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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廿三 ...

  •   展光照在四面漏风的小柴房里呆了一宿,自审问之后,那帮人便将他与杨先生和柱子分开关押,看不出来,这帮工农匪徒也是识货的。他微微活动着冷得发僵的身体,由于绳子捆着,血液流得并不畅通。展光照暂不担心杨先生的安全,无论杨先生身份被揭穿与否,他们都不会把他怎么样,相反如果这些人知道了杨先生的来头,估计拼了命也要保住这么个宝贝,无论是为了己用,还是当做与国督局谈判的筹码。
      夜里,警备疲乏松懈,他有过独自脱身,与上线接上头再带人一举救出杨先生的冲动。他很快在心里撕碎这个馊主意,脱身不难,只要他想做随时都可以做到,可一旦这些人发现他离开,势必要转移驻地,那时候,找回杨先生的概率微乎其微,搞不好进山搜寻要付出比想象中更高昂的代价。
      破门外传来列队和操练的声音,这帮人比鸡起得早,天刚见点亮就开始折腾,烧火、挑水、打扫,做得有模有样……展光照仔细察觉着外界的响动,他得记住他们的活动规律,找机会做点什么,岭东地大山多,窝在这种鬼地方,情报处累死也找不到。
      过了好一阵,破门被看守打开,更多的冷气扑面而来,一个腰系破围裙的小兵给他送来了早饭:一小块颜色怪异的窝头。“快点吃!”
      “能给松松吗?”展光照侧头看了看自己被反绑的双臂,窝头放在地上。
      “你吃不吃,不吃我拿走了。”小兵是绝不会给这号人物松绑的。
      “你们该不会给杨先生也吃这个吧,人家可是大老板,吃不惯这个,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们啊。”展光照挑剔地盯着那个丑陋无比的窝头。
      看守被这矫情的家伙烦死,一把捞起窝头自己揣了:“不吃拉倒,饿死你们。我们都不够吃呢,还得给你们带份!”
      展光照不屑地撇撇嘴,随他怎么嘟囔。从这个炊事员的语气态度上看,杨先生和柱子还在这里,他们没有把他俩连夜转移,这至少说明他们与其他据点的交通并不顺畅或者干脆没有怀疑杨先生的身份问题。以及,这是个力量薄弱的据点,武器装备落后且不论,现在刚过秋收没多久,他们却连日常口粮都吃紧,估计这一带不仅低产,还总是被日军扫荡突袭罢……
      连续两晚没有好好休息,展光照靠着草垛安心小憩片刻,反正外面有看守给他把风,他正好为晚间活动积蓄精力。睡睡醒醒终于到了晌午,早上的小兵又来给他送午饭,与早饭相比,这回多了碗掺叶子的热水,或者说是汤。
      “小同志,麻烦你给松松吧,这样真的没法吃饭。”展光照无奈道。
      “哼,你还知道叫同志。”小兵听到这称呼态度总算好了一点。
      “早上是我态度不好,对不起。”展光照看上去很服帖。
      小兵见这家伙服了软,总算找门口看守商量着给他松了绑,当然,吃完饭还是要绑回去。“敢耍花样,保证你出不了这个门。”
      “不敢,不敢。”展光照慢慢活动了臂腕,端碗喝了那碗叶子汤:“有点淡……”
      “别挑三拣四,城里资本家日子过惯了,就该让你们好好吃点苦。”小兵一听顿时跳脚。
      “啥叫资本家?”展光照疑惑。
      “就是你们这些人!指导员说了,你们都是剥削阶级!”
      “没念过书不太懂……”展光照不咸不淡回了一句,给小兵气得直跺脚。
      看守凶巴巴过来给了展光照一脚:“你老实点!”说着拿绳子给他捆住。
      展光照还嘴道:“我怎么了我,你们怎么打人啊。”
      “谁让你嘴贱。”小兵和看守锁门而去。
      展光照扬了扬嘴角,又靠回草垛继续休息。
      晌午刚过,展光照睡饱又折腾起来:“外面的同志,我想解手!”
      “妈的,这家伙怎么这么多事。”看守低低骂一句,吼道:“你自己不会撒吗!”
      “手捆着哪,裤子没法脱啊。”展光照急叫道。
      看守不耐烦地开锁:“真他妈费劲。”
      展光照被他揪起来拽到破屋一角。“在屋里会不会不太好,这好歹也是户人家。”
      看守一想也对,在老百姓的屋内撒尿确实不妥,便又扯了他到屋外茅房,帮他拽下裤子,扶好:“尿吧。”
      冷风吹得展光照两腿起栗,他努力积蓄着便意,中午喝下的那碗汤正紧急发挥着作用。
      “东张西望干什么,倒是尿啊!”看守催促着。
      “你看着我紧张……”展光照显得有些害羞。
      “穷讲究,快点。”由于茅房就在院墙边上,看守不好大声呵斥,吓坏了邻里多少要影响他在乡亲们心中的形象的。
      展光照磨蹭了一会儿总算解决了个人问题,同时也把这房子周围的情况大略观察个遍。矮墙另一边,隔壁院屋门紧闭,亦有士兵把守,人在看守犯人和给领导站岗时自然流露的神色是有差别的,杨先生很有可能被关在那。
      当夜,祁冶丰火急火燎总算赶到裕阳,裕阳站的人已联系过洹山站,两边联合搜集情报。由于事发突然、当地地形复杂、日军封锁严密,考虑到安全问题,他们一直没能切实深入进去。工作毫无进展,祁冶丰踹了桌子,裕阳站长尽管委屈也只得干受着,毕竟对方是上差,得罪不得。
      “祁队长稍安勿躁,洹山西部山多谷深,总需要些时间的。”裕阳站长秦守忠劝道,虽然事情出在洹山站辖区,裕阳站倒霉跟着吃瓜落,他还是得尽量帮着洹山那边说小话,卖个人情总是有必要的。
      祁冶丰哼了一声:“等他们把人找到,抗战都他妈快打完了。”
      “是,是,祁队长消消火。”秦守忠抱定了一个打算,不管祁冶丰说什么难听的他都应着,现在可不是跟上差辩论抗战到底几时才能打完的时候。
      “对了,你给我解释解释这边武装游击队的事,当时路线调查,这条线可是你们自己报上来的,‘虽地处偏远、条件艰苦,但敌方势力相对薄弱,道路情况适宜……’现在这算什么,你们就是这么工作的吗?”祁冶丰高声质问,尽管这里有他当初偏听偏信、谋划失误的因素存在,但他有必要把这种不快转嫁给相关责任人。
      秦守忠一打眼就知道这小老弟是来自己这兴师问罪的,都说计划没有变化快,情报的事更是这样,同一条路可以十几年不发生一次事故也可以在你做完调查统计确定好路线之后突然出现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这是不可预计的,也是合理存在的。秦守忠自然不会把这样的想法吐露出来,除非他打算立刻陈尸在此或者卷铺盖卷滚蛋。“裕阳西与洹山东皆为山区,所以当地的工农党小股队基本是藏在山沟的一些村落里,靠打日军据点、劫补给车、蹭村里人的饭活着。这几年,我们不得不与他们打交道,我派人暗中打探过,也审过伪军的舌头,他们都是流动作战,打完就往山里跑,若不增派部队搜山的话很难抓到,所以每次日军驻扎部队的指挥官被逼急了,就要进山里扫荡烧杀一番。”
      祁冶丰蜂蜇了一样窜起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秦守忠被他吓得一愣,脑子里迅速检查回忆自己方才所说的内容,自己还不至于在应付这种小场面时候说错话。
      见秦守忠干眨眼睛不吱声,祁冶丰只得压了脾气:“最后那句,我没听清楚。”
      “哦哦,职下的意思是:‘游击队打完就躲进山里,每次驻扎部队的指挥官被逼急了,就要进山里扫荡烧杀。’”秦守忠松了口气,鬼知道这句话怎么就给这祖宗刺激到了。
      祁冶丰点着脑袋,突然沉静下来,目光散散落在距脚边不到两米的地上。半晌,他又问:“以前这条铁路受过这样的袭击吗?”
      “到今年,职下在此任职整五年,从有这条铁路起,这还是第一次重大事故,游击队确实偶尔骚扰县城什么的,但极少波及到这里。”这句话说出来,秦守忠也算为自己辩解了。
      祁冶丰还是方才的表情,但目光中多了几许光芒,他总算逮住了想了一路也没想通的不和谐之处。“秦大哥,刚才是我态度不好,您别往心里去。”他朝秦守忠欠欠身。
      “老弟你这样说就见外了,咱们都是为了公事嘛。”秦守忠赶忙哈腰回礼,这小疯子又是唱的哪出啊……
      祁冶丰定了定神,指着桌上散着的报纸:“立刻调查这些报纸的主编,所有报道过这件事的报社都算,问清楚这个消息他们如何得到,日军封锁了消息,他们又是通过什么渠道了解的内情。是吓唬还是动手,秦大哥想必得心应手。”
      “哪里哪里,我这就去办。”秦守忠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定,尽管报社的记者、主编不好对付,但也比在祁冶丰身边干熬着好得多。
      “我得赶去洹山,查出来什么结果立刻报告。”祁冶丰说罢带人离开,他的步伐迅捷有力。
      “老弟,天黑了路不好走啊,山道太危险啊,还可能遇到日军的巡逻车,要不等明早天亮再走吧,住处我都备好了,好歹歇歇乏。”秦守忠赶紧跟上去,他可不想自己的地盘再出点什么事,若不是站长不得擅离职守,他一定要亲自护送。
      “多谢。我会小心的。”祁冶丰点点头,彻底消失在门外。
      长夜中,两台旧型号的电台嘀嘀工作着,考虑到信号问题,天线长长探出屋顶。除了两名报务员之外,屋内还有两人,其中一人来回踱步,看样子是在焦急等待着什么,另一人则拿着炉钩专注地摆弄着燃着的小火炉,几下拨弄之后,炉火燃得更旺了。
      “还没动静啊?”踱步的人搓着手,探头看着那架嘀嗒叫唤的电台。
      “报告排长,还得再等等,根据地有时候压点发报。”其中一名报务员回答。
      踱步的排长只得叹口气坐在火炉边默数那些溅出来的火星子,破茶壶咕噜咕噜地响着,壶嘴冒出团团蒸汽。指导员放下炉钩也一道坐着,他倒不似排长那般心急,已经备好茶缸子只等水开了。
      “帮会那小子还关在外面呐?”排长又打开话匣,聊点什么时间能过得快些。
      指导员点点头:“暂时也没有更合适的地方安排他,就还关在那。”
      “那俩呢?没闹腾吧。”
      “他们两个倒还安生,主要是伙食不习惯。”
      排长一听眉头皱了起来:“伙食?这帮人就是惯的,饿他三天什么都吃!”
      水开了,指导员提起茶壶:“行啦,我看他们证件都是禹江的,禹江大城市,咱们这自然比不得,来喝点热水。”
      “哼,大城市,有什么了不起……”排长不屑地撇撇嘴。
      刚喝半缸水的功夫,报务员手头忙碌起来,铅笔头飞快地抄录,根据地终于发来了指示。
      看着译好的电文,指导员跟排长对视一眼:尽快转移?
      “组织上这是……什么意思啊?”排长挠着脑袋,“这不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叫我们转移?”
      指导员又看了电文,低问道:“会不会是你们昨天劫车暴露了?”
      排长脸色发白:“不能啊,咱们打完立刻撤出来了,一点没留尾巴啊。”
      “且听组织安排吧,明天一早派人下山探探情况,总觉得事情还是出在我们的行动上,咱们得随时做好撤离准备。”指导员将电文丢进火炉,眼看着它化为灰烬。
      “真他妈邪门了。”排长嘟囔着出屋,这一宿是别打算睡了。
      屋外柴房里的展光照缩着身子,这个气温没有御寒衣物真是折磨,幸好今夜的风小了些,否则被这山里的邪风吹一宿,想不感冒都难。屋外新添了一串脚步声,他往一边的门口方向挪了挪,脚步声停在院子里,应该是什么人来找这里的看守。他竖起耳朵听着,两人嘀嘀咕咕一阵,听不清说了什么,不过听语气是急事。陌生的脚步离开后,展光照赶紧骨碌回原来呆着的地方装睡,门锁轻响,看守开门看了他几眼,确认他睡着才又锁了门。展光照知道,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事,今晚绝不可轻举妄动。
      裕阳到洹山开车卯足了劲也就不到四个小时的盘山路,祁冶丰的车子小心地行驶,大部分的山道是没有路灯的,仅靠车子自己的灯光照明,与空山旷野相比,那两排光柱实在微不足道。开车司机是常跑这条线的老手,饶是这样,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山路七拐八拐,稍一分神便是车毁人亡。面对这样的山路,日军巡逻车可不想自找麻烦,只在山道宽阔平坦的地方设了哨卡,守株待兔。
      车子拐进路边一条不起眼的小路,道路不平,车身猛烈摇晃,祁冶丰正望天出神,冷不防这出,差点一头撞车窗玻璃上,幸得被旁边人扯住了,车终于停下,他觉得自己脑浆都快被摇出来了。
      “祁队长,前面拐弯500米就是日军检查哨,咱们只能跟这拐进来,再往前就要给他们看到灯光了。”司机回过身抱歉地看着脸色煞白的祁冶丰。
      祁冶丰的白脸不是吓的,而是摇的,晚间急赶着吃的那点东西怕是快保不住了。“现在距洹山还有多远?”
      “沿着这条小路一直走,再翻两个山头就是洹山界了,山下是陵山镇,有日军把守,离队长要去的洹西镇大概一小时的车程。”司机详细解释后,一副准备就绪的样子直盯着祁冶丰,只要对方一声招呼,他那一脚油立刻踩下去。
      祁冶丰有些头晕,微仰着脖子,“几点了?”他不是不想自己看表,而是怕这一低头就再压制不住吐意。
      “三、三点十五。”随行人员强撑着看了时间。
      “走。”处座在等他的回信,时间一分一秒也耽误不得,祁冶丰咬牙挤出命令。
      车子踩着那些杂草碎石深一下浅一下地驶上不及车宽的小窄道,路面凸凹不平,时不时还有些小沟,可能刚提起点速度就需要紧急制动,故而车身一耸一耸的。驾驶席的司机看上去早已适应,而其他人则没受过这种训练,没跑出十分钟,就开始有人下车给肚子腾地方。
      终于祁冶丰也忍不住了,再不管什么队长身份,哈腰撅在草丛边吐了个半死,胃部一阵阵抽搐,这他妈比上刑都难受。
      突然,随行的一个人哆嗦着叫出声来。
      “你喊什么,见鬼啦?”祁冶丰擦好嘴巴喝问道。
      “队长……你看这啥玩意啊……”
      祁冶丰绕过车尾走过去看,另一人也闻声掏家伙赶来,俩人顺着那人手指方向仔细看去:“我操,这什么东西……”
      借着车灯余光,半张灰蒙蒙的人脸依稀可辨,那人多半身子被泥土杂草掩埋,不仔细看确实发觉不出地上还躺着一张脸。
      “怎么办,你吐人家一脸。”祁冶丰白了那人一眼。
      司机这时候也下了车,上来一看,笑道:“没事,这就是石俑,这山上仔细找到处都是,这不风水好吗。”
      “风水好也不能到处摆这玩意啊……”被吓的那人还有些惊魂未定。
      “是,这的东西本来是搁墓里面的,前几年也不知道哪传出来的,说这石俑是空心的,里面藏着宝,能买上好些个钱,这不,一窝蜂就都给掏出来了,砸开一看,确实有的是空心的,不过里面装的是虫子窝,那蛆都有拇指头大。”司机边开车边唠了起来。
      不说这个倒还好,一想到拇指大的蛆被砸得直冒白浆子,车上仨乘客又受不住了。祁冶丰攥着把手强忍着,这他妈遭的是哪门子罪啊!等到了地方逮住了掀火车的混蛋,他第一个上去大巴掌呼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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