。如今君钰身怀有孕,孕体脆弱,他自是不会贸然上前亲近刚刚才胡乱狂暴发泄一番的林琅——倘若此时的林琅情绪失控而难以左右自己的行为,那受伤害的自然就是君钰和其腹中的胎儿。
      君钰见林琅似是旧伤发作,观察了一会儿,正待上前,却是忽的眼前一闪,一道黑影蓦然出现至林琅的身侧。
      林琅的暗卫,如影随形,来去如风。
      那暗卫抬手抚了抚林琅颤抖的背,柔和的动作仍旧叫林琅一颤,但这次林琅却是没有排斥,但见那暗卫身侧风痕流转,一道暖流随之缓缓注入林琅的七经八脉。
      见林琅面色稍霁,那暗卫又拔出匕首在自己腕子上割了一刀,将血流如注的手腕递到林琅面前供林琅吸允。
      林琅惨白的面容随着这些血液的灌入,奇迹般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正常起来。
      待林琅心绪稳定下来,那暗卫又退开行礼,随即闪身离开,一系列动作迅速而规矩,利落的仿佛叫人以为此人出现不过是种错觉。
      作为教习林琅兵武的先生之一,君钰曾受林谦之命,负责过教习过林家的暗卫——那一百二十张面孔,虽已随着年岁的消磨有些模糊不清,但君钰却绝对肯定未曾出现过方才那张面孔。而方才那张暗卫的脸孔,分明是那千寻山绝顶之峰上听白清辞命令偷袭自己的那个少年杀手,高飞。
      初更三刻,晚来寒雨,窗外淅沥之声若断时续,点点滴滴疏落,漏着寂寥和肃穆。
      瞧了一眼浓黑的夜色,椅榻上慵懒卧着的君钰又垂首,继续摸捏着手中的令牌:“决定了吗。”
      “是,我决定了。”室内另外一人道。
      君钰道:“那你想清楚了,不要到时候来反悔。”
      柳子期道:“师兄你很清楚我的个性,一旦决定必然无悔。”
      君钰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柳子期道:“晋、宣两国结亲之事定下,我就会带他一道回去。”
      君钰道:“我很好奇,师弟,你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柳子期刻意语气幽怨地道:“若是我不答应,师兄怕是要罚我抄了那藏书楼的所有藏书。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哪有的选择唉……”
      柳子期似嗔似怪的话语里,却是带着嬉笑亲近的玩味。
      闻言,椅榻的人维持着横卧的姿势,转过脑袋来,君钰张着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静静看看柳子期。
      柳子期维持着笑容,朝君钰露了露他的一口皓齿:“师兄你不要这么瞧我啊,我挺害怕的。”
      歪头自己笑了一会儿,柳子期正色继续道:“师兄,你说得对,我欠他的,既然他要了,那么我就还了罢了。仔细想想,他性格虽然很讨厌,但这么多年,身为他唯一的血亲兄长,我确实没有尽到多少责任,这些年他所受的苦楚,想来我也要付一部分责任。”
      “……你忽的这般通事明理,我还真一时不习惯。”君钰闻言,顿了半晌,才道了一句。
      柳子期闻言笑道:“在师兄面前,我自是不需要、也不想要通事明理,做人啊,何必那么自省,累着自己有什么好处呢。”
      “贫嘴。”
      柳子期笑道:“哎,师兄,我说的可是实话,若非你和师父纵容,我如何会这般的‘不通人情世故’?”
      君钰道:“我瞧你看得透得很,不过是仗着身份爱使性子满足你的趣味罢了。”
      “是,也不是。”柳子期坦诚道,“便因为是师兄你,我才如此罢了。”
      君钰轻轻嗔他一眼,装作没听懂般转过面去。
      君钰跟前的案几上,熏炉烟雾袅袅,他伸手拨撩烟雾,袅袅的烟雾飘过掌心,灵蛇般地绕着手指摇摆。温热撩人的触感在肤上落下一阵阵的麻酥感,让君钰舒心通神。
      药熏似乎使君钰肚子里的躁动平缓了些,君钰又道:“日后……你回去以后,收敛些吧,权欲如山峦,位置越高,所能容纳的异端空间也越小,以往能容的人和事物,一旦到了高不可攀的位置,那般任性,也未必容得下了。”
      柳子期知道君钰在说荆离,只是笑了笑应道:“我知道的。”
      君钰道:“知道便好。”
      一枚东西飞来,划过一个弯月弧度落到柳子期手中。
      柳子期定神瞧着手中的令牌,眼眸低垂沉思了片刻。半晌,柳子期道:“嗯。”
      柳子期和君钰又有一句没一句聊了一会,柳子期见君钰不太有精神搭理自己,终是摸了摸鼻子道:“夜深了,那我便回四方馆休息了。”
      “去吧。”
      柳子期道:“师兄你也别发呆了,为我的小侄儿想想,也早些上榻歇息。”
      君钰道:“你走了我便歇了。”
      柳子期走到门帘处,脚步却顿住了,停了片刻却又折了回来。
      君钰闻声,并未动声色。
      默了一会儿,柳子期却迟迟不开口。君钰瞧着眼前袅袅迷人的烟雾,垂眸敛思,亦静默不言。
      良久,柳子期道:“师兄,我们回去吧,回山上去好吗?”
      “哐——”
      君钰面前的铜炉倏忽落地,撒了一地的灰尘。
      “师兄?”
      柳子期还没走近,便闻得君钰说道:“无妨,我晃了神拨灰用力了些,你不用担心。”君钰广袖一动,窗外落水如被漩涡吸收般被收敛入袖中,又向下一顿,那些水液尽数落在未灭的香药灰堆中。
      红色尽灭,唯余袅袅暗烟。
      君钰神色恍惚地道:“师弟,可记得我当年说的话吗?”
      柳子期道:“我……”
      柳子期向前一步,待要言什么,君钰不轻不重地截断道:“如今我亦然那么想。”
      “师兄……”柳子期的步子蓦然顿住,喉头动了动,柳子期终是闷闷地道,“我知道……只是终归不死心……师兄,你这般活着,可开心吗?”
      君钰蝶状的睫毛颤了颤,幽幽的叹息若有似无:“子期,过了年便满三十三了吧。”
      柳子期道:“……是。”
      君钰道:“我记得你曾说最爱红梅烈酒,因为你出生是大雪压梅之时。梅花不惧寒,却亦先要先学会耐寒。大雪欺天,逃又逃得到哪里,逃又逃得到几时呢?我这话是说我自己,亦是对你所说,你我生来就是该如此,若有能为,肩上的责任终归要负起的,子期。”
      “……”
      “回去吧。”君钰道。开不开心的,对他们这般人来说,重要吗?人活着,世人求取的荣华富贵、尊荣至极,左右不过他们拥有的这般模样了,上天已经十分爱幸于他,他还能奢求什么呢?
      再下的逐客令,却换来柳子期的一声轻笑,带着三分不屑,是从未有过的嘲弄,柳子期道:“师兄你骗人,其实你在乎,不然你肚子里的胎儿是什么?”
      “……”
      柳子期道:“师兄啊师兄,我只为自己,你为了什么?权力、富贵、荣华?亦或者,君氏亲族的荣光?你和我行径似乎截然相反,可事实上,我们都一样。你瞧着计划事事皆准,可一路走来却诸多不顺,我虽不太了解其中细节,却也可以揣测一二分。师兄,心不够狠,在这种地方,最是致命。你我皆是玉笙寒教出来的人,我们都有他的三分影子,瞧起来经天纬地,内心却痴愚无比。抱着不该有的幻想,心里多几分不该有的良知,故此做事瞻前顾后摇摆不定,多留后患——师兄,你不累吗?既是这般的挣扎,倒不如早早摆脱了这个枷锁固身的地方。”
      君钰背着柳子期,不动不语,唯有松散落于椅榻下半空的白发无风摇曳着。
      “我要走了。师兄,也许往后我们再也不会有相见的时候。我这次回去,亦要做我一直以来最想做的事情了……君氏名门,世代袭承,天下之主换了这几年,却依旧屹立,未必只你不可,师兄,你为什么要为他们这样被囚在这里……山中待久了,终归是带了山人之气,你和我,终究不适合这种地方。”
      背着柳子期的人依然不言不语,仿佛睡着了一般,唯有浅浅的呼吸安静绵延。
      窗外的雨,恍惚大了,淅淅沥沥的愈发清晰入耳,柳子期清清淡淡的话语亦带了三分秋雨的凉意。
      柳子期深深瞧了那优美修长的背影一眼,转过身,半个身子融入了门帘暗处,他道:“若我赌赢活了下去,我就会回‘明波浅滩’……师兄,我在那里等你。”
      柳子期的脚步远去,椅榻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君钰只睁着一双勾魂的眸子一眨也不眨地瞧着窗外雨帘。
      覃夜深静,雨势渐渐小了。窗外依旧是墨黑一片,似乎不辨东西。
      一双暗纹绣金靴踏出阴影,一步一步靠近椅榻上的人,而在五步之外,却忽闻榻上的君钰开口道:“陛下在这听了多久?”
      君钰不咸不淡的声音,仿佛只是最往常不过的问候。
      林琅停住脚步,道:“你们才开始交谈时,朕便在了。”
      君钰道:“哦……微臣让陛下等候如此漫长,真是罪该万死。”
      林琅道:“你的罪,要万死也不难,但现下,你知道朕不是来听你言语这些。”
      “微臣知道……微臣先谢陛下宽宏之恩。”君钰顿了顿道,又问,“陛下如今觉得心绪如何?”
      林琅道:“无碍。”
      “如此便好。”椅榻上的身影终是动了,撩开身上的丝绒薄被,君钰挺着肚子撑着椅榻,缓缓支起身子,而后,他扶着腰踱步走至林琅的面前。
      直直瞧着林琅那双凌厉暂敛的凤眸,默了默,君钰扶着腰腹屈膝跪下,拜道:“微臣君玉人向陛下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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