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守恒定律》久而久知

32、迷途（五）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何暖看了看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手中融化的冰淇淋中，似乎在深思什么。身旁忽然有许许人声传来，由远及近，这么热的天还会有第三个人出来么？何暖好奇地抬起帽檐，只见从不远处的海边走过来两个人，女人穿着一套水蓝的比基尼露出傲人的身材，男人则是沙滩裤加衬衫，带着一个大大的墨镜，牵着女人的手越走越近。

　　何暖忙低下头，将帽檐狠狠地拉下来挡住脸，指甲敲着冰淇淋的玻璃杯有些坐立不安。她认出他了，是姜逸珂，还有他的新女友。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害怕见到他，明明昨天还想和他说清楚的，却在昨晚见到他的态度后有些怯步，他大概是知道了什么……否则，怎么会在她晕倒后第一个联系的就是许长书。

　　坐在身旁的南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侧眸看了一眼坐在他们旁边沙滩椅上的两个人，敲了敲桌子，“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何暖巴不得听他说这一句，忙将手上的杯子放在桌子上，乱七八糟地戴好帽子站起了身。

　　南站起身瞟了身后的两人一眼，走到何暖身边，抬手握住了她的肩膀，何暖怔了怔，吃惊地看着他，南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何暖现在只想不动声色地离开这个地方，便没再管他，却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暖暖。”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熟悉，低沉的，带着些微微的沙哑，从大学认识到如今陌路，都没有变过。

　　何暖蓦然顿住了脚，慢慢转过身，挤出个笑容：“真巧啊，在这里遇见你。”

　　姜逸珂的女朋友走上来挽着他的手臂，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占有权，姜逸珂推开她的手，对何暖说：“我有话想和你说。”

　　“我还要工作，要不……改天吧，南，我们走。”她匆匆转身拉着南的袖子向前走，只听到身后的姜逸珂继续说：“何暖，拜托你放手吧，他和我姐很幸福，你已经害得我们这样了，还要去害他们吗？”

　　何暖再次顿住了脚，鼻尖突如其来一阵酸意，像是泪腺突然坏了似的止不住地落泪，滑过被阳光烤的滚烫的脸颊，留下温热的湿意。她站了许久，姜逸珂方才的话一字一句砸在耳畔，让她觉得自己和他在一起的这三年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在他眼中自己竟然就是这个地位……她的情绪终于崩溃，转过身走到姜逸珂身边，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一字一句地说：“我曾经也想和你好好的，可是，是你先找的别人，把我们变成这样子的人是你不是我！”

　　“何暖！”姜逸珂握着她的肩膀，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凄凉，“你所谓的好好的就是每天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想着他，所有送给我的东西都给他预备着一份，既然你不喜欢我，为什么当初要答应和我在一起？难道……就是因为他和我姐订婚了？和我在一起你就可以有机会接近他了？”

　　“我没有！”何暖挣开他的手，“我们的事，你能不能不要扯上别人？”

　　“最先扯上别人的人是你。”

　　何暖气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泪水从嘴角滑过，留下苦涩的味道在口中溢开，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生气他找了别人而和自己分手还是生气他知道了自己藏了八年的秘密。她也曾经想过要嫁给姜逸珂，就在许长书和简宜结婚之后，她可以学着爱他，可以学着断了对许长书的痴心妄想，可是现在的他一手打破了她所有的可以，还连皮带肉地撕开了她所有的伪装，鲜血淋漓地扒出了她对许长书的那颗心。

　　南走了过来，俯身将何暖掉落在地的帽子捡了起来，走过去给她戴上，“刚才的几张照片拍的不好，我们再去别的地方。”说着抬手握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了身，半推着她向地下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何暖就这么任由他推着，狼狈不堪地离开了他们的视线，太阳在他们的头顶上肆无忌惮地烧灼，她却蓦然觉得有些冷意，似有冷风从脚下升起，一点一点底渗透肌肤融入血液。南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将她带到车前才松开手，一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一边说：“我上去买些东西，你在车里等我。”

　　喉咙又开始隐隐作痛，何暖轻轻点了点头，上了车。

　　她坐在车中看着对面车辆的车牌出了神，泪水已经在她毫无察觉时悄无声息地止住了，只剩下睫毛上未干的泪珠模糊着视线。她伸手擦了擦，靠在副驾驶座上叹了口气，一瞬间有太多的事在心底积压着，快让她喘不过气来。

　　好像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她不该让姜逸珂察觉自己对许长书的爱慕，或者更残忍一点地说，她喜欢许长书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错误。

　　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十七岁时遇见他，那样长身如玉，那样风度翩翩，那样温润儒雅，让她一个没有丝毫没有经验的小姑娘怎么能不沉陷。

　　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戛然打断了她的思绪，何暖从包中拿出手机，是房东太太。

　　她对着空气淸咳了几声，整理好自己的声音接了电话。

　　“你好……”

　　“小何啊。”何暖隐约听到那头轰隆隆的机器声越来越远，房东太太继续说：“是这样的，我们家那个小兔崽子要回来了，还带了个女朋友，死活要我们老两口给他们买套房子，你也知道S市现在房价这么贵，刚好最近有人要买下你住的那间房子，我们就卖了，你今天早点回来收拾东西，搬出去吧。”

　　“搬……搬出去？”这对何暖来说无疑是当头一棒，“现在你让我……让我搬到哪里？”

　　“这个月的房租我们就不收你的了，你先住到朋友家或者旅店。”房东太太叹了口气，“我们这些当父母的也不容易，他好不容易改过自新肯回家好好过日子了，别说是房子，就算是命我们也得给啊。”

　　何暖沉默半晌，最后不得不答应下来，“我晚上回去就收拾东西，明天交房。”

　　南回来的时候何暖刚放下电话，他看着坐在副驾驶上愁云郁结的何暖眉头微蹙，抬起手看了眼时间，“下班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去看场电影？最近新出来的一部法国片似乎口碑不错。”

　　何暖转眸奇怪地看着他，“你不是说拍的不好，要换个地方吗？”

　　南轻声一笑，“刚刚仔细想了想，觉得还不错。”

　　反正她就是一跑腿的命，摄影师怎么折腾她就跟后面被折腾。何暖低头看着手机上印出的面容半晌，才慢慢开口：“那这样，你把资料带回公司，我想先回家一趟。”

　　“有急事？”

　　“嗯。”

　　“我送你。”

　　“不用了，很近，坐公交很方便。”她满脸疲倦地下了车，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转首又叮嘱他：“待会要是唐姐问你我去哪了，别说我回去了。”

　　南望着她的背影无声地笑了笑，他想起了那个他第一次为女生买冰淇淋的小姑娘，想起了那个夕阳西下，金色的晚光洒满了她的来路与归途。

　　“我会回来看你的。”

　　他活着的这二十五年里统共两次听到这句话，一个是来自他的母亲，而另一个，是她。

　　可不管是谁，最后都没有再记起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