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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进三 ...

  •   炽热的灯光照射着,灯下的人无力地立着,他的双臂各被几根绳子缚着吊起,整个身体基本靠它们撑着。与外面湿冷的世界相比,这厚砖堆砌成的狭小空间显得格外闷热,所有待在这空间里的人皆免不了大汗淋漓。
      一声闷响打破了沉寂,被缚的人背上冷不防挨了一棍,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妈的,又装死。”手执棍子的人扒拉一下被缚者的头看了一眼便嫌弃地丢开了。
      咳嗽还在继续,但已经缓和了不少。
      “展光照,你该清楚自己的处境,老实交代问题才有出路。”对面解开衣扣、吐着烟圈大大咧咧坐着的正是孟鸿国,展光照的解职命令已经下达,他也没必要再装什么斯文了。
      背上火辣辣的感觉渐渐散开,展光照终于喘匀了气,方才果然又睡着了,他抬起湿漉漉的头望着对方那副小人得势的嘴脸。“能说的我自然会说。”
      孟鸿国掼下烟头,这是他这三天来彻底听够了的回答,“我警告你,现在是司法处对你的审讯,你如果一直这个态度,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呵,情面?”展光照短促地笑了一声,用干哑的嗓音道:“说得好像你现在很讲情面一样。二处的人呢,怎么,事到如今还要藏着掖着?”
      “你不用转移话题。”孟鸿国冷冷道。
      “难道不是二处在背后操纵你们对我进行审讯的吗?”展光照又问。
      “让他给我闭嘴。”提起这茬孟鸿国就来气,他确是被展光照说中了恼羞成怒,上面此番与二处联手,为的就是击垮一处,不过他对二处的做法实在不快,二处那个林沐之只一味地催促他们高强度审讯,争取时间早日拿下展光照,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上边领导对此事的态度十分模糊,大意是看着办。但他思忖,万一展光照有个三长两短局领导或是国防部责问下来,背锅的还得是下边的人,毕竟犯人是押在自己手中的,而二处那帮狗日的则躲在后面没事人一样的看热闹,只等着到时候抢好处。为了不给自己惹麻烦,又不得罪各路神仙,他只吩咐下边三班倒地连续审讯,适当处置,断不敢动太极端的手法。
      连续的几棍打得展光照的身体向前倾斜,他的双脚受限,挪动不开,幸而双臂被紧紧勒着,这才没扑倒在地。立在他前面的人就势踹了他腹部一脚,这一脚理论上来说应该很重,但他却只觉得麻木,痛感很久才能传上来,知觉、视觉、听觉,以及对事物的认知判断都迟钝到极致,这就是不眠不休的疲劳审讯所带来的效果。
      审讯室内又安静下来,展光照默数着自己的心跳,脑子眩晕而轰鸣,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后背被高瓦数灯泡照得火灼似得疼,仿佛鼓起的大片水泡被一颗颗撕破。
      孟鸿国摸得清展光照此刻的状态,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即便接受过拷问训练,被这样没日没夜、限水断粮折腾一通,精神防线也必然处于崩溃边缘,现在他要做的是继续往这只固执的骆驼身上加稻草。
      “是谁指使你窃取原州区组织情报,并出卖给工农党?”
      头顶冷漠而生硬的问话又开始了,又是这些问题,展光照懒得回答,他现在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边的人见他又要睡着,立即朝他泼了盆冷水,又拍了两巴掌。
      展光照被冷水和巴掌激得精神了些,但脑子依旧一团浆糊,过了好一会才回忆起方才对方发问的内容。“没有窃取……没人指使……”窃取内部情报可是重罪,嫌麻烦或者不经意间只回答一句“没人指使”便等于默认了情报是窃取而得,他才不会上姓孟的下的套。
      “没人指使?没人指使你会去出卖情报?胆子很大嘛,真不怕规矩治你?”
      “呵,缺钱而已……”展光照喃喃了一句,懒得与他争辩什么。
      “那十八根金条在哪?”
      新的问题接踵而至,完全不给他喘息时间。
      “花了……”展光照轻轻抖着嘴唇。
      “还想抵赖,说清楚!”
      他又挨了几下,困意又被身体的疼痛短暂驱走。“我说过很多遍了,全部的金条都用来补贴站内行动,半根都没剩下,打劫日军的货车需要疏通拉拢关系,没高价谁愿意卖命,往疫区运送货品需要买通路卡,你们到原州地面打听一下,这些都是什么价位,借枪借路可不是小数目……实话告诉你们,原州区长陈峙的老婆的情夫在原州北道三县很有门路,我五根金条的买路钱就是送到他的手中的,有兴趣可以去查。”
      这个展光照看来是真的被审得精神崩溃了,竟然爆出这种猛料!在场的人闻言先是一震,复又偷笑,原来二处原州区还有这种事,真是有啥样领导就有啥样下属,绿帽子也传染呐。
      孟鸿国有些笑不下去,这是条线索,按理当查,但这关系到二处,万一查出来属实,不仅仅是陈峙老婆与人有染,搞不好还要牵扯出分区长私通敌伪的事,鬼知道这里边究竟还有多少门道。“展光照,你就是条疯狗。”
      展光照不接话,随他说什么,五处与二处从不可能一条心,他得适时抖点东西给五处。
      “交易中介是敌伪的人,你跟他如何认识?”金条的事告一段落,审讯继续。
      “不是抓到他了吗,问他好了……”展光照前面说了太多的话,此刻困意袭来,又逐渐没了声息。
      “给他来一针。”孟鸿国命道。
      下面人立即准备,没一会工夫,外面进来名身着白大褂的人,他从箱中取出针筒药剂,很快给展光照注射完毕。“这一针可以挺两个小时,再次注射需要间隔十二小时。”
      “嗯。”孟鸿国点点头,他发现展光照的状态正慢慢变好,高科技就是高科技,说见效就见效,果然一分钱一分货。
      “你与工农党又是什么关系,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接触,你还认识他们什么人,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快说!”
      这药的劲道有些猛,展光照觉得自己只有驱壳是醒着的,而内脏血脉等物被搅得稀里糊涂,想吐吐不出,不吐又抓心挠肝地难过。他无论如何睡不过去,即使眼球涩得如干核桃一般。身体不自觉歪斜,这些人又在动手了。“敢问孟组长是否知道抗日联盟……两党之间是什么关系,我跟他们就是什么关系。”
      抵赖,依旧是抵赖,孟鸿国明知道展光照在说套话,却拿他毫无办法,大刑不是没动过,但效果并不理想。“抗日联盟也没准许你把自己人的情报出卖给工农党!二处是专门对付匪党的,你把他们的组织情报泄露给工农党是何居心?!这是叛党,你懂吗?”
      “我从没有叛党。这份情报威不胁威胁到原州区,陈峙他心里清楚。”展光照心中无奈,此事说到底还是算自己倒霉,他当初万万没料到工农党这帮废人会被连窝端,而这份情报也被一起抄了出来,匪党就是不靠谱。
      “狡辩。”孟鸿国呵斥道。“勾搭工农党还不承认叛党,难道你他妈的还打算把情报卖给日和特务不成?”
      展光照白了他一眼:“黑市上他们出价确实高,但我再缺钱不会与他们交易。”
      “你!”孟鸿国指着展光照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人的嘴真是贱到一定程度了,被审讯到这份上还敢耍贫嘴,身后必有仗势。“原州区的情报你究竟如何得到的?”二处与一处无论中央地方,皆是明里暗里较劲,想搞到对方的内部情报,没点特殊关系可不行,要么在对方内部有人,能直接获取;要么局高层有人……
      展光照不说话,唯独这个问题他不想回答,也不能回答。“买的。”
      “从谁那买的?”
      “卖家死了。”
      沉默。
      多番审问,孟鸿国早已耐心尽失,他不是第一次做审讯工作,也不是第一次对付遍体鳞伤、精神萎靡的受审者,但却是第一次遇到如此讨人厌的犯人,就像入口的一块板筋,嚼不烂还直塞牙,搞得你烦躁不已。
      又是几轮鞭笞和拷问,任凭孟鸿国如何威逼殴打,展光照不再回答任何问题,精神在崩塌,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幻觉吞噬,他不想在这失控期间对幻象中的任何人说出半个字,哪怕是他父母、上级站在面前问话。
      “看来是不行了。”医生检查了睡过去的犯人摇摇头道。
      “多长时间?”孟鸿国问旁边人。
      “一小时十五分。”有人看了看表回答。
      “啧,比预计的短这么多。”孟鸿国看向医生,说好的药效俩小时,怎么回事。
      医生亦是纳闷,这个人是第一次用这个药,用的是足量,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药品绝对没问题。孟组长确定这个人之前没有接受过类似性质的药物吗?”
      “这三天我可以保证没有,之前不知道。”
      “请容我斗胆问一句,这个人是做什么职业的?”医生打量展光照一番。
      孟鸿国瞟了他一眼:“一处的。”
      “那就对上了,是抗药训练。”医生长舒口气确定道。
      “抗药训练?”孟鸿国警校出身,对这内容并不知晓。
      “我也是听我的老师提过,我们局早期有一部分特工在受训初期便接受过被捕后的应对训练,这其中就有抗药物训练。后来由于战事紧迫,各地人手不足、时间、财力有限才没有无差别推广,但应该会针对个别特工进行训练。”
      孟鸿国倒吸口气,特别训练,真他妈背,好容易审讯用一把洋玩意还遇上这么个受过训的鬼东西,怪不得自己的招式对他不起什么作用。他眯眼盯着跟自己死磕了三天的展光照,想不到这家伙还有点来头,怪不得杜若飞那个老家伙到现在都没做出激烈反应,看来是瞧准了自己审不出东西来。“把他拖下去单独关押,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和提审。”
      打发走下边人,他盘算起来,上级恐怕低估了展光照,将其划作普通犯人,否则在当今形势下,断不会指派他这个“外行”做主审。“得把这烫山芋甩出去。”他心中念叨着,让特工对付特工,再合适不过了。
      一处原州站站长出事,站内主要成员自然少不了暂停工作接受组织调查。首当其冲便是副站长周吉、财会老陈、以及几名助理书记。
      原州属于沦陷区,万事需小心,故而调查工作进展较国统区要慢上几天。由于涉及金钱问题,原州站自展光照上任以来的往来账目必须全部清查一遍,这又需要很多时间。为了保证原州站正常运行,上面决定召回周吉,同时派代理站长过去主持工作,先对站内情况有个了解,而后再慢慢换血。
      孟鸿国的报告终于在两日后得到批复,根据他的建议,司法处已与党政处沟通完毕,双方讨价还价好一阵,终于确定下来,展光照将由二处派人参与审问,二处毕竟不是司法部门,不能随便审讯局内部人员,故而只能挂参与头衔。事情如此顺当倒令孟鸿国生疑,或许他们处座早就知道展光照的底细,只是佯装不知,待审讯遇到瓶颈时才就势要求二处介入,拉其下水。二处急于求成,定然不甘错过整治一处的机会,即便识破这套路,也会冒险一试。这样一来,原本施加于司法处的压力就会分出相当一部分在党政处那里,杜若飞再能闹腾也要掂量掂量。
      两日的休息多少使展光照的疲惫得到些缓解,外面的人忙于勾心斗角,暂时还想不起对付他。他昏天黑地地睡了一大觉,醒来时,已经是被捕第六天的下午。狱警为他提供了些食水,他询问简单问题对方也给予回答,全不像之前那样严厉,看这架势,司法处必是有所图谋。身上的伤令他动弹不得,只能侧卧在床上,四肢因长时间捆绑或站立而浮肿着,经过简单处理的伤口还在火辣辣地疼。他将发晕的脑袋贴在床褥上,这件事一时半会儿还没完,不晓得这回自己是否还有命走出这监狱。
      二处的办事效率确实有所提升,接到命令的当天便派人带着家当前往第一监狱,看样子是想连夜突击审讯,监狱的人自然不会多管闲事,免得落下外行指导内行的话柄。
      展光照再次被“请”到审讯室,除了几个陌生的人,屋里还多了个收音机一样的家伙,人他不认识,但这家伙他倒认识——电刑器。
      “知道这是什么吗?”为首的人指了指大家伙。
      展光照不语,视线依旧落在墙角的一块地方。
      “美国最新型电刑器,效果可比咱们之前用过的好多了。”那人皮笑肉不笑道。
      展光照瞟了那东西一眼,外观上确实比以前小巧那么一点。
      “呵呵呵,我知道你小子有来头,一般手段奈何不了你,咱们这次索性就较量较量。”他走到展光照面前,扳起他下巴低低道:“看看你到底能撑多久。”
      展光照漠视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恐惧。
      不冷不热的态度无疑是最大的挑衅。
      二处的人不再废话,三下五除二扯了展光照衣裤按到椅子上分开手脚捆好,电线缠过他头顶,电极停在他手肘和膝盖等处,一切准备就绪。
      二处的人见被剥#光的犯人丝毫不知羞耻地坐着,依旧用那种傲慢的眼神打量着周围,仿佛光着的是他们。扳下开关,设定好电压和电流强度的机器开始工作,一瞬间,犯人剧烈颤抖着,若不是有皮套约束,恐怕要滚下椅子。
      “如何?”第一波结束,他看着还没缓过劲的展光照,对方虽没叫出声,但明显受了不小的刺激,人都是肉长的,再怎么受过训练也变不成钢筋混凝土。
      “不过如此。”展光照咬牙道。新型机器的劲头果然比以往提升不少,他们设定的是高电压低电流,故而震慑力十足,倘若反过来,使用低电压高电流,他这身皮囊怕是要被烧糊了。
      “行,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咱们就继续,什么时候你愿意合作,咱们什么时候停。”负责人微微一笑,展光照的抗拒在意料之中。他打听出他的教官是百里骏,便知审讯可能会变得很困难,又去调过他的档案,结果碰了一鼻子灰。由于保密规则的限制,期限之前,展光照的档案没人调得动。“这家伙的肚子里可装着不少秘密啊。”负责人默叹。
      “悉听尊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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