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守恒定律》久而久知

15、长夏（十四）

　　那天与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一同响起的是何暖的手机，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完最后一个步骤，自认为很帅气地将粉笔扔进盒中，收拾教案转身离开教室，班上立刻像炸开了锅似的开始吵闹，说话声、唱歌声、桌椅碰撞声不绝于耳。何暖从书包里拿出手机，上面显示一个未接来电，乐幼仪。

　　她匆忙拿起手机挤开人群走出了教室，没搭理后面一直在喊她出去吃饭的张芮宸，径直跑去了走廊深处，今天的风异常地大，刮进宽大的校服里，像充了气一般鼓了起来。何暖逆着风，拨通了乐幼仪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何暖这几天因为她和南生的事压抑的情绪一下子爆发了出来，劈头盖脸地骂了她一通：“你到底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满世界地找你都找不到，要不是你不久前才搬家我没记住你新家地址我就追到你家去了，乐幼仪，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任性地平白无故消失，你看看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你都没接……”

　　“何暖。”那头突然出声，异常冰冷，异常陌生，却的的确确是她的声音，只是比平常要低了些。何暖怔了怔，后面的话瞬间被堵在了喉咙，她上一次听乐幼仪这样说话，是她妈再婚的时候。

　　“怎……怎么了？”

　　“我在图书馆顶层，你过来吧，我有话想和你说。”那头依旧是冰冷而疏远的声音，何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裹了裹衣服问她：“去那么高的地方干嘛？你吃饭了没有，要不我们一起去吃饭吧，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和我说。”

　　“到顶层来。”乐幼仪说完便挂了电话。

　　“哎你……”何暖看着退回到菜单的手机界面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对面的图书馆大楼，淡薄的日光中她隐隐看到楼顶上站了一个白色的人影，因为是逆着光，看不大清，也许是错觉。

　　不管是不是错觉何暖还是拿着手机脚步匆匆地跑下楼跑去了图书馆，图书馆的电梯最近在维修，她只能爬隔壁的楼梯，整整七层楼，大概是许久没锻炼的缘故，爬到第六层的时候她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她抬头看着最后两段楼梯，不知道这丫头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跑这么高的地方来做什么？！

　　终于在何暖觉得自己要虚脱之前成功到了顶层，顶层的风比之前在楼道里的要大得多，何暖刚推开铁门一阵猛烈的风就从身侧刮过，差点让她分不清南北。为了避免自己再被吹成个球她脱了校服外套拿在手中，抬手右手在眉骨处搭了个凉棚寻找乐幼仪身影。

　　“幼仪，我上来了，你在哪啊？你出……”

　　“我在这。”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她的话，何暖转过头去，只见乐幼仪站在她身后，面容憔悴不堪，只穿了一件棉白的连衣裙，黑色的头发披散在肩头，裙摆被风吹得紧贴在腿上，身影单薄如纸，似乎随时都有被风吹走的可能。

　　她记得这件裙子，她也有件一模一样的，当初她们约好要毕业旅行时一起穿出去。

　　“这里风太大了，我们有什么事下去说吧。”何暖上前欲拉住她的手却被她甩开，乐幼仪向后退了几步，冷眼看着她，“何暖，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何暖怔在原地，“你这话……这话是什么意思？”

　　乐幼仪直直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有，父母的疼，哥哥的宠，成绩也很好，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父母对我而言只是两个只知道名字的陌生人，而且成绩也烂，不是像你一样考进一中而是花钱找人进来的，你知不知道我所有的东西都是买双份就是为了送一份给你！可是何暖，你到底有什么不满足的？是不是现在要我连喜欢的人都克隆一个给你你才罢休！”

　　何暖有些着急，拼命摇着头：“幼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她冷笑一声，“现在全校人都知道了，就你这个当事人还不知道？你知道我喜欢南生，可是你为什么偏要在我们中间横插一脚？”

　　“横插一脚？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最清楚了不是吗？职中的人都找到学校来了，现在所有的人都知道你在追南生，而我被最好的朋友给三了！”

　　“我没有咳咳……”大风肆无忌惮地往喉咙里钻，何暖猛烈咳嗽了几声，“我没有追南生，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你胡说！你明明还叫萧骁去调查南生了。”乐幼仪的情绪很激动，风吹得她的头发在空中乱舞，像张牙舞爪的魔鬼。

　　“那还不都是因为你！”风刺得眼睛发酸，何暖喉中莫名涌出一股苦涩，“南生明明已经有女朋友了，你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我是怕你受委屈你知道吗！”

　　“那根本不是他的女朋友！”乐幼仪逼得何暖连连后退，“那个女孩，她是个神经病，总是幻想南生喜欢自己。”

　　“我觉得你现在也像个神经病！”何暖被她逼到边缘，身后就是七层楼的高度。

　　“我是神经病？难道你不是？”乐幼仪扣着她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她的脸颊，“到现在还有些肿，如果不是做贼心虚的话又为什么连追究都不追究？”

　　何暖只觉得所有的怒气都堵在胸口，压抑得自己快无法呼吸，她这么辛辛苦苦为一个人着想最后竟被她这样怀疑。

　　“怎么，无话可说了？”乐幼仪悲哀地笑了笑，眼中积郁许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我妈不要我，我爸也给我找了后妈，现在连你也这样对我，何暖，我现在真觉得活着好累。”

　　“幼仪……”何暖握住她扣着自己下巴的手，哽咽道：“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记不记得那天我们看完球赛后送我们回家的那个哥哥，我喜欢的人是他。”

　　“我也想相信你。”乐幼仪掰开她的手，“可是南生那里都是你的东西你又该怎么解释？”

　　“我的东西？我什么……”

　　“你知不知道……”乐幼仪打断她的话，握住她的肩膀轻声道：“如果现在我轻轻一推，你就会掉下去摔死。”

　　“幼仪，你别激动……”何暖从没见过这样的乐幼仪，双眸布满了血丝，眉目淡薄得像一张白纸。

　　“何暖，我现在很痛苦。”她望着她落下泪来了，“其实你不知道，我十岁父母离婚的时候就自杀过了，用刀子割的手腕，不过那次没死成，躺在医院的时候，我看到了你。”

　　“你大概已经不记得了，那时我们是在同一间病房，你和我一样躺在病床上，你的身边围着一群人，可我那里什么都没有，连护士也不来看一眼。”她越说声音越哽咽，最后只好停了下来勉强控制好情绪才继续：“你知不知道那时我有多羡慕你，即使后来知道你得的是肿瘤我也很羡慕你，我想如果我生那么大的病的话身边应该也会有那么多人陪着了。”

　　“后来我们就成了同学，成了朋友，我什么东西都可以给你，就算是南生，只要你说一句你喜欢他我也会自动退出成全你们，可是你……你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

　　“乐幼仪，你到底要我说几遍才能明白，我根本不喜欢南生，也没有……”

　　乐幼仪握着她肩膀的右手忽然用力，何暖猝不及防地向后仰去，碧蓝的天空瞬间印满了眼眸。

　　风呼呼地在耳畔吹过，像是在低声呜咽，熟悉的濒临死亡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如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难受。

　　突然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双眼睛，她莫名清楚地记得，手术室厚重的玻璃门外，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她。

　　干净、澄澈、能让人不再害怕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