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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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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一个星期不曾出现在龙野面前,龙宇的工作也交给明瑶去做。开始的时候龙野打过几个电话,但是青蓝没有接,她整日把自己锁在公寓里看碟听歌,一个充满惶惑的悠长假日!大概是因为年关将至,事务繁忙,龙野没找到青蓝却也一时没有其他的动作。青蓝当然知道他不会接受毫无预警的逃避,自己不过只是偷得浮生半月闲,趁这半个月时间好好想想而已。接下来该面对的,总是逃不掉。
突然兴起回老家看看的念头,一日强似一日,青蓝就再也坐不住,收拾包袱登上了南下的飞机。老家在内陆河域的一个小城市,一下飞机,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熟悉的小吃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一瞬时幼年的记忆潮涌般袭来。
沿着古老的麻石路向前,街道的拐角处是刘叔的热卤铺子,再往前50米,是秦婶家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株三人合抱的大槐树,树下是秦婶家的井,这么多年,也就这口井一直源源不断的为人们提供着香甜甘冽的井水。秦婶家的二楼是一间小小的阁楼,阁楼里堆满了书本和乱七八糟的小玩意,这是青蓝幼时最爱去的地方,每当父亲喝得醉醺醺的回到家拿她撒气的时候,她就在秦婶的庇护下,逃到这里,度过一段宁静而丰富的时光。
秦婶家的院门紧闭,如果没意外的话,这个时候秦伯秦婶应该到巷口去卖豆腐去了。他们的儿子也在外地上班,这时候院子里是空无一人的寂静。
青蓝的家,就在秦婶的院子后面,只有一墙之隔。青蓝突然有点怯步。自从十八岁离家,她从来没有回去过,只定期给父亲寄去生活费,父亲的所有事情也是秦婶在和她联系,她不知道,再见父亲,会是什么情景。
家里的门虚掩着,大门比多年前更加颓败,从门缝里看去,一如既往的阴暗冷清。青蓝推开门,里间看起来还算比较整洁,只是多年淫浸的酒精及一些可疑的酸腐气味竟已经生了根似的充斥着整个空间。想起秦婶在电话里说的,父亲已经稍有振作的话,心里觉得十分安慰,只是这个酒精却不是说戒就戒的。
青蓝鼻子一酸,即使这个家是自己多年前想尽办法要逃离的地方,可是想到父亲在这样的环境里孤独的生活,她还是忍不住心酸自责。
门外有不规则的脚步声,伴着一阵阵咳嗽。青蓝站起身来,眼睛直直的盯着门口,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一个佝偻的身影一步一颤的出现在门口。父亲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乱糟糟的被压在一顶暗黑的油渍渍的帽子下,藏青色的袄子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是还算整齐,并没有破损的地方。还好,手上并没有抓着酒瓶子,青蓝心头一松。
由于林父一直垂着头,并没有看到青蓝,青蓝看着他额头上深刻的褶皱,眼泪模糊了双眼。
“爸——”青蓝的声音颤抖着。
林父的身子重重一震,他缓缓抬起头来,不可置信的看着屋里那个似熟悉又似陌生的身影。忽而摇摇头,似乎是不相信,又低头往前走。
“爸——是……我,”青蓝抬高了声音,向前走一步。“我回来了。”
林父这才再次抬起头来。
青蓝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手指粗糙冰凉,青蓝想起这么湿冷的天,屋子里连个炭火盆子都没有,眼泪就断了线似的落下来。
林父却是呐呐的,没有说话。只颤抖的双手可以看出他的激动。屋子里弥散着一种奇异的尴尬,父女俩从来不曾这样平和的相处过,一时居然都不知道说什么。
良久,青蓝猛的站起身来,说,“爸,我出去买点东西。”
说着,她快步走出去.
她走得飞快,没有注意到林父立在门口呆呆的看着她的背影,天上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雨水飘湿了他的头发也全然不觉.
青蓝回到家的时候已近傍晚,人还在门外,声音就先传了进来,“放这里,放这里。”
林父疑惑地走出门,发现青蓝正指挥人把一些生活日用品搬进来。包括一个簇新的炭火盆子和时新的家具等,还有一大堆吃的用的。
“青蓝,你这是……”林父苍老粗嘎的声音充满惊奇。
“爸,”青蓝兴致高昂,“我们今天吃顿好的。今年过年要开开心心的。”
林父楞了一楞,……过……年……
有多久不曾好好过年了?这二十几年时间,犹如做了一场梦,这梦里,从来没有年节,没有欢笑……他低下头偷偷抹去眼角的液体。
等一切都安顿好,天已经全黑了,青蓝和父亲坐在簇新的餐桌前,桌上是热气腾腾的羊肉火锅。
两人的脸上都看不出表情,但是气氛却一直有着淡淡的喜悦和酸涩。
“瞧,我这个做女儿的多不合格,”青蓝刻意想调节气氛,“我竟然不知道爸你喜欢吃什么!回来的时候经过秦婶家,我想起小时候过年她们家总是吃火锅,我就想今天我们也象他家那样,热热闹闹的坐在一起……”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青蓝!”林父嗫嚅着,愧疚让他语不成调。“我……对不起你……”
“爸,别说这个了,”青蓝深吸了一口气,她夹起一筷子羊肉递到父亲碗里,“来,吃。”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送入口里的食物和着泪水,在干涩的咽喉里吞咽下去,粗砺砺的不知道什么味道,但是林父这顿饭却吃得异常高兴。当年,由于自己的狭隘,让青蓝失去了母亲的关爱;而后来又由于自己的懦弱,让青蓝的童年过得阴暗悲惨,现在,女儿坐在自己面前,漂亮温柔一如当年的妻子,看她过得好,他心里的安慰岂是言语可以形容!
吃饭后,青蓝刷碗,林父呆呆的看着她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心里一阵迷惘。
“青蓝,”他迟疑的开口,“你长得很象你母亲。”
母亲……父亲主动提到母亲……青蓝脑海里有一时的空白,她想起小时候她每每问到有关母亲的任何事情,必然会被父亲打,她刚一出生就搬到这个小城,周围的邻居居然没有一个人认识她的母亲!她甚至不知道母亲的名字!
可是,今天,她突然有种强烈的不能抑制的欲望,她想要了解母亲——这个原本应该是她最亲密的女人。猛吸一口气,青蓝停下手里的事情,转身走到父亲身边,蹲下,“爸,能和我说说妈妈的事情吗?你是不是恨她?妈妈……她是不是对不起你?”
林父叹息一声,沉默良久,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我从来没和你说过你妈妈,并不是因为你妈妈不好,你妈妈她很美丽、温柔又善良,是……是我对不起她,我这几十年对她的愧疚,让我一想到她连杀死自己的心都有。所以我借酒浇愁……不过是因为不能面对我自己……”
林父陷入沉思,青蓝没有打扰他,二十多年都不知道关于母亲的任何一点信息,不在乎多等几分钟。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林父的声音才遥远的传来,“你的母亲真的很美丽……人如其名,她的名字也很美……沈若冰……若冰……”
沈若冰……沈若冰?!青蓝震惊的看着父亲,他一无所知的仍缓缓的说着,青蓝一时只觉得天意弄人……原来母亲就是沈若冰……那个徐正覃痴心想了二十几年的女人……原来自己的童年这么悲惨,都是因为这一段……孽缘……
这个世界,怎么会如此可笑?!
林父缓缓的说着,时而闭上眼睛静静的回忆。他的陈述和徐正覃所说的相差无几,只是穿插了一些他们相处时候的故事,后来父亲带青蓝搬家后的生活,自然不需要多说,可是“母亲就是沈若冰”这样一个巨大的surprise还是让林青蓝一时间难以消化。她的心里剧痛起来,这就是骨血相连的亲情?虽然从来不曾见过母亲,可还是为了她的悲剧命运,她的美丽坚强而心疼。
都说红颜祸水……
母亲……那样凄美的消散在尘世……
……不!她没有死,她还没见过自己的女儿,她不能这样消失……
父亲战战巍巍的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西西梭梭地摸出一个信封。
“……我原本就不相信你母亲死了,你看,上个月我收到这封信,这人说知道你母亲现在的地址,我……”林父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我本来想去找她,可是……我真怕她不原谅我,你知道,她当时走得那样坚决……”
“爸——”青蓝站起来,“我去找她。爸爸,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放在心上了,如果母亲生活得好,我们就不再打扰她,如果她生活得不好,我一定把她带回来,尽量去弥补过去的遗憾吧,你也——不要太苛责自己。”
她眼神坚定的看着父亲,林父仿佛被她眼里的热情和顽强感染,一种自豪的感觉油然而生。过去的一切犹如黄粱一梦,有女如此,夫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