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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莲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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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永月两人宴散回到小院,已是夜间。
路上,姒宛感激姒永月的厚意,刚要道谢,姒永月已拉住她的手,说道:“我只是舍不得与你分开,你要说出见外的话,反而生疏了。”姒宛便不再言语,两人双手紧握。
第二天早上,姒永月从梦中惊醒,听到窗外喧哗,坐起身来,见姒宛梳洗已毕,正趴在窗台上,皱眉看着楼下,忙问:“出什么事了?”
姒宛见她醒来,顿时变轻松,笑道:“能有什么事?还不是那些来听故事的小姐。今儿我就不下楼了,你去应付她们。”
姒永月明白过来,马上缩回被子,头埋在被子里,闷声道:“我才不去。”
姒宛往下探头看了一眼,旋即缩回,依旧笑着,却有点僵硬:“息修芳打算带着她们闯上来了。”
两人对望着,不知所措,脸都红了起来。
很快,就响起了密密的拍门声。姒宛心一横,把门拉开了。红红绿绿的少女们哗地一下冲进来,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将她们淹没。她们没在意门后的姒宛,倒是立刻把床上的姒永月围了起来。
姒永月无处可逃,只得露出一个脑袋,甜甜笑道:“各位早啊!”
激动的声音顿时由嗡嗡的蜜蜂上升为呱呱的青蛙。姒永月的脸一下发白,一下泛红,强挂着笑容,面对她们激动而想象力丰富的问题,左支右绌。
姒宛捂着胸口,蹑手蹑脚地下了楼,才敢吐出一口气来。院中已空无一人,她坐在竹丛边的石凳上,听着楼上的声响,一边用棋子轻敲石几,一边偷笑。
院外走进数人,姒宛认得为首的年青女子正是蕴章公主府上昨儿过来接她们去赴宴的管事。那管事认出她来,行礼后,问道:“姒姑娘,在下奉公主之命前来送信。请问姒永月姑娘现在何处?”
姒宛听了此言,喜出望外,在管事耳边轻轻嘱咐了几句,便带她走上楼去。
管事见了屋中情形,微微一笑,以要传公主口信为名,将屋中不相干的人尽数请了出去。姒家姐妹满怀感激地望着她,尤其是姒永月,几乎要滴下泪来。
管事将一个薄薄的锦盒交给姒永月。姒永月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份礼单,展开一看,吃惊道:“这样重的礼,我怎么受得起?”礼单中夹着一份房契,座落于天乐巷,她在京中住了几日,知道那里是极尊贵又幽静的所在,等闲人家即使拿着大笔的钱,也买不到那边的宅院。
管事笑答:“公主有言,那院子不大,不过图个以后往来方便。”
姒永月想了一想,推辞也无益,何况两人正缺一个安身的地方,便道了谢,将房契收了。
管事又道:“宅院中一应器物,在下已布置好,请两位随在下前往检视,若有遗缺,也好及时添补。”
姒永月和姒宛想到屋外虎视眈眈的那些少女,连忙点头答应,紧紧跟着管事,从众少女中穿行而出,离了小院。
天乐巷中这处宅院果然不大,不过三进,却十分清幽精致。每进花厅旁,各有套房小院,竹影花香,与她们在考院中所赁小院竟有几分神似,但规模格局不可同日而语。
管事带她们行至内院,进了厅堂,指着相连的暖阁,笑道:“这里面有两件重要物事,请两位清点。”
她们走进暖阁,双双惊呼。姒宛眼中只看到了那张如意床,又惊又喜。姒永月却瞪着静立在如意床一侧、神情漠然的红衣少年,心中又惊又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管事见状,借机告辞。
姒宛忙奔到如意床边,上下摸索。
姒永月摇动姒宛肩膀,吃吃道:“宛妹,你没有随身服侍的人,不如收莲郎在身边照顾吧?”
姒宛头也不回,满不在乎答道:“也好,反正我要琢磨这张床,正缺一个男人在床上摆弄。”
姒永月按住太阳穴,无力说道:“算了,当我没说。”
姒宛无声轻笑,继续兴致勃勃地摸索。床中机括极为复杂巧妙,是以床中人关节无法自己移动,旁人却可轻易拨弄,她只觉奥妙无穷。
姒永月无奈,看向莲郎,正巧与他的目光相对,他一双眼睛生得极美,却毫无神彩。他缓缓将目光移开,说道:“莲郎本就是床奴,小姐不必顾惜。”声音柔和悦耳,却涩然无力,了无生气。
姒永月红着脸,摆手道:“你误会了,你放心,我们会好好待你。”
莲郎神色木然,恍若未闻。
姒宛突然站起来,似遇到疑问,神情颇为迷惑,看到莲郎,脱口道:“你躺上去!”
莲郎面色更灰,依言走过坐下,便要躺倒。
姒永月忙扶住他,扭头斥责道:“宛妹,不可如此!莲郎并不是玩偶。”
姒宛的眉头皱得更紧,说道:“那你躺上去。”
姒永月气道:“岂有此理,你自己为何不躺上去?”
姒宛不解地看了她一眼,说道:“我躺上去就动弹不得,怎么研究呢?”
姒永月恨恨道:“我居然忘记你一见到这些东西就会变成呆子!”说完,扑哧笑出声。
莲郎的神情也不似方才冷漠,露出淡淡笑意,半晌,才道:“两位小姐都是好人。”
下午,趁莲郎午睡时,姒永月自街上买回几套男子衣物。他来时所穿的红衣,过于华美奇异,总令她想起昨日的绮席,浑身不自在。
回来后,莲郎已醒,见到姒永月买回的衣裳,一言不发,拿进房中换了。再出来时,便是一位清雅飘逸的邻家少年。
姒永月还买回许多点心水果,两人边吃边聊,不多时,已十分融洽。莲郎才十五岁,生性纯和,虽受了些罪,却未挫及本性,见姒永月友善可亲,不觉生出亲近之意。
谈话中,莲郎不好意思地说:“如今我离了公主府,想托小姐代我写封家书,告诉家人。”
姒永月笑道:“这有何难?”当即铺纸挥笔,依着莲郎的口述而写。
当莲郎念到“赐于名医姒永月为侍室”时,姒永月大惊,放下笔,说道:“万万不可!”
莲郎慌乱地看着她,问道:“那我是小姐的什么人呢?”过了一会儿,灰心道:“是我自个儿想差了。”声音哽咽。
姒永月为难道:“你别多心。我丝毫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只是纳侍并未小事,何况我已娶夫,……”
莲郎打断道:“小姐,你不必说了。当初家中存着贪念,送我入公主府,便已断送了我这一生。如今我这残败之身,能做小姐的僮仆,已是难得的福份。适才是我痴心妄想,小姐莫见笑。”声音又回复最初的冷漠无力,惨然一笑,说不出的凄楚。
姒永月见了,心中不忍,冲口而出:“我纳了你便是!”说完便生悔意,但话已出口,怎能收回。她低着头,借着写信,不敢去看莲郎。匆匆把信写完,装入信封,却不知写给何人。那边,莲郎轻轻地报出母亲的姓名和住址。
姒永月写完信封,觉得眼熟,又看了一遍,迟疑问道:“你是雍城舒草堂当家的儿子?”
莲郎点点头,叹了口气。
舒草堂是天夏最知名的药堂,家传的十几种密方成药世代流传不衰。在医界,舒草堂可谓独尊一方。眼见舒草堂当家的亲生儿子沦落至此般境地,姒永月不禁心生恻然,方才的悔意也消减大半。
莲郎淡然道:“多了一个人,小姐的夫郎不会介意吧?夫爷想必是贤良的大家公子,定有容人雅量。只是小姐要费心将我的来历解释一番,以免夫爷误会小姐是见色起意。”
姒永月呆呆听完,心中总觉不妥,却说不出为什么。
当日,便行了纳侍之礼,简简单单的,给了莲郎一个名份。
纳侍毕竟是件大事,永月在家信中,自责未禀母父便擅自作主。因不便提及绮席,对莲郎的来历只好一笔带过,只说是蕴章公主所赐。又将莲郎夸赞一番,惟恐双亲对这个未见过面的侍婿心存嫌隙。他又单独给嫪徵儿修书一封,讲述此番实为情非得已,只是以侍室收留,并无移情之意。又说,府中一切已安顿好,要嫪徵儿尽快启程赴京团聚。
姒永月离家时,曾密密嘱咐嫪徵儿,要他安心等候,一俟安顿妥当,即刻接他入京,父亲若有刁难,也忍耐些,莫要气恼。因此,他常日留在屋中,除晨昏定省,并不出房门一步,闷时便抄写医书药典。过些日子,岳父指桑骂槐一通之后,他每日又多做些针线浆洗活计。日子实是难熬,惟盼早日等到永月音信。
这一日,他依例向岳父问安。岳父一反常态,满面笑容,令他坐在一旁,从桌上拿起一封信,令他念出来。他看到是妻子字迹,心头狂跳,逐行念下来,还来不及理解信中之意。待到将叙及莲郎的那一段念过两行,他才省出味来,声音一滞,喉咙如被堵住,再也发不出声音,眼睁睁地看着笔划逐渐模糊。
岳父将信夺过,喜孜孜道:“永月这孩子,刚到京城,就得到贵人赏识。”见徵儿强抑痛苦的神色,更是得意:“永月在信中说那男子姿容绝美,又是蕴章公主所赐,这是天大的荣宠。你们虽有夫侍之分,但他来历非同小可,你当与他兄弟相待,万万不可心生忌恨!”
嫪徵儿含泪拜退。回到房中,痛哭一场,再细细寻思,才觉此事定有蹊跷。如此大事,她却连只言片语也不写给他,信中也无半句提及他。姒永月离去前,曾说每月都会捎书给他,他却从未收到只纸片语,想必另有书信,被岳父扣下。他左思右想,草草梳洗一番,去往姒宛家中。
嫪徵儿只见过姜青鸿一面,却知他是个谨慎的人,加之悲愤交集,便毫不避忌地将事情全盘告诉他,问姒宛可在信中讲过此事。
姜青鸿耐心听完,抚慰他几句,缓缓道:“我家娘子确实有信来,但只寥寥几句,说在京中一切安好,没有说别的事情。”
嫪徵儿追问:“有没有提到永月纳侍?有没有提出要你带孩子上京?”
姜青鸿摇头。
嫪徵儿恨道:“怎的这些女子都狠心如此?我们在家中日等夜盼,她们来封信,却连话也不多说几句。”看了姜青鸿几眼,想到自己与永月少年妻夫,何等和美,不料竟有今日,他韶华将逝,恐怕姒宛对他更是薄情,不禁心生同病相怜之感,想多说几句,又怕触动他人伤心,只好沉默。
姜青鸿见他半天不说话,怕他胡思乱想,便道:“永月纳侍,应是确有其事,但不知事情究竟,说不定是迫不得已。”
嫪徵儿想了想,道:“说的也是,蕴章公主赐下的人,总得给个名分。”竭力自我劝解,脸上神情仍是悲戚,娘子在京城中顺风顺水,本是好事,怎料生出如此枝节,况且木已成舟,只有接受。
“我要到京城去。”他坚定地说,“永月肯定有信来,接我上京。”
姜青鸿柔和地问道:“你真能肯定?”
嫪徵儿垂泪道:“我和永月自幼相识,她的心思我怎么不知?她既已在京中置好一头家,我在这里一天也呆不下去。若是岳家不允,我便偷偷地去。”
姜青鸿一笑:“你独自出过远门么?世事艰险,你万万不可鲁莽。”
嫪徵儿惨然一笑:“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选择?”
姜青鸿沉吟许久,说道:“也罢,我迟早也要上京的,便带你一道去吧。”
嫪徵儿又惊又喜,道:“果真么?那我这就去禀告家岳,收拾行装。”
姜青鸿苦笑道:“我还没说何时出发呢。”
嫪徵儿已走到门口,听他如此说,回头道:“既然迟早要去,不如尽早。我在家中等你消息。”言毕,人已飘然而去。
姜青鸿叹口气,走到桌前,铺开纸,提笔给姒宛回信。
姒宛写来的信很短,但他已读到了想知道的信息。她没有考取,否则她会写到;她遇到了极好的机会,或许就是蕴章公主,因此还留在京中;她还需观望,因此没有说会停留多久。她并没有提到要他去京城,但也没有问及家中情况,这就够了。她不愿说很多话,所幸,他还能明白她的意思。
本不需要回信,只是此次要带上嫪徵儿同行,他不得不写信预先告诉她,好让姒永月有所准备。
过了几天,他们出发了。一路无事,两人都不喜言语,车厢中大部分时间是静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