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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噩梦醒 良人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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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已遥远得仿佛一场梦,却依旧痛彻心扉的往事,这一刻潮水般涌上心头,苍泠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被父亲定身在草丛中,眼睁睁看着那一幕悲剧发生却无能为力的无助孩童。
从记事起,他眼中的父亲便是终日郁郁寡欢,借酒浇愁,有时还会神志不清狂性大发,在外杀得满身鲜血形如地狱修罗般回来。
他知道世人将父亲称为“魔狼”,可他也知道,父亲清醒时,原是妖族最英明的首领,也是最慈爱的长辈。父亲之所以会变成那样,全是因为他的母亲——不,那个无情无义、心如蛇蝎的女人,根本不配被称之为母亲,她,是他们父子命里的克星,一生不幸的根源。
他自幼便知那女人在生下他之后便弃他们父子而去。他虽恨她的无情,却还多少抱有期待,希望她有朝一日心生悔意,回到他和父亲的身边,毕竟,哪个孩子不盼着有母亲疼爱呢。
所以,那日他在偷听到父亲对部下提起,要赴那女人的天琴谷之约后,他又是激动又是兴奋,于是决定偷偷跟着父亲去天琴谷,看看自己从未谋面的母亲究竟是什么样子。
那时的他尽管聪明伶俐,天分过人,可修为跟父亲相比还差得远,在跟进天琴谷的时候,终是被父亲察觉了,这还是他父亲一路心事重重的缘故,否则也容不得他跟了那么久才发现。
当时,父亲的神情惊怒中带着一丝恐慌,当时就想施法把他瞬移出谷,但不远处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苍岩,是你吗?”
父亲当即停住了动作,改将他定身后藏进草丛,随后神色清冷迎了出去:“是,我来了。”
躺在草丛里的他身子虽不能动,但透过草丛的缝隙,还是能看到外界情形。
站在父亲面前的是一个容颜清丽的道姑,他猛然记起,曾见过父亲醉酒时,常常又哭又笑地一遍遍画着一个女人的画像,画完了又咬牙切齿地一张张撕碎,画上的女人是俗家女子而非道姑,面容却与眼前之人一模一样。
那就没错了,她就是自己的母亲,原来,母亲生得是如此好看。可她为什么是道姑装束呢?难道就是因为她是出家人,所以不能和他们在一起?可是,出家人也是可以还俗的呀。他只觉一颗心砰砰直跳,只盼着父亲能说服母亲和他们一起回家。
他听到母亲哭泣着低声忏悔,说是当时碍于门规,不得不离开,后来父亲去找她,她无情地赶走他,也是因为怕仇视妖族的同门会为难父亲,甚至带累他们的儿子身陷险境。她没想到会因此让父亲大受打击走火入魔,从此嗜血滥杀,被天界和人间修真道视为公敌,现在,她只希望他能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来帮助他弥补罪孽,化解仇怨。
然而,父亲始终一脸漠然地看着眼前女子,似乎不为所动,待她说完才冷笑着道:“离远真人,你我之间,谁不知道谁的底细,你这般大费唇舌又是何必呢?我是个粗陋鄙俗的妖孽,听不懂你那些高深道法,有什么目的,还是开门见山比较好!”
离远真人,这是母亲的道号?他隐约觉得有些耳熟,可惜一时间想不起来。不过,他此时更关心的是父亲的反应。见父亲对母亲如此冷漠,他很是着急,甚至有些责怪父亲,母亲都已经认错了,就不能原谅她吗?再这样死硬下去,他和母亲团聚的希望可就没有了呀!
父亲的态度果然让母亲深受打击,可饶是她哭得梨花带雨,低声下气地再三恳求,父亲也没有丝毫心软的意思,终于,她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望着父亲,笑得绝望而苍凉:
“我知道,当初是我伤你太深,如今你这般待我,也怨不得你。罢了,我不再强求你信我,只是,若救不得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欠你的一切,今日便都还了吧。”
他心中一惊,蓦地生出不祥之感,心念未已,母亲手中已多了柄长剑,毫无迟疑地朝自己的心口刺了下去!
他急得眼泪都要流了下来,就在这时,方才俨然一副心如铁石之态的父亲突然旋风般扑去,出手如电地抓住了已抵在母亲胸口的剑。
看着两人瞬间顿住的身形,他连连暗道庆幸,原来,父亲是嘴硬心软,心里还是在乎母亲的。可是,他一颗心还没来得及完全落定,下一刻,让他毕生难忘的可怕事情便发生了。
不过片刻间,那两道石像般僵立的身影突然有了变化。母亲……不,是那个女人,她的唇边浮起了一丝诡异的笑容,这一刻,他不知为何觉得那张清秀端丽的脸庞变得有些可怕,甚至可以说是……狰狞。
还没等他想明白为什么,只见父亲的身子晃了晃,慢慢地倒了下去,那一刻,他清晰地看到父亲的胸口鲜血喷涌,嘴角边也流下了鲜红的血丝。
那个可怕的女人,手握着兀自滴血的三尺青锋,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痛苦战栗的父亲,满脸阴谋得逞的得意之色:
“我说苍岩,多年不见,你怎的还是这般天真,那什么妖尊都是白当的么?我黎沁芳师出名门,登仙在望,怎会为了区区一介妖孽断送自己的大好前程?也是,像你这般愚蠢的畜生,也只配做我成功路上的垫脚石而已!”
“是,是我太傻,早料到你……不安好心,可还是,愚蠢地……抱了一丝希望……呵呵,落得……如此下场,是我活该。我苍岩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爱上你这个,连心都没有的……无耻贱人!”
父亲痛苦地喘息着,虚弱的声音里是无尽的自嘲与悲凉,那女人,眼中闪起怨毒的光,陡然手起剑落。
“不——”
他在心底狂吼,可惜他浑身僵硬,既动不了分毫,也发不出半点声息。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看着那个可怕的女人亲手砍下父亲的头颅,又取出父亲的元丹,带着轻蔑的嘲笑踢开父亲的尸身扬长而去。
此时他才明白,父亲为何在发现他偷偷跟随后那样紧张愤怒,起先想要施法将他送走,在那个女人出现,知道来不及施那种复杂的法术之后,改而将他定了身藏入草丛。原来父亲心里早就明白自己来见这个女人是凶多吉少,为了保住他的性命才不得不这样做。
眼看着死去的父亲现出灵狼真身后又化作破碎的流光渐渐散去,他知道,出现那样的情景,便意味着父亲不只是死了,而是即将魂飞魄散,永远消失于世间。
是怎样的绝望,才让父亲在生命终结时选择了这样惨烈而决绝的离去?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分崩离析,沉入黑暗时,他恍惚听到一个声音,那是父亲魂魄散尽前留给他的最后叮咛:
“泠儿,不要想着报仇,爹爹本是满手血腥,死不足惜,如此偿尽杀孽,倒也走得安心。只愿你此生远离那些假仁假义的仙道中人,在妖界寻得良人,平安度日。”
父亲的声音渐渐远去,他的心底只留下无尽的凄冷。
为什么别人都有慈爱的父母,而他却要承受命运如此的残酷?他究竟做错了什么?难道,只因身为妖族,就要被世人惧怕憎恨,被整个世界放逐,不配享有幸福的一生?
☆ ☆ ☆ ☆ ☆
“苍泠大哥,你……你怎么了?”
一旁的银仙看到苍泠突然眸光凄楚,神情呆滞,仿佛疯魔了一般,忍不住担心地出声呼唤,苍泠却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撕心裂肺的痛苦过往之中。直到银仙的一声欢呼惊醒了他:
“呀,雪姑娘醒了呢!”
苍泠蓦然惊觉,回身看去,只见先前无知无觉躺在床上的雪涵樱伸个懒腰坐了起来,显然是从地府回魂了。
见屋里两人望向自己,雪涵樱挥挥手冲他们笑:“呵呵,我……”
“回来了”三字未及出口,眼前黑影一晃,她已被人抱了满怀,一头撞在堵坚实的胸膛之上。
“樱儿,幸好你还在!别再离开我,别再……留下我一个人……”
痴迷眷恋的声音,带着一丝脆弱的哽咽,微热的濡湿,在她脖颈处蔓延。雪涵樱惊呆了,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神情,这样的举动,会出自如此潇洒刚毅的他。
她的心不觉间化作一潭春水,其间,泛着怜惜的痛楚。缓缓抬手抚上他的背,她没有询问缘由,唇间逸出的,是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温柔语声:
“放心,不会的。我会一直在这里,在你身边。”
见他们突然如此亲密,银仙有些尴尬,想要离开房间,又放心不下屋里的熊孩子,只得红着脸背过身去,浑身不自在地躲在墙角边画圈圈。万幸,那两个人没有继续唧唧歪歪下去,冷静下来的苍泠蓦地松手站起,躬身道:“苍泠一时失态,主人恕罪。”
“哎,这是做什么,我知道我下去这么久,让你担心了!”雪涵樱脸上也有些发烫,但还是露出了招牌式豪气十足又甜美如花的笑容,“还有,你刚才叫我什么来着?那个比劳什子的主人好听多了,再叫声听听?”
“……”苍泠一时愣住,怔然望向眼前言笑晏晏的小姑娘,许久,才迟疑着,试探地唤道,“樱……樱儿?”
“嗯,就是这个,以后记得都要这样叫我!”雪涵樱拍拍手从床上跳下来,俏皮地冲苍泠眨了眨眼。
片刻的沉默后,苍泠点点头,冷痛的心渐渐回暖。是的,她还在,这样就好,如此,过往再多的心伤又算得什么,她眼底一抹柔意,唇边一弯倩笑,便是他最好的疗伤圣药。
见苍泠情绪已经稳定,雪涵樱也无暇再多问什么,双手轻合祭出护魂珠,又将掌心贴在珠顶运劲一吸,将梁靖的魂魄引了出来。
“阿靖!”认出丈夫的银雪立刻飞奔过来伸手去抱他,环住的却只是一团无法触及的虚影。心中一酸,她的眼睛顿时红了,禁不住落下泪来:“阿靖,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个鬼魂,为什么没有去投胎呢?”
“仙儿莫哭!”梁靖见到分别多年的妻子也是心潮激荡,见她伤心,习惯地想要为她擦去泪水,抬手抚过她的脸,才想起自己如今根本触碰不到她。
神情微滞之后,他恢复了平静,轻笑道:“原本入地府第二年就有了去处的,但我……下辈子不想为人,只愿为妖,因此向阎君申诉了。大约从古至今没哪个小鬼敢如此胆大包天自说自话的,因此惹恼了阎君,从此把我晾在一边不给我分配去处,这才耽搁至今。”
“阿靖,你……”梁靖的话,让银仙很是吃惊。她惊的,不仅是梁靖竟敢向阎君申诉的“胆大包天”,更是因为,作为一只被世人鄙弃的妖,她曾经一心想成为人,可如今,梁靖好好的人,下辈子竟想做妖。
看出妻子的心思,梁靖淡然解释道:“人又如何,妖又如何,我不过是想和你一样,如此才能天长地久罢了。况且,成了妖,我才有更多的能力保护妻儿,不会再任人揉捏。”
梁靖作为一个读书人,竟没有丝毫迂腐的世俗观念,反而比银仙这个妖更加率性敢为,难怪,他在得知妻子是兔妖后很快就能坦然接受,依旧爱她如初。雪涵樱和苍泠听得都是暗暗点头,对这个至情至性的男子大为赞赏。
银仙也是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同时也为自己从前的软弱有一丝羞愧。定了定神,她自己擦干眼泪,展颜道:
“阿靖,你的心意我明白,可你这样一直下去也不是办法,等宝宝的事情解决了,你还是去向阎君服个软,听从安排吧。下辈子你仍然是人,这没关系,我会好好修炼,让自己变强,到时候,我来保护你和孩子。你寿命不够长,也没有关系,一世结束了,我会继续找你的下一世,只要我们自己不放弃,任何事情都没有办法把我们分开,你说是不是?”
梁靖面露惊色,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他那虽然身为妖族却素来性情柔弱的妻子竟能说出这样剽悍的话来。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妻子是受到谁的影响,因为出地府的路上他已和雪涵樱简单交谈过,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妻子能交上这样的朋友,实在是她的福气,如此,日后他也能安心去投胎了。
想到这里,他对雪涵樱颔首一笑,递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随后道:“时间紧迫,我们得办正事了。那孩子就交给我吧,请各位先出去一下,嗯,仙儿,包括你。”
见识了梁靖的性格,雪涵樱深信他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于是冲苍泠点点头,拉着兀自有些困惑的银仙一起出去了。
三人也不放心远离,就在屋外等候。这时,苍泠才得空问雪涵樱:“你去地府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是怎么找到梁靖的?“
“这个,多亏那位朋友帮忙,哦,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思杨君……”雪涵樱说到这里,心中不觉浮起一阵隐忧,“我也是听梁公子说了才知道,其实,思杨就是副掌冥使乌桓。他为了帮我,可是犯下了执法犯法的大忌,也不知他现在怎样了。”
看出雪涵樱说起乌桓时的担忧紧张,苍泠不禁心弦紧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慰道:“他既是副掌冥使,在冥司自是资历深厚,人脉广泛,相信他有办法解决的,你也不必太过担忧了。”
“但愿如此。”雪涵樱不想让苍泠跟着操心,于是点头一笑,但心底忧虑仍然未解。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预感,总觉得会出事似的,无论如何放不下心来。
就在这时,忽听屋里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拍打声与婴孩呜呜哇哇的啼哭声,其间夹杂成年男子严词厉声的责骂:
“你这不听话的孩子,叫你乱来,叫你胡闹!亏你还是继承了你娘的灵性,头脑都长哪里去了?还不如别人家的婴孩什么都不懂来的省心!”
“那些人混账,自会有他们的报应,你跟着混账,把自己搭进去,犯得上吗?知不知道你娘当初生你生得多辛苦,现在你就是这样报答她的?让她为你伤心落泪,为你担惊受怕?”
“别人越是看我们不顺眼,我们就越要好好过才对得起自己。做什么作践自己,让他们得意?这辈子没了,有什么了不起?还有下辈子,再下辈子,活出个人样来,气死那些混账!”
听孩子不停地嘤嘤哭着,银仙忍不住想要进去,却被雪涵樱一把拖住。
过了一会儿,打骂声没了,孩子的哭声也渐渐小了,片刻的静默后,只听梁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温柔起来:“孩子,爹知道,你是心疼爹娘,才会有这么多恨,但这样,真的不值。我们好好的,不再犯浑了,等下辈子,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好不好?”
那熊孩子又呜咽了一声,听那声音,已不是哭闹,而是有几分撒娇的味道了。嗯,看来,事情成了。
屋外三人不禁面面相觑,暗暗称奇。雪涵樱噗嗤一笑,望向银仙道:“你家相公,真是读书人中的奇葩。那孩子的性情想必也是随他,你越是好声好气地哄他劝他越听不进去,如今被胖揍加臭骂一顿,反倒奏效了。”
话是如此,不过,臭骂也就罢了,“胖揍”鬼婴儿这活儿,只有同为鬼魂之人才做得到,有此能力又有立场这么做的,也还真是非孩子他爹莫属了。
说话间,屋里阴风一刮,梁靖已翩然而出,对银仙颔首微笑,随即转向雪涵樱和苍泠抱拳道:“孩子的事已经解决,多谢二位费心。还劳烦苍泠公子解除封印,让我带那不肖孩子回地府。”
苍泠自是欣然应允,指尖一缕灵光射出,困住那熊孩子的阵法顿时消散。熊孩子如今乖乖敛去了恐怖形容,变回了白胖粉嫩的正常之态,迈着两条小短腿跟在父亲身后飘过来,这模样看起来有几分滑稽,也有了几分普通孩子的可爱,看得大人们都笑了起来。
苍泠忽地想起先前发现这孩子身上怪异气息之事,便小声告诉了雪涵樱,雪涵樱听着,神色也凝重起来,随后叫过梁靖,把事情简单跟他说了。
梁靖眉头紧锁,俯身搂住儿子道:“孩子,告诉爹爹,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除了因为怨气,还有其他原因吗?”
那孩子空有灵智却还不会说话,只能咿咿呀呀地拼命比划,如此哑语,就连孩子的父母看得都是一头雾水,完全不明所以。雪涵樱看了看天色,叹息道:“天就快亮了,我们没有时间了。如今只能先把他们父子送回地府,那桩怪事,日后另想办法再查吧。”
梁靖也表示深以为然。这厢,银仙一家人依依惜别,另一边,雪涵樱对苍泠道出了一个让他震惊的决定:“我也和他们一起去,我得确认乌桓没事才能放心。”
“你就那么在意他?”苍泠的脸色顿时不好了,“你可知道,你能平安出入一次已属侥幸,再去一次,难保不会出什么差错。”
“我知道。可事情是因我而起,我不能因为自己怕惹祸上身,就让别人替我承担后果吧!”雪涵樱答得斩钉截铁,看出苍泠的不悦,她笑笑,安抚地轻握住他的手,“如果换成是你,我也一样会这么做的……嗯,也许,我会去得更快哟。”
现在的雪涵樱算是摸透些苍泠的心思了,此话一出口,苍泠方才黑到极致的脸色立刻好看了些。踌躇了一下,苍泠无奈叹气:“也罢,真拿你没办法。不过……”挑了挑眉,他正色道,“这次,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去,否则免谈!”
哎,这把剑,又忘了谁才是主人了吧,竟然对她下命令!可是,那张俊美的脸庞此刻看来满是威压,雪涵樱缩缩脖子,很没出息地屈服了:“好嘛,一起,这样总行了吧。”
事情就这样定下。于是,苍泠随着雪涵樱一同离魂,携上梁靖父子,告别了银仙再次直入地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