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那颗朱砂痣（清宫）续》司马嫣然

33、续缘

　　我身子一晃，险些砸到胤禛的身上。胤禛一把扶住了我，我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说：“你先歇着吧，我去引九弟来看你。”锦儿便扶了我回床上歪着，春来忙忙地跟着胤禛往前厅去了。
　　他终于来了。我此次该以何种身份去面对他？虽说我们的儿子早夭了，可倒底女儿还在，那幼嫩地小生命可否让他忘却观星阁之痛？他是继续恋着以前的思诺，还是弃了前缘，准备面对现实，来爱现在真真切切在眼前的这一个？我是不是该告诉他，此思诺与彼思诺便是眼前的这一个思诺？他会相信吗？如果他真信了，我的身体却不能康复，又一次离他而去，这可如何是好？！如此说来，竟是让他不要爱我更好些了。

　　正胡思乱想着没有道理，春来一挑帘子进来，苦着脸。我心里一沉，难道胤禟还对观星阁的事耿耿于怀？忙问春来：“胤禟呢？”
　　“嗯……思诺姐，咱们爷，到旁边屋子里看小格格呢。”
　　“哦，”我轻舒一口气，看来他还是很惦念我们的孩子的。
　　“刚才，在前厅……”春来有些犹豫，我示意她说出来，她才把话说完整了：“在前厅的时候，咱们爷说要接思诺姐回去。四爷说，这个自然。只是思诺姐才生产两天，又、又受了些打击，身子虚得很，怕不易挪动。四福晋也说，就暂且留在这里，跟着李侧福晋调养些时日，权且当回了娘家了。等出了满月再回去不迟。可咱们爷满脸不高兴，突然冒了句：好好的龙凤胎，已没了个儿子，还等着在这里把女儿也赔上么？这话说得很重，四爷当时就脸色铁青，两眼快要喷火了。四福晋也煞白着脸不说话。后来四爷冷冷地说，这是九弟的家事，九弟自便吧。”
　　听到这儿我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胤禟啊胤禟，你是铁了心要和四阿哥对着干啊！我好不容易才又求得他不对你斤斤计较，你却来长倒刺儿，这可怎么好呢？春来又说：“后来思岩福晋说，请九爷先来看看思诺姐和孩子，才算是解了围。那场面，真是吓人，我都出了一身冷汗呢！”
　　“扶我起来。”锦儿知道我的意思，找了件大毛披风将我裹了个严实。两人扶着我到孩子的房间去。
　　才到门口，就听思岩说：“九爷的话着实有些伤人了。不是我向着自家夫君，您静下心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这么样粉嫩可人的小娇儿，谁就忍心害他呢？当时思诺已是不省人事了。这个女孩儿虽是出来了，可儿子却还在她腹中。太医、稳婆忙得一团乱麻似的。不得已，我做了主，要先保了大人，再说孩子……”思岩抽泣起来。
　　我竟不知，原来是这般情形。
　　“思诺知道孩子没了，都疼得吐了血了！本来就难产耗尽了体力，再加上这样一折腾……九爷可也心疼我思诺妹妹一些，你且去看看她，那情形，还经得起来回挪动么？我知道九爷还是念着以前的思诺，对其他的女子总入不了眼，其实……”
　　“咳、咳。”我咳嗽了两声，打断了思岩的话。春来挑了帘子，锦儿扶着我颤微微迈步走了进去。
　　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胤禟，清瘦了许多，面色有些发暗，不似年少时莹白如玉，也不似去年夏日在山庄时的红润，隐隐地透出些疲惫来。唇上蓄起的胡须，平添了几分老成持重。那双被利欲权势侵蚀了而不再清澈的眼睛，此刻也正愣愣地看着我。
　　“胤禟！”
　　深情一唤，仿佛穿越亘古的声音，自己都不觉有些心惊。他却有些慌乱地将目光一闪，低下头，继续逗弄乳母怀中的婴孩儿。
　　“你，已能下床了么？才刚思岩还说，你身子很不好，不能奔波的。”话语很轻。
　　“是。只是听说你来了，来看孩子。很想见一面，就咬牙撑着过来了。差事难办吗？还是生意太繁忙？竟瘦成这样，要多保重才是呀。”一边说着，一边忍着五内俱焚般的痛楚。泪水，还是从眼角轻轻滑落。
　　“你……你先在这儿调养吧。我事务繁忙，怕也不能常来看你。等你身子好些了，我就接你们回去。”胤禟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瞄了我两眼，似乎很怕见我。
　　“嗯。”轻声答应了，一手紧紧拉住了思岩。我知道她想告诉胤禟什么，向她摇了摇头。

　　“你这是做什么？眼看着九爷的心是要回转的，再告诉他你就是以前的那个，还愁不团圆吗？”送走了胤禟，思岩很是不解地埋怨我。我苦笑了一下，在床上斜斜地靠着，望着窗外，呆呆地问：
　　“思岩，他会相信吗？一个去了两年多的人，突然又还魂了。而且，是在和她一个模样的人身上，真是荒谬啊！”
　　“这……虽说是难以置信，可你们毕竟曾经同甘共苦、相濡以沫，连我和四爷都相信，都能感觉到，你的确就是那一个思诺！难道九爷反倒看不明白了么？”
　　“不好说啊，当局者迷嘛。他一心只惦念着我的前世，怎么也不信还会另有人能为他所爱。而且，”我想起康熙的妖孽之说，以及八阿哥背后的动作，“他大概会认为我是某人派去的奸细，我如此冒冒然告诉他我李思诺又回来了，只怕他往别处想，更招他厌烦了。而且我现在身子也的确是太不好，万一他信了，我却又一命呜呼，可让他怎么活呢？”
　　思岩大概被我如此的冷静给吓住了，张着嘴看我，只说不出话来。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一下子多了十几年的记忆，人也难免会老成些。我已打定主意，先不要和胤禟说什么，就是说，也要等我身体康复了，由我自己去告诉他。”
　　“好吧，一切都随妹妹。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帮助你。”思岩恳切的话语让我心里一暖，又差点掉下泪来。

　　整整休养了一个月。逼着自己喝那苦口的良药，坚持每天在院子里散散步。强烈要求给女儿母乳喂养，可是因为正在用药，也只好暂时作罢。但我只要有精神，就一定会在小宝贝的身边，和她说话儿，让她摸摸我的手和脸，告诉她那么多人都很爱她，希望她平安健康，快快长大。不时地也和思岩叙叙旧，那些恍若隔世的日子，再提起，真是感慨万千。思岩少不了的要掉泪，想起我们的母亲，我们在杭州的家，竟都是那样遥远的事了。她也更坚信我就是原来的那个思诺了，只是因为我的意思，她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胤禛偶尔和四福晋来看我，也是闭口不提此事，反正说了也没人信，只会招惹麻烦。我代胤禟郑重地向胤禛两夫妻道歉，他那天的话实在是很让人寒心的。好在这两位都很有肚量，只当他失子心痛，胡言乱语了。
　　胤禟没有再来过，可是荣贵开始频繁地来往于两府之间。差不多隔一两天就要回九阿哥府一次，汇报我和孩子的健康状况（也许还有其他的）。每次回来也都会带回很多补品以及婴儿的所用之物。我是喜忧参半，看这情形，胤禟应该已经从观星阁之痛中缓和过来了，这是喜；而我所忧之处，若将实情告诉他，他能信吗？会不会只是无端地又挑起了往日的哀思？亦或以为，我这个“奸细”，又要作乱了。可是隐瞒下来，似乎对我的爱人也是不公啊。而且，现在是康熙四十七年了，我印象中，废太子应该是这一年吧，而后便是众皇子争位，我可不想胤禟淌这要命的混水。那只以现在思诺的身份，怕又劝不动他。不知如何是好了，待回到胤禟那里，看他的情形再说吧。

　　又回到这个熟悉的小院。看样子被细心地重新打理过了。多了一间温馨的婴儿房，很有现代感觉的。我记得还是在杭州时对他提过，要为我们的孩子设置一个什么样的空间，也难为了这大清的爹地，居然可以布置出这样的房间。我的卧房没有什么改动的，只多了几盆兰花，令房中暗香涌动。院子里多个假山池，里面养了几十尾金鱼。长青藤的下面挂了个秋千，挂的是个小篮子，看样子是专为孩子准备的。小厨房也做了大的改动，比以前全备很多，一应的日常饮食都可以应付。胤禟正在给厨娘细心地交待，一天三餐如何搭配，药怎么熬，何时吃……我透过窗棂看着他，春日的阳光为他镀上暖融融地金色，他的脸上漾满了为父的慈爱与宽厚。一种幸福的感觉将我的心塞得满满的，仿佛在桃花村的那些日子又回来了一般。
　　胤禟却一直没有怎么和我说话。一般都是小六子来问安，看缺什么东西不，想不想出去散散，分派来的下人们可用着顺心……我说一切很好，锦衣玉食的，日常用品也是充足得很。大病初愈，身子也懒，并不想出去。这院儿里的人都很忠厚勤快，没有什么不称心的。代我谢谢爷吧。小六子一一答应着，再去回话给胤禟。后来听锦儿说，其实胤禟是经常来的，却都是趁我午睡时来。在门口看一眼，就到孩子的房间去了，会待上很长时间，还不时能听到胤禟和孩子的笑声。于是我让锦儿在胤禟再来时悄悄地叫醒了我，从窗缝向外望去，看到胤禟坐在长青藤下，守着那个小吊篮，嘴里喃喃说着什么，脸上还不时漾出幸福和满足的微笑。我也不觉笑了，多么难得的天伦之乐啊。
　　快乐平静的日子如流水般淌过。转眼已到了七月，今日又是七夕，想起去年的今天，心中感慨。晚间乘凉时，便嘱锦儿、春来抓了几只荧火虫，罩在灯笼里玩儿。奶娘抱着可心儿（胤禟给女儿起的小名），也过来看新鲜。我接过了孩子，她看到流星般的荧火，竟兴奋地伊伊呀呀地叫了起来，还伸出胖嘟嘟的小手去抓。
　　我们都被她憨态可鞠的样子逗得直乐，我亲吻着她粉嫩的脸蛋儿和脖颈，笑着说：“可心儿也非常喜欢荧火虫吗？象星星一样一闪一闪的，对不？妈妈就是非常喜欢看星星啊，当初你阿玛搞了一屋子的荧火虫，把妈妈的整颗心都“骗”走了——他说要让妈妈每时每刻都能看到星星呢！”
　　遥远的往事浮现上来，我不悲，不喜，竟象是在诉说他人的故事。只有无声淌下的泪水，证明那是我曾经的爱情……
　　“诺儿！”
　　一声惊呼，我回头看到胤禟惊愕的脸，心中也不禁一紧。
　　“你、你还记得在杭州的事……不……”他自言自语般地摇了摇头，“思岩，思岩都告诉你了？”
　　“不，”突然一股冲动直涌上来，我颤抖着声音说：“她只说很少的一点，是我，在生可心儿时，想起来的。”
　　胤禟抽了抽嘴角，象是苦笑。他果然不相信，又有几人能相信呢？
　　“四哥……四哥就是这样调教你的么？”
　　听到这句话我大吃一惊，这些年的权势之争，竟将我的爱人变成了这样一颗冰冷石头心吗？他就命中注定了要和胤禛过不去吗？
　　我铁了心，既然已经把话头挑起了，索性给他说个明白！
　　“你可记得我临死时说过：‘当今圣上是一个好皇上，好阿玛，值得你去尊重和爱戴。’你四哥也一样！他也是一位好兄长，一位……”我生生咽下“好皇上”三个字，继续说：“他一样值得我们尊重和爱戴。你还记得吗？你发过誓的，要忘了我，要好好地生活，好好疼爱自己的妻子，要有属于自己的孩子，要幸福！可你没有做到啊，为着一座观星阁，伤了多少人？！我也没有履行诺言，我曾发誓，如果胤祹的病能好，我就一辈子留在他身边的。可偏那时，你找到了我，带走了我，我这一世的苦难也就开始了……这大概是我们两个该赎的罪吧。”
　　我哽咽了下，看胤禟如木头般愣在原地，接着说：“我也不清楚怎么就回来了。可我的确是你的诺儿啊。我记得你为了我们那条定情的项链累出重病，还是我几天几夜守在你身旁不眠不休地为你治疗；我记得在宜妃娘娘那儿与你相认，才知道我的‘印堂’原来是位皇子，我们一起出宫采买，一起守岁；我记得我为了复仇将自己献给了皇上，成了你的母妃，也因为复仇再也不能生育孩子；我还记得你大婚时，带上去观礼的我，一起逃离繁华盛世，到了桃花村，成为了艾九和木子……胤禟啊！我是你的诺儿啊，是与你订下‘迎春之约’的诺儿啊！！”
　　我恨不得冲他面前去了，他却摇晃着向后退去：“妖……妖孽……”
　　突然怀中的可心儿“呀呀”了两声，仿佛明白我的心思，巴巴地向胤禟张开了两只小手。我的泪水如决堤之水渲泄！
　　“我曾经很遗憾不能为你生下一男半女，现在好了，我们有了可心儿，这是我们可爱的小女儿啊。你，你就不想抱抱我们的孩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