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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圆五 ...

  •   展光照忙于搜集情报,有些日子没关注余子瑜的情况,等到有空看她时,对方已经顺利融入我方在华中南成立的研究小组,专门对地区性的疫病防治工作进行指导。
      “工作很辛苦吧。”展光照来到余子瑜的临时住处,对方看上去有些瘦了,但穿着上已经完完全全本土化。
      “还好,跟在所里差不多,也亏得你及时提供药品和信息,疫情得到控制,否则单靠我们自己,免不了要走些弯路。”
      展光照闻言轻松了些:“那就好。这一带并不太平,出门一定要当心。”
      “我会注意,只是每天提心吊胆比较伤神,日军虽然不常出没,但想想也还是揪心。”余子瑜很无奈地摊了摊手。“我越来越能理解你之前为什么总是疑神疑鬼了。”
      “理解万岁。”展光照浅笑。“遇到什么问题第一时间联系我。”
      “那要是专业上的难题呢?”余子瑜本想装得严肃,怎奈好久不见展光照,此时一见竟莫名感到些亲切,便忍不住逗逗他。
      “哎哟,还有能难住余小姐的难题吗?”展光照知道她存心调侃自己。
      “怎么就没有了,实验研究要是像吃饭睡觉那样简单,谁都能当教授了。”
      “是、是,余小姐说得都对。”展光照不跟她掰扯这个,只换了话题:“小组里的人都还好相处吧?”
      余子瑜一听就知道,展光照管闲事的职业病又犯了。“好得很,助手都是华中医学院的在校生,一条到晚争着偷师学艺,那几个讲师副教授什么的也特别客气,我们交流得很愉快。”
      “那就好,我还担心他们欺生呢,我不直接领导研究小组,只负责成员背景调查,所以你们内部之间的事我并不了解。若真的发生什么情况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不必有顾忌,我去处理。”
      “好的,放心吧。”余子瑜暗想,倘若自己现在随便指认一个看着不顺眼的组员,展光照下一秒就能将其扣起来审查,只要发现疑点,就会把人按他们单位惯用的手段处理掉。
      二人出去吃了晚饭,尽管当地饭馆条件简陋,且受物资供应影响,菜肴样式有限,但谢天谢地,这次没遇到半途捣乱的家伙。饭后,天色渐暗,他们在有些萧条的街上闲逛,空气中飘着几缕烟灰和烧火的糊味。
      “我把这边的情况报给所里了,教授非常支持我,希望我能继续深入下去。”说起工作,余子瑜对自己十分满意。
      “包括日军活体实验的事。”展光照看着她。
      “你都知道了。”余子瑜对他的无所不知无孔不入并不惊讶。
      “预料得到。自己业内出了败类,谁都忍不住。”展光照笑了笑,当初他得知同行投敌时,也是恨不得立刻采取措施除掉叛徒。
      “你那边进展如何?”余子瑜见他有些憔悴。
      “卡住了。”展光照自嘲道。
      “哈哈哈,你也有这时候啊。”见他傻乎乎的样子,余子瑜有些幸灾乐祸地笑道。
      “当然了,上周还被主任一封电报指鼻子骂,别提多惨了。”
      “所以就到我这来躲清静了?”余子瑜一针见血道。
      展光照故作轻松:“过来办点事,顺便看看你,你可是我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余子瑜抿嘴笑了一下,这家伙就是嘴硬。她思忖片刻,又正色道:“你那边一旦有进展,有需要我的地方请一定不要客气,任何时候都可以来找我,对于上次你说的那件事,我很介意,希望能在不违反你们规定的情况下得到更多的消息。”她停了一秒,问道:“我说明白了吧?”
      “说明白了。听到你这样说,我很高兴,谢谢你。”展光照此刻心情复杂,余子瑜指的依旧是活体实验,大部分人听到这字眼避之不及,难得她直率表态、挺身而出,看得出来,这件事对她的刺激实在不一般,可是,这片沼泽又哪里是好蹚的。
      为了方便工作,余子瑜搬到离研究所不远的一座带院二层小楼内居住,她的左右邻居都是特遣组安排保护的自己人,展光照临时到访,就在她东边的院里凑合一宿。
      夜深,气温适宜了许多,睡不着的余子瑜出屋纳凉,熬夜已成习惯,少睡几分也无妨。她立在廊下的台阶上望天,却见右边的院子里升起了灰白的烟柱。
      “又搞什么。”好奇之下,她翘脚仔细观望,借着小团火光,她看到了个熟悉的轮廓,不由叹了口气。
      “喂,你怎么也烧这个。”余子瑜到底还是来到了隔壁院。
      展光照正用树枝扒拉着一叠烧纸,他从火光中抬起视线:“是啊。”
      这句话听起来答非所问,余子瑜盯着那些徐徐化作黑灰的烧纸:“我以为做你们这行的人不会信这个。我家很早以前也烧,但是到美国之后就没有了。”她在国外多年,早对这些习俗淡漠了。对于她来讲,烧这东西的唯一作用就是呛人。
      “正是做我们这行才更要信,刀尖枪口下混日子,免不了亏欠家人朋友,说不准哪天也跟着过去了,连这些都做不到了。”他弯下腰,继续翻腾着火堆里的烧纸,好让它们燃烧充分。
      “今个十四,明天才是正日子,提前一天不会影响效果吧。”余子瑜提醒道。
      “对于我来讲,今天就算正日子了。”展光照拎起地上的酒瓶,稍一用力拧开瓶盖。
      余子瑜带着疑问看着他。
      “六年前的今天,我父亲死在我面前,我在这世上再没有亲人了。”目光灼灼的他抬起胳膊,缓缓将白酒浇在地上。
      “直到今天,我都没去他坟上看过一眼。”他看着火焰和白酒,如果有坟墓的话。
      余子瑜察得到,展光照的心中燃着名为国仇家恨的烈火,“所以你做了这份工作?”
      瓶中的酒剩下不到四分之一,展光照抬起瓶口,并没有回答余子瑜的问题,而是将最后的一点白酒都灌下肚。酒劲上来,他自语道:“我一直都记着这日子,却很少有合适的机会,要怪罪,就等我到那边去的时候一起算账吧。”1937年的今日,他在禹江某租界厮混;1938年,庆江郊区执行抓捕任务;1939年,从“89号”回来被百里骏关在小屋里疗养;1940年,要死不活地被人从天工山弄出来抢救;1941年,在聿洲刺杀叛徒失败四处躲避搜捕……六年间的种种经历在脑中飞速掠过,每一年他都能给自己找出一堆把程爸抛在脑后的理由。
      “你尽力了,他看得到。”余子瑜第一次见到如此脆弱的展光照。
      “但愿如此。”展光照轻轻点头,敛去了忧伤,恢复到原本淡漠的神色。
      二人无言,静静看着灰烬中闪烁的火苗,直到火星熄灭才收工休息。
      许是否极泰来,亦或是展光照中元这一把火烧得起了作用,对原州医院、药厂的调查成果颇丰,加之重赏之下崔五提供的一些内部信息,原州站已基本筛选出了几处可疑目标,只要再花些心思深挖,便能将排查范围缩得更小。怎奈原州站在敌方高层没有眼线,能借助的力量实在太少,许多猜测和推断无法得到证实,他将情况如实上报杜若飞,事情到了这一步,不是他们不认真,是真的力有不逮。
      对此,杜若飞没再为难他,以原州站的水准和不足的经费,能做到如此已是超出预料。提到内线,莫说小小的原州站,即便是整个国督局,也没几个能轻易搞到日方高层情报的线人。
      是日,杜若飞靠坐在书房的躺椅上吹风扇,庆江的夏季实在炎热,身兼数职的他这几日公事烦得慌,便以轻微中暑为由告假一日,若休假时间太久,局里的事情也不会允许。
      切好的冰镇西瓜散发着清甜的味道,他拿起一块吃着消消火气,五分钟前,他刚挂断百里骏打来的电话,这个混小子一言不合就耍横,真是越大越不服管。他抓起话筒,猛地想起自己刚才电话挂得急,忘记问百里骏什么时候回来报到了,刚要拨号,转念一想,却又将话筒放回原处:去他妈的,爱回来不回来,老子才懒得管你。他心中打定主意,只要百里骏这小子不主动联系自己,自己就绝不搭理他,看谁耗得过谁。
      他才小憩了一会儿,便被电话铃吵醒,这又是谁,他皱了皱眉,知道这部电话的人一只手便能数出来,百里骏刚被他骂完,应该不会这么快就不要脸地打电话过来。他满腹狐疑地接起电话,并不着急说话,只听着对面的动静。
      “还记得我吧。”
      “哼,稀客呐,说话方便?”杜若飞一听这声音,顿时精神了许多。
      “不方便也就不会来骚扰你了。找你还真不容易,单位说你休假了,我估计在这能找到你。”
      “呵,临时休息一天,岁数大了,不比当年咯。”
      “是么,能管这么多事,说明你精力旺盛得很嘛。”对面的声音终于有了些起伏。
      “听你这话,是给我带来好消息了。”杜若飞笑道。
      “消息不分好坏,重要在于如何运用。你上次提的事,我一直在留意,只是这段时间赶上调动,耽搁了一阵。机缘巧合,我重逢了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他愿意为你的事尽绵薄之力,你老兄运气还真不错。”
      “嘿嘿,这分明是好消息嘛。”杜若飞边笑边盯着表盘。
      “不过我也只能把他引荐给你们,事情办不办得成,还得靠你们自己。”
      “有你的帮忙杜某已经感激不尽,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吧。”
      “好,那就老规矩。”
      “没问题。”
      杜若飞挂断电话,表盘的秒针走过四分之三,通话时间控制得刚好。他直起身,简单活动腰腿,并向屋外喊道:“把我的衣服拿来。”
      “来啦。”女佣很快为他拿来了叠得整齐的衬衫、外套。
      “夫人呢?”
      “夫人说晚上要吃鱼肉火锅,去选鱼了,这会应该要回来了。”
      “嗯。”杜若飞点点头,女佣这才退下。
      待杜若飞收拾停当,未等下楼,便已听到一楼大厅哇啦哇啦的说话声,貌似是在谈论有关鱼的话题。他无奈笑笑,走下楼梯:“姐,大热的天还亲自跑一趟,有什么事就叫他们去办嘛。”
      “诶,鸿盛祥新出了不少样式,我去选一选,就顺路去看看鱼,没想到,挑鱼还有很多的学问。你好容易歇一天,应该煲点鱼汤补补,我打听过了,斑鱼健脾益肾,最适合不过。”大厅里的妇人说得正欢:“看,这斑鱼可新鲜啦。”
      说话工夫,杜若飞已经从容走完台阶,看了眼下人手里拎着的斑鱼:“确实很肥实。”
      “你要出门?”杜夫人忽然发现他已然穿戴整齐,一副晚上可能不回来的样子。
      “嗯,有些事情。”杜若飞认真看着她,伸出手帮她整了整碎发。“晚上一准回来吃。”
      “那说好了。”杜夫人这才又高兴起来。
      “说好了。”
      “啥时候有空把小骏也找回来吃个饭,都两年多没见他人了。”杜夫人帮他正了正领带,并喃喃道。
      “外面出差哪那么容易回来,别提你啦,我也有日子没见着这小子了,只电话里偶尔听个响。”杜若飞微微仰起脖子配合,说起这个事,他心中少不了来气。
      杜夫人抬起头,仿佛看穿了什么:“你不会是又骂他了吧?”
      “没有。”杜若飞果断否认,书房的电话是不可能被监听的,玉花一个妇道人家根本连什么是窃听都不知道。不得不承认女人在感知这方面的恐怖。
      “我看就是你把他吓怕了不敢回来。”从小看到大,杜夫人一眼就能觉到夫君的掩饰。
      “我好冤枉。”能把百里骏吓怕的东西他还真没见识过。
      “你呀,晚上记得回来啊。”
      “嗯。”
      离开宅邸,杜若飞呼吸了一口燥热的空气,专车备好,他登了上去,“电讯科。”司机得令,一脚油门朝北开去了。
      青空如洗,杜若飞饶有兴致地观着远景,师爷果然是福将。
      9月12日,原州新城区ROMA酒店,展光照在一片灯红酒绿中自斟自饮,过了约十分钟,一名客人坐在他左侧留了空杯子的位置。
      “没有尾巴吧。”展光照看了他一眼,为其倒酒。
      “没有。”那人拿起高脚杯熟练地晃了晃。“我要的东西。”
      展光照扬起嘴角,拇指指了指自己:“自然带到。”
      那人往展光照怀中瞥了一眼:“果然信誉。”
      “彼此彼此。”展光照确定周围没可疑人,这才拿出怀中布包放在桌上。“这些是先生应得的。”
      对方没有动那包东西,只品了口红酒:“兄弟这么快就把东西出手了?”
      “都带批号的,哪里能那么轻易就出手。”展光照笑了笑。
      “也是,不过留着也一样烫手,宪兵队到处在查。”
      “多谢提醒。”
      歌声与热舞中,二人碰杯。
      “哥哥有句话可能不好听,但还是要说,兄弟这么早就分了红,就不怕那批药砸手里?”
      “好买好卖,才能来日方长,我不能让大哥跟着吃亏。”展光照一脸诚恳。
      “仗义。”对方闻言很是赞赏。“我听下边人说,暨县那边新到了一批药剂,AH批号,兄弟真是神通广大啊。”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展光照自以为做得周全,却还是出了破绽,便镇定道:“大哥才是真正的神通广大,什么都瞒不过你,小弟实在佩服。”
      “大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替兄弟不值,且不说利钱,冒死截下来的药就这么白白送给那鸟不拉屎的疫区,图啥?”这人带着些北方口音,给人一种粗犷的感觉。
      “救人。疫病肆虐,如果这些药能让更多人活下来,我情愿冒这个险。”事已至此,展光照没什么可隐瞒的,他知道这些药转手倒卖所带来的丰厚利润。刨除价格浮动,保守估计,亦足以抵得上他二十年的工资。
      那人摇了摇头,他对这理论无法理解,却又挑不出毛病:“算了,你们那边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参合,只提醒兄弟一句:别死心眼,正直得分时候,差不多得为自己打算,大哥我要不是为了这点油水,也不可能跟这帮狗日的做事。”
      展光照不与他争辩,只点点头。“大哥深明大义,兄弟十分佩服,以后再有好事,可别忘了兄弟。”
      “好说。”他抓起桌上的布包掂量了一下,大黄鱼五条,分量十足。“兄弟,够意思。”说着,他不知从哪变出张折好的小纸片,同样放在桌上:“这是你要的。”
      “多谢。”
      待对方走后,展光照默默展开纸片,一批疑似军用的疫苗正在本地某厂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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