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补遗：伯努瓦的信 ...
-
1946年12月10日
亲爱的雷奥。
今天我离开了疗养院，准备回到在纽约的家。你应该来看看，这里和伦敦还有巴黎完全不同，摩天大楼像树一样挺拔，仿佛藉由上帝之手从平地拉伸出来一样。我收到了你的信，打算一封封回给你。可当我真的准备回信时，却发现几乎写不什么。那么，你可以允许我写一些只想说给你的话，并不作为回信吗？
我在疗养院只待了一周，医生说我患上的是战后常见的疾病，我和他说了我的经历。但是痛苦不是蛋糕，分给别人自己的就会减少。这一年我经历了太多，失去了你的消息，失去了我的亲人卡尔，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欧洲的，我对那里已经没有任何留恋。
来到美国，我听从了你给我的建议，做了一个翻译。我的编辑查尔斯先生是个好人，他为我在这里找到了一间远离市中心的公寓。
纽约的冬天没有苏联那么冷，我在这边很好。
1946年12月24日
公寓里还是只有我一个人，还有陪伴我的坏腿。天一冷它就疼得不得了。圣诞节就要来了，我们这里充满了节日的气氛。我买了一棵小圣诞树，就放在客厅中间，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但是请允许我说，它比我们一起度过的圣诞节要体面。
我还记得两年前的圣诞节，你神神秘秘地把我叫到你的小屋。点上一根蜡烛，与我分享一块蛋糕。
我正坐在窗边给你写信，楼下的彩灯串联成了一片银河。我要趁圣诞节还不到就把它塞进只给你准备的信箱。我的养父母笃信上帝，如果可以，今夜我会做个信徒。希望它能送到你那里。
但是说实话，我更喜欢和你在一起的圣诞节。
1947年1月1日
新年快乐。
抱歉，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但很想给你写信。
1947年1月12日
之前一直忘了告诉你，我离开苏联之前，得到了一枚很漂亮的胸针，不知道为什么，它看起来很熟悉。也许是我的错觉吧，但我真的很喜欢它。
1947年5月7日
今天是你的生日，可惜我们从来没有一起庆祝过。我难得出门一趟，定做了一个蛋糕，巧克力外壳上面点缀着红樱桃。但是路上耽误了点时间，我的腿不听使唤，于是我在路边歇了一会儿。你不会介意的，对吧？这一天将会很长，到零点之前，我们都可以庆祝。
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的礼物，就放在桌子上。那是我翻译的书，已经出版了，它出人意料地受到欢迎。人们总是对爱情充满向往，对它的幻想产物同样上瘾。
直到今天我还错觉地以为会再收到你的信，或者一点你的消息。一切都太不真实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如果你可以送我一份礼物，我发誓会高兴很久的。
爱你的，伯努瓦。
现在这个名字只属于你，我在这里已经改了姓名。
1948年8月19日
纽约的夏天终于热了起来。过了今天我就三十岁了，但我觉得我比现在要老得多。查尔斯先生鼓励我去市中心逛逛，但是这里快节奏的生活让我应接不暇，我已经跟不上了。
明天一个作者将从巴黎来这里举行签售，我会全程陪同。他的书我也会一起寄给你，放到信箱里，我想你会喜欢的。
1949年10月23日
今天我去查看了信箱，我都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整理它了。我每天都给你写信，这些信隔三差五就要收拾好放进防潮的箱子里，我相信你已经看过了。被我拖回卧室床底下的箱子里塞满了信，打开箱子十分壮观。
书我会多放几天，阅读它们需要更多的时间。
1950年2月14日
今天是第五个情人节。温度依旧很冷，我开始有点喜欢纽约了，它总是提前做好各种节日的准备，让人早早感受到节日的气氛。我出门在常去的蛋糕店买了黑森林蛋糕，加了很多樱桃。
我在这边还是没有什么朋友，除了我的编辑查尔斯先生。我养了一条金毛犬，我叫它“跳跳”，它实在是一只很活泼的狗。它现在很小，不过卖给我的人说它长得很快。
有人说狗是不能吃巧克力的，所以这份蛋糕我会独享。
1951年4月8日
今天我小小地惩罚了跳跳（它的晚饭被偷偷减了半根香肠）。因为它舔湿了我掉在地上的稿子，我又要重新誊写一份。天气很好，查尔斯来家里取稿子的时候我请他喝了咖啡，我们什么都说了又好像没说，然后他就走了。
我今天照镜子的时候发现了额侧长了很多白头发，我才三十三岁，看起来像个老头子。我打算就这样留着它们，看上去很不错。
1952年9月30日
九月的最后一天。纽约下了雨，但是我今天出门了，空气很好。
跳跳已经会做很多事了，更显得我像个残疾人。它太聪明了，行动比我敏捷多了。下雨天时我的腿又会疼起来，再说一件不可思议的事，跳跳会踩着我的腿按摩。
1953年7月19日
因为每天都要带跳跳去散步，我认识了附近很多人。住在楼下的怀特夫人教会了我烤点心。于是今天我尝试自己烤了蛋糕，只烤出一个胚子就累得不行。我把融化的巧克力直接倒在了蛋糕胚上，冷却后放上樱桃。味道还不错，跳跳一直跟着我忙前忙后，摇晃着它的大尾巴，看上去很兴奋。但遗憾的是，它不能吃巧克力。我给了它牛肉罐头作为补偿。天气一热，它的舌头总是伸在外面，看起来像一个微笑。
这儿的大家都很友善，有时我写信只想告诉你，我生活得很好。请别挂念。
1954年12月25日
又是圣诞节。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已经是第十年了。我拍了一张有意思的照片，怀特夫人给跳跳做了一顶圣诞帽，它戴上实在是太滑稽了，我就拍了下来。照片也被塞到了信封里。今年我买了彩灯装饰圣诞树。怀特夫人在她家举行了小型派对，我们喝了很多酒。
住在我楼上的奥尔登先生新年的时候就要和他女友结婚了。
我忽然感到有点寂寞，只有在这个时候有点。我猜你在笑话我，因为我从没对你说过这么露骨的话，我很后悔，时常猜想当时是否给你造成了误解。我只是不善于表达，不想给你带来困扰。
如果我能更勇敢一点的话——不，结果也不会改变的，对吗？
今晚跳跳吃了很多烤鸡肉。我们凌晨两点才回到自己的家，现在已经是26号了。我的下一封信会重新写的。
圣诞快乐。
1955年8月12日
一个不幸的消息，托马斯曼去世了。我记得你很喜欢他，在这边我也读了他的书，那本《魔山》。这个夏天真是太悲痛了，怀特夫人搬去了加州，他们打算在那边养老。她把自己多年烘焙的经验做了详细的笔记送给我，还给我烤了最后一个蛋糕，还有一周我就要过生日了，你有没有准备礼物给我？这是多不公平的事情啊，我每年都给你庆祝，你却一次表示都没有。
怀特夫人家新搬来的邻居姓佩恩，是个退役的年轻运动员，有一次我从超市买了很多东西，还是他帮我提上来的。大家都对我很好。
随信送上一本托马斯的书，请让我们一起怀念他。
1956年5月10日
给你写信已经成了习惯。平淡无奇的日常也想与你分享，这些本应该是我们一起见证的，你有权知道一切。
今天也是平常的一天。我在写自己的旅行计划，我打算去一趟柏林，你出生的地方。原谅我现在才想起去一次，我时常缺乏勇气。
你推荐过的地方我都列入计划了。
1956年6月2日
我到了柏林。跳跳交给佩恩先生代为照料。这里和你说的一样，又不一样。战争的伤痕没有完全消除。谁都没有过得很好，不论是战胜国还是战败国。
菩提树很好看，你说得一点都没错。我带了你的诗集过来，并且站在树下朗诵了。还记得那首诗吗？那首《新的春天》——虽然现在已经快到夏天了。
站在德国的土地上，我一点也不惊异为什么海涅能写出这么美的诗。
我要送给你一首诗，是他的《还乡吟》，如果你有选择，你会再次回到故土的吧。
Und morgen verlasse ich wieder das Stdtchen,
Und eile fort im alten Lauf;
Dann lauert am Fenster mein blondes Mdchen,
Und freundliche Grüe werf ich hinauf
……
Jene Flammen sind erloschen,
Und mein Herz ist kalt und trübe,
Und dies Büchlein ist die Urne
Mit der Asche meiner Liebe. 【注】
1961年8月15日
一个不好的消息，你的祖国分裂了。
一道铁网将它分隔成了两半。
1961年8月19日
今天是我四十三岁的生日。真没想到我已经这么老了，跳跳也老了。它现在越来越不愿意运动，屋里总是很安静。没有它跑来跑去的声音。
我今天带着跳跳去了照相馆，我们拍了一张照片。我两鬓的头发全白了，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白得这么快。但我还是想把照片寄给你看。
这可真不公平，只有我一个人老去，你却永远这么年轻。
1962年9月29日
这些日子我总是想起卡尔，想起舒尔茨，想起我在集中营里的伙伴们。我代替太多人活着，却没有足够的勇气走每个人的路。我永远都忘不了卡尔，我的亲人，是他替我走向焚尸炉，火光吞没了他的身体，这个噩梦缠绕我多年，长久地从地狱凝视我。
我太累了。
但我也时常想起在希尔梅克集中营的日子，温暖的火光和你肥皂气味的床单。还记得你给我画的肖像吗？你说会把它一直放在身边，如果你能回来就把它送给我。我会记着这份礼物，迟早会找你讨过来。
跳跳已经不能自己下楼了，医生说它的腰椎老化太严重了，我甚至不能独立带它去散步。现在我只能拜托楼下的佩恩先生帮我把它抱下楼，我拄着拐杖，我们两个犹如行将就木的老人，等待不知何时将会到来的死亡。
1963年4月8日
跳跳死了。
我又成了一个人。也许我一开始就不该养狗，它们的寿命比人类短，这是可以预见的死别。有些相遇，只是为了最后的分别。
我们也是这样吗？命运给了我们黑色的馈赠，如果不是战争，我们不会相遇；可又是因为战争，我们永远地分别了。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很想你。
我的心又被掏空了一次，而它似乎从未被填满过。
1965年4月17日
我不敢相信眼睛所看见的。
我遇见了你的侄子。这真是不可思议的缘分！还记得你之前给我看过的照片吗？你说你在巴黎的堂兄家住过一段时间，他有一个儿子叫路易斯。他在战后失去了父母，成了孤儿……他现在改了名字，而且成了一名作家。他的书被引进美国，是我翻译了它。
我到现在还不能平复心情。感谢上帝终于眷顾了我一次。
我得到了你最后的消息，你人生最后一张照片。他将照片关于你的一半寄给了我，我珍而重之地放到了我的相册里，时不时要拿出来看看。
你还是那么年轻精神。你穿军装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你说你的家人叫你“小狮子”，雷奥。我也可以这样叫你吗？
我也想做你的家人。
你唯一在世的家人。
1965年6月27日
一转眼战争已经结束了二十年。我亲爱的小狮子，这个世界已经变得不同了。但我希望它能变得更好，总有一天我们这些人的故事也能被公布，我们也会和普通人享受同样的权利。不会有偏见，不会有歧视，毕竟爱是没有错的。
纽约提前进入了夏季，但我总在窗边工作，感觉还是很凉爽。
生活很平淡，我一个人也过得很好。
除了没有你，一切都很好。
我很想你，我爱你，雷奥。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补遗：伯努瓦的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