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间》寂若安年

1、全文

　　壹

　　天才微亮。

　　一着淡紫色衣衫的女子端坐在河边，放下了束发的丝带。

　　顿时，一头黑色如瀑布般的长发倾泻而下，直没入清澈的河水中。

　　面对着水面上倒映出的美丽脸颊，女子唇边不禁绽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要是让他看到她这个模样，不知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他是否会惊在原地，又或许根本就不会相信……

　　正想着，身后突地传来一阵银铃般的声音：“姐姐……”

　　她微微转了转头，看见一身白色衣衫的妹妹急急地跑了过来。

　　“怎么了？如珊。”她一边梳着黑色的长发，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

　　“姐姐真的要离开这里么？”如珊满脸的不舍。

　　“嗯。”她点了点头。

　　“那姐姐是要去找那个千年前救过姐姐的公子么？”如珊歪着头，问。

　　“那个公子当年救过我的命，我要去还他这个恩情。”她郑重地说道，心里突地想起千年前自己默

　　默许下的承诺。

　　“可是……姐姐还去找那个公子做什么，他估计已经不记得姐姐了吧？都过了千年了。”如珊一脸

　　的不解。

　　“只要让我找到他，我会让他记起来的。”她满脸的信心。

　　“可是……姐姐……”如珊似乎还想说什么。

　　“不要劝我了，如珊，明天我就会离开这里。”说话间她已经理好了头发，起身，眼睛望向了远

　　方，“而且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如珊望着为此执迷的姐姐，叹了口气，道，“既是这样，那如珊也不再劝姐姐了。”

　　她笑着走过去，伸手抱住了妹妹，“如珊，你知道么，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一千年了。”

　　“姐姐……”

　　“因为一直想着有这么一天，所以之前姐姐才会有毅力修炼千年而不放弃。”

　　“那姐姐……以后还会回来么……”如珊抬起有些朦胧的眼睛，望着眼前的美丽女子。

　　“嗯。只要找到了他，姐姐会带着他一起回来的……”她笑了笑，摸了摸如珊同样乌黑的头发。

　　“真的吗？”

　　“嗯。”

　　如珊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道：“那姐姐不许骗人哦，以后一定要回来。”

　　“知道啦。”她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抬头，看见太阳从山的那边慢慢地升了起来。

　　天，又亮了……

　　那个千年前救过我的人，又在哪里呢……

　　贰

　　千年前.

　　树林深处,一只梅花鹿蜷缩着睡在一棵树下.

　　树上散漫着开满了桃花.

　　一阵微风吹过,树叶不断发出沙沙的声音,伴随着点点桃瓣如下雨般纷纷扬扬落下.

　　不远处,月亮已渐渐隐去.

　　一滴露珠从翠绿的叶片上滑落,轻轻滚落在它的鼻子上.

　　梅花鹿不禁从睡梦中惊醒,甩了甩头,让那露珠自鼻上滚落.

　　然后它起身,眼睛望向远方.

　　它已修炼了百年,可身子却还是这鹿的模样,它曾经羡慕地看着那些修炼了千年的同伴化成人形,纷纷

　　到人间去,可是自己却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想着,它黯然地低了低头,啃了口地上的草.

　　顿时,嘴里满是涩涩地味道.

　　它慌忙间将草吐了出来,朝树林的某个角落走去.

　　远远的,它看见树林里,一个青衫的男子背对着它站着,手里握着一卷书,正在背诵着什么.

　　为了不惊扰到那个男子,它正准备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身后,没来由的传来几声犬吠.

　　然后一个披着皮毛的骠悍男子紧跟着出现了,显是当地的猎户。

　　只见他手里紧拿着弓箭,对准了它,身后,几只猎狗也正恶狠狠地盯着它.

　　它有那么一瞬间的惊慌失措,然后朝着那个青衫男子所在的方向跑去.

　　它还没有修炼成能化作人形,还没有到人间去,它还不想死!

　　身边,忽地有一阵冷冷的风吹过,它转了转头,原来是一只箭擦着它的身体飞过了.

　　它不想死啊……

　　此刻，它的脑海里似乎只有那几个字了，眼泪刷刷地落下，腿却一刻不停地奔跑着，眼看着那一

　　袭青衫离自己越来越近。

　　那男子似乎已被身后的声音给惊扰了，转过身来，却见一只毛色发亮的梅花鹿飞快地朝自己奔

　　来，眼中还有泪簌簌的落下，不禁呆呆地望着那鹿，竟忘了走开。

　　它望着那怔怔出神的男子，正想绕开，腿上冷不防一针剧痛，整个身子就此软了下来，趴倒在那青

　　衫男子的面前。

　　那猎户紧追着而来，望着鹿腿上的弓箭，嘴角升起一抹笑意，然后拿起另一枝箭，弯弓，箭头对

　　准了它的心脏。

　　它闭上了眼睛，知道此劫自己是度不过了。

　　可冷不防的，耳边竟传来那青衫男子的阻止声，“请等一下！”

　　那猎户怔了怔，收了收手上的力，道：“公子有什么话要说吗？”

　　“能否请这位大哥放过这只鹿。”那青衫男子作揖道。

　　猎户皱了皱眉，道：“可是我一家老小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此时我正准备将这鹿带回去给家人

　　充饥……”

　　那青衫男子听闻，笑了笑，从腰际取出钱带，拿了些银子，走过去递给了猎户，道：“那我便出

　　些银子给与大哥，大哥放了这只鹿，拿银子去换些食物给家人，如何？”

　　猎户犹豫了半晌，接过银子，道：“那我便接下公子的钱了，这鹿随便公子如何处置。”

　　说完，他转过身去，几只猎狗一路跟着走远了。

　　他静静地走到了它的身边，望着它腿上的伤皱了皱眉。

　　它抬头望了望眼前的青衫男子，一滴眼泪滑落。

　　“哎，你别哭啊，我只是不想见死不救。”那青衫男子竟似与人说话那般对着鹿说道，说完才意识

　　到它又怎么会懂呢，不禁挠挠头，笑了笑。

　　它张了张嘴，正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又怕吓坏了他，在他看来，它只是一只普通的鹿。思索着不

　　禁想站立起来，可无奈腿上的箭似乎刺的很深，它一动，一阵刺痛感随之传来，血也顺着伤口流下

　　来。

　　“别动，别动。”那青衫男子不禁蹲下身来，按住了它的腿。

　　现在看来，只有去取些药和包扎的东西来了。青衫男子想着起身，独自一人离开了。

　　望着那男子离开的背影，它挣扎着又想起来，可无奈阵阵剧痛钻心，只有留在原地。

　　过了半晌，它又见那男子匆匆赶来，手里还拿着什么。

　　待到跟前，它才看清那男子拿着药瓶和一堆布，走到它身边，伸手帮它拔了腿上的箭，敷上药后

　　又用布包扎了一下。

　　望着那个一心帮它包扎伤口的男子，它的心竟一阵悸动。

　　等到弄好了一切，那男子抚了抚它的毛，嘴角有一丝笑意。

　　它蹒跚着站了起来，腿上虽还有些刺痛，可相较之前已是好了不少。

　　见它已可站立，那青衫男子拍了拍它的背，起身，准备离开。

　　它突地紧紧咬住了他的衣袖，满眼的不舍。

　　青衫男子笑了笑，摸了摸它的头，道：“以后可要小心了，我要走了。”

　　它这才松了口，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心里默默承诺。

　　到我修炼成人形之时，便是我报恩之日……

　　叁

　　四周的景物依旧生机盎然。

　　她静静地走在千年前他曾救过她的那片树林，指尖擦过粗糙的古树。

　　蓦的，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头脑里不禁闪过那一袭青衫和那男子俊秀的脸颊。

　　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在她嘴角绽放，可是担心却又涌上心头。

　　经历了那么多次的轮回，不知他现在又身处何方？

　　想到此，她皱了皱眉，惆怅代替了脸上的那丝笑靥。

　　突地，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愣了愣，蹲下身子，从脚下的泥土里挖出了一块玉佩。

　　玉佩上虽沾满了泥土，可是她却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忙着将它拿到附近的河水边清洗干净，她抬手将玉对准了太阳。

　　玉里，丝丝纹路清晰可见，仿佛那些储存了千年的记忆。

　　她蓦然惊醒，这块玉，不是那个男子身上的么？

　　难道，是千年之前他帮她包扎伤口之时落下的……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玉却还是完好无损的安静躺在泥土之下，又是否暗示着他们之间的某种缘

　　份呢？

　　想到此，她脸上之前的愁容又消失不见了，只是紧紧握着手中的那块玉，站起了身。

　　水里，鱼悠闲自得地游着，不时造出一圈圈涟漪。

　　她望了望水面上的圈圈波纹，笑了笑，转身离去。

　　肆

　　人间的生活简单却热闹。

　　她在一个又一个城市间穿梭着，找寻着。

　　可是结果依旧一无所获。

　　她不知道他现在长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他身处何方。

　　唯一记得的，是他身上一成不变的气味。

　　又是一个繁荣的小镇。

　　她走在街上，望着四周忙忙碌碌的行人，心里竟突地闪过一丝惆怅。

　　不知何时方能寻到他……

　　正在思索间，前方突地传来一阵呵斥声，“大胆妖孽！”

　　她蓦的抬头，看见离自己几米远处，一个道士打扮的男子正紧紧地盯着自己。

　　为何那道士的给自己的感觉那么熟悉……似乎很多年前就认识了……

　　还有那阵熟悉的气味……

　　突地，她似乎被雷击了一般，呆呆地立在原地。

　　这个道士……便是那青衫男子的转世……

　　就在她出神间，她身边的行人早因为那道士的话躲得远远的，整个大街之中只有他与她两人对峙

　　着。

　　“ 妖孽，倘若你速速离开这里，我今日便饶你一命。”那道士自己也不知为何动了恻隐之心，忽

　　道。
　　她回了回神，脸上一丝笑容飞逝，“你忘了么，我是你千年之前救起的那只梅花鹿……”

　　那道士怔了怔，道：“胡说八道！”

　　可她却接着说道：“是真的，为了报那日救命之恩，我修炼千年才能化成现在的人形，你看到不

　　高兴么？”

　　那道士突的涨红了脸，拔出了腰际的剑，对准了她。“妖孽，你倘若再在此胡言乱语，修怪我手

　　下不留情。”

　　“我说的句句是真，不然我让你记起千年前的事，你就知道我不是在说谎了。”她说着竟朝那道士

　　一步一步走去。

　　那道士怔在原地，竟似被定身了一般。

　　就在她要走到他面前之时，身后竟突地传来一阵剧痛。

　　血一滴一滴的掉落在地上，染红了大片的地面。

　　她回身，看到了身后的白眉鹤须的老道士，他手里握着的剑直直的插入了她身体之内。

　　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师父！”

　　身后的剑蓦的被拔了出来，又一阵刺痛袭来，仿佛要啃噬掉她全身一般，她疼的倒在了地上。

　　那老道士自她身边径直走过，道：“莫修，你忘了师父的告诫了吗，妖都包藏祸害之心，你怎可

　　对其起恻隐之心？刚才倘若师父晚到一步，你便要受到这妖孽蛊惑，成了她腹中之餐了……”

　　那被唤作莫修的道士望了望地上的女子，点了点头，道：“莫修知罪。”

　　“这妖气数未尽，你便早早送她升天吧。”那老道士说着竟将那沾有她鲜血的剑递到了他的手上。

　　他犹豫了半晌，终于伸手接过了那把剑。

　　伍

　　望着他握着那把沾有自己鲜血的剑一步一步地走近，她的脸上突地浮起一层笑

　　意。

　　千年之前他救过自己一命，现在是要收回了去了吧……

　　只是此刻，不知为何，心里却已十分满足。

　　千年之前，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千年之后，她终于听到了，他叫莫修。

　　莫修，莫修，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突然脸上闪过一丝黯然。

　　如今，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只是他……却是永远不会知道了……

　　正自黯然，他已走到她身边，握着剑的手犹豫不决。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这素未蒙面的妖，心里竟隐隐有一丝熟悉之感，或许正是因为那丝

　　感觉，自己才会动了恻隐之心，想要放过她。

　　可是她……

　　叹了口气，他始终无法下手。

　　她幽幽地抬起头来，刚才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可等了半晌，却还是没有丝毫动静，此刻看到的

　　是他握着剑，一脸的犹豫。

　　是他……还记得什么么……千年的光阴终究无法磨灭一切……

　　她的脸上莫名有一丝笑意，血顺着嘴角流下来，却丝毫没有感觉，只是似乎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道：“紫音……是我的名字……”

　　他怔了怔，没有答话。

　　她见此，从怀里摸出那块沾有点点血迹的玉佩，道：“这块玉佩是千年之前你救我时落下的……

　　现在物归原主……”

　　他犹豫了一下，蹲下身，接过了那块玉佩。

　　这时，不远处蓦的传来那老道士的声音：“莫修，你在磨蹭什么？”

　　他握着那块玉佩，望了望满身鲜血的她，似是突然决定了什么，转身，走到那老道士的身边，

　　道：“师父，那妖孽伤势已重，莫修不补上一剑，恐怕她也活不了多长的时间了……”

　　老道士皱了皱眉，终于点了点头，道：“那我们离开吧……”

　　他应了声“是”，转身又望了一眼那个女子，方才跟着老道士走了。

　　只是在他的心里，紫音这个名字，或许永远都不会消失了……

　　陆

　　望着他们渐渐走远的身影，她的意识开始逐渐模糊。

　　耳边，突地响起如珊的声音：那姐姐……以后还会回来么……

　　她想回去啊，想要再见见那个疼爱的妹妹，那个陪伴了她千年的妹妹……

　　可是现在……

　　一滴泪自眼中滴落，滚落在鲜血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在意识消散之际，她似乎又回到了千年之前。

　　见到了那个身穿青衫的男子，他救下她的命，又为她绑伤口。

　　可是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在那个时候，她默默承诺：

　　到我修炼成人形之时，便是我报恩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