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風字壹號

64、圆三

　　翌日，展光照按计划出发，珑湾是个隐蔽栖身的好地方，但终究不宜久留，能与白天朗顺利搭上线，此行目的便已达到。余子瑜囫囵睡了一觉，一早匆匆告别白天朗便随展光照启程，对于此行的目的地，展光照没有明确提起过，她也没主动问，只在与杜主任谈话时隐约听说是原州一带的某地，估计这种事问了也问不出什么答案。
　　“出了珑湾北再往前一小时的车程就是虾口，虾口再往北去经过两个小县城就是建章，我们在那办公。”
　　巧得很，余子瑜正想着目的地的事，展光照便开口说起了。“就这样告诉我真的好吗，不怕我泄密吗？”
　　“这是必要程序，之前不跟你说是因为情况不定，如今接上线了，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展光照目不斜视地开着车。“这条线是专门为你准备的，昨晚那地方你应该记下了，如果将来建章那边出了什么事，或者总部需要你回去，你就按照我们今日走的这条路线转移，只要找到白天朗那，他会替你安排回庆江的事情。”
　　“谢谢了，我都记下了。”余子瑜淡淡一笑，原来这是自己的“生命线”，怪不得他不担心自己说出去。
　　“白天朗这个人你大可放心，虽然昨晚看上去有些轻浮，但实际上是很稳准的人，我与他曾是搭档，经过生死考验，对他能力和为人有所了解，否则不会请他加入。”展光照轻描淡写道，该告诉余子瑜的，他一样也不会落下。
　　“原来是搭档呐，怪不得感觉你俩关系不一般。不过人家那可不是轻浮，是绅士，可不像你。”余子瑜调侃道，展光照要是有白天朗一半的热情，她都不会觉得这么无聊。
　　“我怎么了？”
　　“你自己知道。”余子瑜瞥了他一眼。
　　展光照笑而不语，多半还是那本书惹的祸，看来这锅他得背一辈子了。
　　“对了，那个门房也是我们的人吗？”余子瑜忽然想起昨夜那人狰狞的相貌。
　　“你说老邓啊。他是从敌人手中脱身的幸存者，三年前宪兵队携‘89号’大肆抓捕我方情报员，破坏我地方组织机构，他不幸受到波及，给抓去监狱拷问，然后就成了这样。他重回组织后，我们考虑到他身体情况，也征求其个人意见，最后把他安排在珑湾工作，虽然条件艰苦了些，但相对安全，‘89号’和日和宪兵无权进入珑湾撒野。”
　　“天哪，竟然是这样。不过他都残疾了你们竟然还让他出来工作。”回忆老邓脸上的疤和不利索的腿脚，余子瑜不由一阵心塞。
　　“我们想把他安置在后方象征性做点闲杂工作，每月发给补贴，但他咽不下这口气，坚持要求外勤工作，哪怕是在敌人门口当个乞丐天天要饭也愿意。听说找过好几个熟人去跟他谈，劝他回头，都无济于事，最后只得批准。我们没有理由拒绝这样的同志。”
　　余子瑜半晌不语。“那他当初是怎么从监狱脱身的？”她见识过庆江的监狱，脱身不是说着玩的，可展光照偏偏漏掉了这段。
　　展光照摇摇头，这个问题说来话长了。
　　中途换乘火车，除去列车晚点，一路顺利，二人晚饭时分抵达建章，当地早有人接应。
　　“这里是我们为你安排的住所，房东家四口人，在这定居多年，是正经生意人。在敌占区活动需要找一个可靠的住处，有了这家人做依托，你的身份也不容易被怀疑。”展光照递给她一张身份证件：“你就用这个名字，只要不遇上全城戒严，一般不会用到，有备无患。”
　　余子瑜看了眼证件，记下那名字。“OK，不过我现在越来越发现我是来这跟你们搞情报工作的，而不是来搞研究的。”
　　展光照笑了笑：“余顾问言重了，情报工作确实不假，但有些情报还是需要懂行的来分析处理，外行做不来。余顾问先熟悉下这里的环境，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过不了几天，我会把一些材料拿给你过目，有许多原始资料，你一定会感兴趣。”
　　“好，那我拭目以待。”
　　展光照走后，余子瑜独自居住，这是他们为她租的房子，一、二楼是房东一家四口，三楼单独出租。余子瑜在外学习工作多年，早习惯了不依靠别人的独立生活，故而很快适应了环境。无所事事的她问二楼房东的女儿借了本外国小说和交通图册打发时间，熟悉过建章主要交通干道和周边城市，她这才发现，建章的东北部有一小块与原州接壤，如果这次的任务果然如她之前听说的那样是以原州为中心，那这展光照把她一个人扔建章到底意欲何为，她撇了撇嘴：“哎，一天神叨叨的，不理他。”说着，又拿起小说看起来。
　　同时间，二处的林沐之一脸不快地挂断电话，这些日子他广泛撒网、四处打听排查，终于弄清了那位余子瑜的真实身份。中美合作总部门岗提供的一份登记表拯救了当时一筹莫展的他，他苦苦寻找的那个女人竟然是美国派来的研究员，怪不得展光照气焰那么嚣张。得到确切消息的他立即与唐处汇报，根据杜若飞的现任职务及展光照的现实情况，基本可以推断出展光照与中美合作之间的关系，也就不难理解其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庆江，又跟美国研究员勾搭在一起的事情。
　　林沐之将头深埋在臂弯里，唐处下达的指示是暗中关注，任何与杜若飞有关的事情都不可轻易放过，这任务说起来容易，可真到了实践就总要出些意想不到的问题。
　　电话铃又响，惊得他一个激灵。
　　“是我，查到什么了？”
　　“出入记录上没有查到线索，但据门岗提供的消息，昨天下午5:50左右，展光照曾来过，并没有做登记。”
　　“消息可靠吗？”林沐之皱起眉头，果然又是他！
　　“按当值卫兵的说法，这个人之前曾跟里面的女研究员混在一起，两人很晚才回来，我们基本可以断定就是展光照。”
　　“嗯，不过为什么没有登记？”
　　“他没有解释，只说是按要求办事。”
　　林沐之点点头，合作所的卫兵是被买通的，能提供这些情报已然难得，想必不登记的主意是杜若飞出的，如此遮遮掩掩，其中定然有名堂。“好，你们马上撤出来罢。”余子瑜已经从二处的视线里消失了将近24小时，展光照一出现，余子瑜就消失无踪了。林沐之放下电话，经验和直觉告诉他，一处开始有动作了，展光照这小子多半把余子瑜带到原州去了。他从胸前口袋里拔出钢笔，在手边的信笺上奋笔疾书。而后叫来助理：“发原州，加急。”
　　做完这一切，他的心里舒坦了些许，总算有东西向上级交差。原则上讲，二处一处之间不可以有横向往来，更不准相互监视、干涉对方公务，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两个能力和职能相近的部门势必要在争权、争宠上分出个高下的。只有搞垮了对方，自己才有机会，他站上了二处的船，剿灭匪党和干翻一处同等重要。
　　外斗可以暂歇，内斗永不休止。
　　展光照将整理出的一些纸质材料带给余子瑜，这些材料一部分是处里特批使用，一部分是内线提供。材料保密级别较高，不宜太多人经手，余顾问的身份和住址也需保密，故而只能由展光照亲自跑一趟，好在路途不远，不会太麻烦。
　　“余顾问先看看这些，有什么想法可以与我说，当然，专业知识我不懂，只想听听你的见解。”展光照将用牛皮纸裹好的材料放在桌上。“请过目。”
　　专业不懂还要听见解，这是什么逻辑。余子瑜纳闷地打开牛皮纸，里面的材料有便笺、笔记，也有稍微正式的报告，还有不少是文件直接拍出的照片。她习惯性地从格式讲究的报告看起，一共两份，一份是关于细菌培养的实验报告，另一份是某试剂研究的相关数据。
　　余子瑜敛了神色，眼睛完全扑在手头的两份报告中。展光照也不打扰她，自己在一边安静坐着，顺便留意楼下动静。
　　“呃、这个数据是不是不全啊？怎么感觉少点什么？”良久，余子瑜喃喃道。
　　“哦，我们得到的就只有这些，都拿过来了。”展光照回答。“怎么样？”
　　余子瑜蹙眉盯着这两份研究报告：“刨除专业的内容之外，我的感觉，写这份报告的人应该有些资历，关于这个细菌培养，我在大学时候周围也有人研究，治疗疾病、造福人类之外更多是为了完成论文。至于实验数据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套路，想要深入了解，只能找到这个研究者本人。”
　　“那余顾问觉得，那个试剂研究的成功性大不大？”
　　“这个不好说了，手头这些只是前期的一部分，后期还有好多事要做，这东西需要多次试验、观察，还要考虑到实际应用，而这种针对人体的试剂不可避免会带来后遗症，如果不能将其降低到最小，断不敢随意给患者使用。所以这一套研究下来，可要耗费不少时间、人力、财力，一般这种项目都由有资金支持的团队来接手，个人很难担负得起。”
　　展光照又问道：“那像你们的研究所，能不能接这个活？”
　　“当然可以，我们的研究所资历雄厚，有国家拨付的研究资金，还有各大院校推荐人才，接手这样的项目没问题，不过想要做出高质量，研究上还是需要花上一两年的时间。”对于这个问题，余子瑜回答得极为肯定，自己当初为了进这个研究所，可谓使尽浑身解数，谁不想给自己找个有发展前途的好地方。
　　展光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是日和方面的研究吗？”余子瑜好像想到了什么。
　　“听你刚才一席话，我觉得是他们，九成以上的把握。”
　　“但为什么用中文写报告？中国人接的项目？”
　　“一个叛徒写的，估计是日方出钱他出力，我们国家日常开销巨大，军队、经济、民生，方方面面都在伸手要钱，多数时候入不敷出，不可能有闲钱投在这方面。”
　　“那这个汉奸人呢？抓住了么？哦对，要是抓住了你也不可能来问我了。”
　　“死了，他想用研究成果换取去日和本土的机会，结果没等出国门就被我们除掉了。关于他的研究，我们辗转得到了这些。”
　　余子瑜再次审视这“叛徒遗物”，这是她那不争气的同行辛苦得来的成果，可惜了这些研究，有的路一旦走错，就再无法回头。科学固然无国界，但研究员有祖国。
　　她再看那些笔记和照片，里面的内容是杂碎零散的，但主题基本围绕日军投放化学武器和某些地区的疫病蔓延。中国战场乃至世界战场的事她知之不多，一天大部分时间呆在实验室，偶尔看些期刊，很少有精力注意广播和报纸，一般等她得到前线消息，事情已经过去至少一周了。
　　“看来之前听说的日军在战场上使用化学武器是真的。”余子瑜面沉似水。
　　“一直都是真的，从我们这往北去是建中省，其中部各地是当前的重灾区，更严重的还有东南亚局部战场，不过那个不在我们国土范围内，暂且不去考虑。”展光照走上前，从桌上拣出几张照片。“这些是处里的同志们付出巨大牺牲而得到的，尽管填进去近百条性命，我们依旧没能更接近核心。”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悲怆，仿佛照片上附着着亡者的魂魄。
　　余子瑜拿起照片，照片内容是一份日军某部队的文件，其上还带有长官批复，照片背面有用小字标出的中文翻译：“材料已得妥善处理，石川计划启动，进展顺利，特请核拨建设费用（明细见附表）135000円，以保证后续开展。妥否，请批示。荣字第1631部队。”余子瑜琢磨着上面的字眼，她不常接触公文，怎么看都觉得这只是份很普通的军费申请。
　　“就手头情报分析，我们推断这个打申请的1631部队，应该就是所谓的‘中支防疫给水部’。”展光照指着翻译的小字。“我国东北的乌拉察呼尔也存在着这样一个挂牌防疫给水的部队，我们的同志曾秘密潜入调查，但多数失去联系，再无音信，仅有极少数人能传回情报。如今这个1631也是相似的情况，再结合其他方面消息，我们不得不怀疑东北和华中这两支部队内里存在相通之处。”
　　余子瑜专注地听他讲，她对防疫二字颇感兴趣，因为只有这俩字与其专业搭边。
　　“我的意思就是，日军在华中一带存在一个为其提供细菌、疫病、乃至化学武器研究的研究所，这个研究所极可能就是这支防疫给水部队——1631部队。”
　　“所以，这个1631部队研究所就是我们这次的任务目标。”余子瑜接道。
　　“是的，但以我们现有实力，即便清楚其存在，找到其研究所确切的地址，也很难对其进行有效打击，所以只能被动应付，尽量减小其对我方的危害，这其中的工作也包括抑制华中疫情的蔓延，所以，我们需要更专业的人来指导，这才把余顾问也请到这里。顾问放心，建章这边没有疫情传播。”展光照很不甘心被动应付，但从全局考虑，主动出击确实难以实现。
　　“这没问题，我们所里对这次援助十分重视，教授的意思是，希望我们能尽到医学工作者的职责，我在美国时候也到疫区参与过救治，有相关经验。”
　　“好的，我回去联络，不日会有消息。”展光照慢慢收拾起桌上的材料，看上去要告辞了。
　　“我能再问一句吗？”余子瑜起身送他。
　　“请说。”
　　“日军的研究所为什么一定要建在中国？在本土进行实验研究岂不是更安全保密？而且还能节约很多建设、运输、维护成本。”余子瑜想不通这个问题，放着安定的本土不呆，非得跑到局势紧张的邻国建研究所，这到底是何用意。
　　“因为这里有本土永远赶不及的优势条件，作为医学研究者，顾问应该清楚这个条件是什么。”展光照平淡看着她，仿佛她明知故问。
　　“我真的不知道。”余子瑜摇摇头，按照她的认知，这就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情。
　　“你应该知道开展研究所需要的条件。”展光照不知道她究竟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你直接说吧，别卖关子。”余子瑜瞪着他。
　　“素材。”展光照不理她的目光自顾摆弄着牛皮纸。
　　余子瑜皱起眉头。素材？
　　展光照再次拿起那张照片：“这申请上面所提到的‘材料’，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指活人，活的中国人。”“‘活人实验能为医学发展和人类未来做出更多贡献。’余顾问应该比我更能领会这句话的精髓罢。”
　　展光照漆黑而冰冷的瞳仁深不见底，余子瑜隐约觉得身后凉风阵阵，吹得她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