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風字壹號

59、圩八

　　海庭到庆江坐火车需要两天，但由于战事关系，这条线路很早就被毁坏了，加之这一带日军宪兵巡检频繁，展光照不得不先北上到达华中南部自己的地盘，再辗转进入国统区。
　　“余小姐一定要记住，不论路上遇到什么事，都不要表现出我们俩认识的样子。”临行前，展光照嘱咐道，虽然这套线路他早已走过多次，但还是不得不加小心，对方是没经过训练的普通女性。“如果我们不小心失联了，你要继续乘坐这趟火车，在原州下车，到当地找个地方给36528打电话，说你是我朋友，告诉对方你的位置，会有人来接你。”他这两年在华中的行动得罪了不少人，虽然识得他真实身份的人不多，但很难预测会不会冤家路窄，若不幸他乡遇故知，难免要有一场死战，故而在离开原州的时候就做了这一手的安排。
　　与展光照接触这半日的余子瑜对这帮人的工作性质基本心中有数，自知这种事情不好说破，便颇为自信道。“放心吧，我出门在外这么多年，这点应变能力还是有的。再说，事情不一定像你想象的那么糟，乐观点啦。”
　　“还是小心为妙。”展光照笑了笑，这些年，唯独乐观是他从不敢奢望的。
　　他们检过票登上月台，火车准时到达，乘务员相继打开车门，人们上车各自寻找座位、安置行李，展余二人也很快落座，他们的座位是连号的，余子瑜靠窗，展光照则在她身旁靠过道的位置，俩人各做各的事，犹如陌生人一般。
　　火车咣啷啷地行驶出站，没一会工夫，列车员开始查票，他身后跟着两个身着浅绿军装并佩戴臂箍的宪兵。展光照抬眼望了望列车员，那个人他有些印象，以前坐这条线的列车时总能见到，此人善谈，不过并不是自己这边的人，展光照只期待查到自己时这老兄不要多话便是。他余光注意了一下余子瑜，对方正专注于窗外风景，看上去并不怯场。列车员很快查到他们这排，展光照、余子瑜依次递上车票，对方看过之后归还，看来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例行检查。展光照轻吐了口气，闭目养神，这种检查在到达原州前至少要遇到五六次。他与余子瑜一路无话，就这样沉默到下车。
　　当前正值午夜，火车站外一片空旷冷清，几处路灯孤独亮着，余子瑜跟随展光照在行人寥寥的广场上行走，她一身轻便，行李拎在展光照手中。街上不宜久留，他们很快在火车站附近的二等旅馆开了房间住下，以他们的身份是住不了一等旅馆的。
　　“余小姐就在这将就一晚吧。”这是个双人间，展光照里外仔细检查了一番，这才放心让余子瑜住下。
　　见展光照不进屋，余子瑜问道：“你要去哪？”为了不引起怀疑，二人开了一间房，但这屋里是有两张床的，足够他们凑合半宿。
　　“明天七点半出发，早些休息，我出去一趟，门一定要锁好。”展光照朝她点了点头，关门离开。
　　余子瑜抿了抿嘴，扣上门锁，不就是睡一个屋吗，不至于吧，这人什么毛病啊。
　　一夜昏睡，疲劳缓解了许多，但时差依旧没调整过来，睡眼惺忪的余子瑜被展光照带着吃了顿极其中式的早点，这才精神了许多。
　　“你一夜没睡吧。”余子瑜抬头瞄了展光照一眼。
　　“办了点事，没什么。”展光照自知瞒不过学医的，也就大方承认了。
　　“那我要是问你都办了些什么事，你一定不会说吧。”余子瑜明知故问道。
　　展光照笑了笑，“不过是办一些对你我都没坏处的事。”
　　余子瑜实在是听不惯他这别扭的回答，索性埋头吃饭，跟这种人交流真是没劲。
　　接下来几天的旅途，基本是汽车火车交替进行，在展光照的带领下，余子瑜几乎把华中南部的几大城市都走了一遍，对于归国不久的她来说，这着实是场不错的旅行。
　　到了庆江，总算有人接应，按理说，展光照的任务就此完成，可返回工作地点，但接头的人给他带来了一张字条，上面有处长指示，要求他与接应同志一同前往中美合作总部。展光照没再细问，即刻随行。
　　所谓的合作总部便是庆江西北山区深处的几座三层洋房，展光照以前来过这里几次，故而对道路并不陌生。这里的警备比两年前城区刚遭遇轰炸那时候要森严许多，许多地方都拉起了铁丝网，俨然军事禁区的布置。
　　山道蜿蜒，车子终于停在一扇大铁门前，卫兵查过证件之后才准予放行。
　　见窗外高墙岗楼这阴沉沉的架势，余子瑜心中不免忐忑：“怎么到了自己人的地盘反而开始紧张了。”
　　车子驶过一段小路，终于在第二座洋房前的开阔地上停稳。余子瑜迫不及待地开门下车，有时间胡思乱想，倒不如出去一探究竟。
　　这里是半山腰特意开出的一片平地，山间草木茂盛，空气清爽，即便是当前这季节也不会感到太过闷热，的确是个休闲避暑的好地方。
　　“Hey!Madge!”
　　余子瑜正深呼吸着，便听得一声熟悉的吆喝，循声看去，洋楼侧面的矮房前，一高大男子正挥手向其走来。
　　“Gavin!”余子瑜开心地奔过去，刚下车便碰到熟人，这简直太棒啦。
　　展光照及接应的人拦她不住，只得眼睁睁看着她跟那外国顾问拥抱，然后叽里呱啦讲一些完全听不懂的话。
　　“久等啦，他是我在大学里的同学，而且我们还在同一个研究所工作过，真想不到在这里见面了。”简短叙话之后，余子瑜满面春风地回到接应人这边。“接下来去哪？”
　　“好，我这就带余小姐去报到。”接应人将她引向楼内。
　　“诶，展先生呢？”余子瑜发现一会儿的工夫就不见了展光照。
　　“他还有事，就先走了。”
　　竟然不辞而别，余子瑜无语，虽然这人一天到晚神经兮兮还严肃着脸，但到底还是个尽职尽责的人，这几日蒙他照顾，本想说几句道谢的话，看来是没机会了。
　　展光照来到另一座洋楼的二楼，按照接应人的说法，右手边的第三间办公室，有人正在那等着他。他整了整衣服，轻轻敲门，得到允许，方才开门进入。
　　屋里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杜若飞。
　　“坐吧。”杜若飞点了点自己对面的椅子。
　　展光照顺从坐下，尽管心里存疑，但他从不多问，只等杜若飞开口说话。
　　“回来路上还顺利吗？”
　　“报告处座，一切顺利，由于庭江线铁路被破坏，只能绕道华中，故而耽误了几日。”
　　“无妨，安全到达就好。你在原州做得不错，除掉吕康、刘逸文之辈，局座很满意。”
　　“此乃职下分内之事，局座过奖。”展光照知道，杜处突然将自己召回庆江绝不可能只为了说这些。
　　杜若飞笑了笑：“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处座放心，都安排好了，有周副站长在，事情他知道如何处理。”自从东南亚开战，华中南的各项任务便减少了许多，不再需要他时时刻刻盯在那里总揽全局。
　　“好。”杜若飞满意点头，“既然这样，那就先在这呆段时间，等审批下来了再走。”
　　“审批？”展光照奇怪，他没有向上级打过申请，何谈审批。
　　杜若飞插着手，目光炯炯视着展光照：“我已经向上级提出申请，将你晋升为上校军衔。”
　　展光照惊讶，连忙起身道：“处座提拔，职下感激不尽，但无功不受禄，职下受之有愧。”他当初糊里糊涂当上了中校，或是因为传递情报协助作战有功，但此次竟又莫名晋升上校，实在令他费解，那些被他干掉的汉奸的命绝对不值这个价码。当前唯一可能的解释是：处座需要他成为上校。
　　“以你在华中南的表现，晋升上校是应该的，你呈送的报告老板一直十分欣赏，故而有意向派你多做些事。”杜若飞示意他坐下。“达到这个级别，才更容易施展。”“年初华中毒气弹的事你是知道的吧。”
　　“是，日军撤退时在建中中部平原施放化学武器，这给我们的工作带来极大困难。”这件事直接造成数千士兵死亡，上万百姓遭殃，国内外影响极坏，展光照记忆犹新。
　　“没错，根据东北站传出来的消息，日军在乌拉察呼尔八河子地区秘密建立了实验基地，专门搞生化研究，现在我们得到一个准确情报，这种性质的研究基地，华中也有，但规模比乌拉察呼尔的小得多。”杜若飞眯着的眼睛中放出阴沉的光。
　　乌拉察呼尔八河子地区、日军防疫给水部队、消失无踪的囚犯、传说中使用特殊素材从事特殊研究的试验基地……这些零散的信息在展光照脑中浮现，身为站长的他偶尔会听到些关于东北各种事件的传闻，由于只是口头相传，没有更确切、更详细的资料佐证，所有这一切都只停留在个人猜测的层面。至于东北之外的其他地区是否还建立了这种试验基地，消息有限，他不得而知，但听到‘华中’二字时，他不免有些悸栗。华中地区存在敌军设立的生化实验基地，而在华中南跑了多半年的他竟然全然不觉，简直太可怕了！但华中毕竟不是他一个人全盘负责，现今处座召他回来面谈，别的不提专门说这个，他似乎又得到些要领。“处座可是指中南化学研究所？”展光照思忖，在原州地盘上有点名气的、与生化医疗有关的地方，也就这里了，真若硬往上靠，疑点确实很多，他们也曾整理上报过一些零散的信息。
　　“目前尚没有确切情报证明日军华中研究所的位置，但综合各项条件分析，原州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杜若飞的调子又压低了几分。
　　展光照飞速回忆着一切与原州中南研究所有关的信息，此地一直在日军控制范围内，且站内很少针对此地展开工作，故而对其内部情况可谓一无所知。“处座，职下初到禹江时处决过一名汉奸，他曾在中南研究所工作过，因携数据投敌而被我方追捕。”这是他入职以来第一件任务，故而记得清晰，但那时他所得到的资料十分有限，并不了解更多内情。
　　杜若飞点点头，“顾镇中的报告里提过火烧码头行动始末，后来确认当时烧毁的一批货物中，有一部分是要转运到华中南部一带的。”
　　“是化学原料吗。”码头行动是展光照亲自带队实施的，最先烧起来的货物包裹严实，且发出极其难闻的气味。
　　杜若飞没回应，却也不否定这推断。“如果这些东西是为筹建研究所而准备的，就不难理解了。光照，此事事关重大，不仅仅局限于华中战场安危，现在东南亚打得火热，华中华南之于日军可是不可缺少的补给来源，我等决不能掉以轻心。”
　　“职下明白，全听处座吩咐。”展光照知道，处座从不把话说得太明白，但话里话外却是坐实了中南研究所有问题的猜测，他不清楚处座究竟从哪里得到了什么情报，毕竟国督局的情报网错综复杂，其中人际关系更是微妙，但可以确定的是，日军在华中的研究基地，已然威胁到了东南亚战事。
　　“这几天就先在这住下，老板可能会择时见你，你要心里有数。”杜若飞浅笑道。
　　“……是。”处座口中的老板便是局座，听到此，展光照难掩紧张，局座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的。
　　“哦，对了，那位美国研究员怎么样？”杜若飞拄着桌面好奇问道。
　　“……已经顺利交接了。”展光照弄不懂处座这表情的意思。
　　“嗯，这是我们特意跟美方争取过来的人才，不容易呐。”杜若飞若有所思地叹道。
　　从处座屋里出来，展光照在合作总部辖区内漫无目的闲逛，在面见局座之前，他只能呆在这地方，一来随时待命，二来，他也确实没什么地方可去。自奉命前往丰陵，便彻底转了外勤，没多少机会回到总部，在他离开的这两年里，行动队早已改组，原先的队员亦调离他处，有的确认在任务中牺牲，被追为烈士；有的没任何消息，许是倒在不知名的某处，但只能权当还活着。他最为熟悉的百里骏自疗养院一别便很久没有音讯，后来他改任原州站长时，曾配合过华东某行动组的工作，直觉告诉他，那组人背后的领导是百里骏，但由于组织规定，他不可以违规询问，只能尽力给与帮助。
　　他独自在林荫小路上漫步，不时避让迎面驶来的车辆，合作总部挂牌成立，需要完善的设施还很多。如果这些援助和合作能够早点到来的话，战局恐怕不会发展到今天这样，很多无辜的人也可以免于死亡。尽管如此，他还是由衷高兴，苦苦支撑了多年的国家总算获得了国际认可，他的祖国一定会获得胜利。
　　百无聊赖转了一大圈，展光照重新站回到总部楼前，两辆货车一前一后停着，几名士兵正忙着卸货，车旁两个人正拿笔在一叠纸上勾划着，想必是核对清单。
　　“……放我办公室，其他的先在库里存着。”一个很清亮的声音传如耳畔，展光照只觉似曾相识，便转头寻觅，果见一熟悉的身影闪出楼内。
　　“明天必须都得到位，有什么需要就跟他们沟通，我外面还有点事。”那人安排工作的同时，不经意地转身，正好与展光照目光对视。
　　“很久不见呐，江科长。”展光照朝她点了点头。
　　“你还好么？”时隔三年，竟于此不期而遇，江南珊满心激动地朝他走去，华中电报事件之后，他生死未卜，但她确信，这种家伙一定能活下来。
　　“还成。”展光照打量她一番，同样一身军装，她比当年借调那会儿成熟多了。
　　二人能在此见面，对彼此身份已然心知肚明，他们都是被调来参与中美合作的人员，至于各自肩负的任务，出于保密和对组织的负责，绝不可随意透露。
　　“看到你人活着，我也就放心了。不瞒你说，我现在最怕的就是侦听时候有人向我汇报说听到了发得乱七八糟的内容。”江南珊能猜到他这句‘还成’的背后藏着多少难言的经历。
　　“哈哈，原来江科长也有害怕的东西啊，我怎么听说江科长的胆子在整个一处是数一数二的大呢。”展光照知道她又在拿发报的事消遣自己。
　　“嗯？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前两年的事吧。”展光照托腮道：“听说是穿着睡衣直接冲进了处长办公室还是卧室什么的，其英勇无畏无人能及。”他竖起了大拇指。
　　“好啊！原来你知道！”尽管处座没有追究，消息也第一时间做了封锁，但江科长的光辉事迹还是漏了出去。江南珊心中大怒，恨不得使劲踹这罪魁祸首几脚，却又不得不顾及科长形象而按捺下去。
　　“我知道。感谢之情无以言表。”展光照垂目视着她。
　　江南珊被他看得发不出火来，“不过是举手之劳，说来也真算你运气好，碰到的是我，换做其他人，免不了要耽搁了。”从译电到汇报再到决策、转发，所有的程序几乎没遇到阻碍，在江南珊的工作记忆里，这样的顺风顺水目前仅此一次。
　　“是，看来我当时赌赢了。”展光照笑道，他不会忘记那座山峰在自己面前崩塌的瞬间。
　　“对，整个科室都觉得我能在半分钟之内译出电文然后毫发无损地从处座办公室出来简直是个奇迹。”江南珊摊手道。“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不希望你再去冒这种险。多保重吧。”言尽于此，她知道自己的愿望不可能实现。
　　“你也是。”江南珊还有工作，他不便打搅，于是就此别过。但见其左右张望，犹豫不决，便忍不住提醒道：“正门在那边。”
　　“我知道！”江南珊气鼓鼓跺了跺脚便赶紧朝那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