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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难产 ...

  •   四月十一早上,蕴章公主府后院的碧湄园中,蕴章公主坐在莲塘边的树荫下,懒洋洋地扳着手指头:“终于到第十个月了。”隔着莲塘,细细的乐声传过来,是中正雅和的琴曲。
      公主府中蓄有男色数百,美人如云,有名份的侍使也有十余个,无不天姿国色。平日府中处处衣香鬓影,丝弦靡靡不绝于耳。蕴章性好交游,只要她在府中,便每日宴开百席,遍请宗室贵女、达官显要、雅士高人,以珍馐美味和绝色佳人殷勤招待。京城人士给她的府宴取了个雅号,名曰“绮席”,夸赞此宴佳肴佳酿尚在次要,宴中美人色、态、艺三绝,绮冠天下,为京都风流第一盛事,有幸赴宴者无不引以为荣。
      怀胎后,为了腹中女儿,她屏绝声色,修身养性,每日只翻看书画,听些清雅的音乐,或请三五好友过府闲谈。妊娠六七个月后,胎儿躁动不安,她又令合府上下斋戒,侍宠更换素色麻衣,早晚到癸神前各跪拜两个时辰,为小郡主祈安。那些男子虽苦不堪言,也知道这个孩子的意义非同小可,无一人敢有怨言。
      她身旁站着的少年男子,一副慵懒的神情,看服色,他并非公主侍宠,只是一个小小的舍人,但是他却以异常熟稔的语气说道:“殿下再候上一个月,便轻松了。”
      蕴章叹了一口气,声音拖得长长的:“翠衣,我想喝茶。”
      翠衣返身退下,不一刻便沏成一壶茶,倒入杯中呈给她。
      她啜饮一口,满意地叹了口气。名茶种种色色,她的口味又时常变化,可翠衣始终知道她此时想喝的是哪一种茶。
      “翠衣……”
      这次,不待她说完,翠衣便从案上堆得满满的食盒中,拈出两枚蜜枣糕,递到她唇边。她吃下糕,又懒洋洋地唤:“翠衣……”
      翠衣带着浅浅笑意,又递给她一个杯子,杯中是醇香的果露。
      蕴章慢慢喝完果露,歇了会儿,抱怨道:“翠衣,这段日子你太闲了。”
      翠衣苦笑:“有这样的闲法么?”
      蕴章又轻叹:“我从不知道日子可以这样空荡荡的。”她突然换了神色,凝神片刻,笑吟吟地拖过翠衣的手,放在自己腹上,“你看,她又在踢我了。”
      翠衣顺从地将手轻按在她突出的腹部,腹中胎儿立即警觉地停止动作。他缓缓将手抽回,笑道:“小郡主不理我呢。”
      蕴章默然凝视翠衣,神色褪成黯然,低低叹道:“翠衣——”
      翠衣这一次没有应答,而是站直身子。
      “他去了几日了?”
      翠衣的声音敛为恭谨:“国公是前日离府的。此次兰会至月中方毕,国公最迟十七日便可回府。”
      “翠衣,我这里好难受。”蕴章捂着心口,声音轻微。
      翠衣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中满含怜惜,怜惜中却透出凉意。
      蕴章深吸一口气,突觉腹中气血逆转,钝钝的剧痛传上来。她已生过两个孩子,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想呼喊,却只发出虚弱的声音:“快传太医!”

      蕴章已生过两胎,这次生育本应顺利,不料却是难产,她在产床上苦苦挣扎,痛苦了一天一夜,胎儿还未娩出。任是何等金尊玉贵的人儿,在这道生死关之前,也毫无特权可言,只能像普通女子一样,任凭天命摆布。稳婆和太医束手无措。自公主开始阵痛,府中男子就齐齐跪在癸神前求神保佑,有几个身子弱的,跪了半日便晕倒于地,也无人敢去扶走。
      敬文帝得知爱女难产,心疼无比,连颁三道旨意。蕴章刚开始发作,她就将太医院中妇医尽数遣到蕴章公主府中侍奉。次日清晨,蕴章仍未脱险,她又颁旨严令太医务必救回公主,有功者重赏,否则一律革职严惩。到了午后,仍不见效,她又颁下第三道圣旨,紧急征召京城民间高明妇医入府。姒永月便是被这道旨意召入公主府中。

      日头西沉,一天又将尽,蕴章公主已煎熬了两日一夜。她早已神智昏迷,脉息微弱,面无血色,只凭着心口一股韧劲还在维持,浑身衣物和身上床褥尽被冷汗浸透。浑浑噩噩中,一声婴儿啼哭将她唤醒,她勉强睁开眼,看到一张圆圆的少女笑脸。
      姒永月满头是汗,满身血迹,对苏醒过来的蕴章公主笑咪咪地道:“恭喜殿下,小郡主健康平安!”
      屋中围成一圈的太医也纷纷道喜,笑得却僵硬。她们都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温柔可亲的少女竟有那样一股狠劲,进屋刚察看完公主的情形,便挥舞着小银刀将她们毫不客气地驱赶至一边。她们想上前拉开她,她竟尖声大叫:“再耽误半刻就晚了!我是周城姒家的人,我有办法!”她们这才默契地松开手。周城姒家妇医的名声天下皆知,若真如她所言能救回公主,不过锦上添花;若有闪失,皇上的怒气也有了出处。
      灌药、施针、敷药、下刀,配合血腥而利落的手法,她一脸凝重,在众人眼花缭乱中,已助婴儿平安娩出。将婴儿周身检视一遍,确信无恙,才露出甜甜的笑容。

      此时,蕴国公风一一刚刚回府。他本在京郊兰陔山澄霄台的兰会中,突接府中急报,道公主难产,情势危急,他急忙辞了诸位兰友,随报信的翠衣赶回府中。
      他走进内室,潮热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落日余晖透过窗子,斜斜笼着床上的女子。她脸色苍白如雪,带着极度疲倦之后的安宁,双眼明澈晶莹,丝毫不带平日的顽劣,反而透出宁静的慧光,静静的,不知在思索什么。
      风一一不禁呆住。这不是他熟知的蕴章公主,仿佛一个褪去尘世所有的外壳,褪去了所有的虚饰和掩藏,被惊涛骇浪推上岸的一个裸露的灵魂,正蜷伏在河滩上,静静地憩息休养。昏黄的光线突然产生了巨大的力量,将他的心门撞开,这副景象立刻将他的心塞满,深深地烙下痕迹。
      一个大夫模样的少女迎上来,笑道:“公主无恙,只是失血稍多,拖的时间太久,身子虚软,调养十几日便可恢复。”
      风一一绕过她,在床头弯腰细看蕴章,满眼犹疑。
      蕴章公主抬起眼,看清是他,眉头上挑,似是十分惊讶,看到他身后的翠衣,又似了然,将目光重投回风一一,淡淡笑道:“你回来了。”
      风一一待要说什么,又嗫嚅止语,转头对身后诸人道:“你们退下吧。”
      身后却传来轻轻一声:“稍等!”蕴章公主轻声对侍儿道:“把宝宝抱过来。”侍儿应声将新生婴儿抱来,她皱巴巴的,正在大声嚎哭,毫无可爱之处。
      蕴章公主看向翠衣,道:“翠衣,小郡主周岁之前,由你代为照看。”她的声音很轻,屋中众人听来,却如雷霆。
      翠衣也不推辞,低低答:“是。”接过婴儿。
      蕴章又道:“你们再退下吧。”除了风一一,诸人悄然退出。
      风一一的眼中闪烁着两点寒星,一言不发。
      蕴章公主闭上眼睛:“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她又睁开眼,微笑道:“你肯回来看我,我很感激。”
      风一一皱起眉,她的语气和神态太陌生。依她的性子,就算只是割破一个指头,也要找到他哭上好一会儿。此刻,在她的虚弱之上,却看不到一分脆弱。不知为何,他感到一阵轻松:“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嗯。”她依言闭上眼,倦极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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