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诺克之一杆成名》叒桑

16、Chapter16

　　斯诺克是一项充满戏剧性的运动。在比赛还没结束前，一切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它需要运动员专注的精力与极其平和的心态，以及，绝对的自信。

　　打了这么长时间，两人的精力和状态都有所下滑，在比赛中，都出现多次失误。

　　梓阳担心小特。因为斯诺克比赛总会出现这样一种现象，如果你一直无法赢得比赛，或是长时间坐冷板凳，或者经常击打不准，那么在接下来的比赛中极有可能持续犯错，如此恶性循环，最终输掉比赛。因此，这项运动对选手的心理素质要求极高。其实，斯诺克打到一定程度，每个人的水平都差不多，要赢得比赛，就看谁的心理够强大、脑子更冷静。

　　小特被反超，他害怕特鲁姆普心理受挫，进而失掉剩下的比赛。

　　第十六局，希金斯先上手，可是他在处理简单球时出现失误，留下一个长台给小特。小特大力将它打进，并叫到黑球。可是，这一局小特存在的问题依旧——走位不精准，有时一个简单的叫球因为他的走位不当而增加进攻难度。因此，他不得不靠准度将其纠正，接着下一杆走位又没到位，他再靠准度纠正，比赛过程远不如希金斯打得流畅舒服。但他就是靠着准度，让比赛超分，还单杆破百。许多人们以为根本无法打进的球，都被他神奇地打入袋中。人群响起欢呼，这样的特鲁姆普令人为之疯狂！

　　两人又再次战平。特鲁姆普没有被希金斯击倒。他还是那个自信、大胆的少年。梓阳对他既佩服又自豪，热切的心绪毫无掩饰的洋溢在他眼神。

　　每次轮到小特上场，他的目光总是停留在他身上。他最喜欢小特俯身瞄球的姿势以及他聚精会神的侧脸。每次他瞄球的时候，一双大眼常常不自觉地露出杀气，令线条分明的侧颜更显硬朗，梓阳有时都会看得入迷。

　　第十七局，特鲁姆普乘胜追击，最先攻入一颗远台红球，可是他在围球的过程中，又出现走位失误，被迫转入防守。两人开始防守大战，最后还是希金斯技高一筹，令小特最先犯错，他趁机一杆清台，没有再给小特任何机会。希金斯率先拿到赛点。他只要再赢一局，就拿冠军了。

　　梓阳的心不自觉开始紧张。

　　第十八局，两人似乎商量好看谁犯的错误多。先是希金斯上手，当他拿到11分的时候，居然打轻了，红球停在中袋袋口，让特鲁姆普捡到一个大大的便宜。没想到特鲁姆普居然没打进，一分未拿地回到座位。就在大家以为希金斯这回可以一杆清台的时候，希金斯竟把母球打丢了，这是十分业余的失误，令人大跌眼界，连希金斯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比赛打到这个时候，两人都手紧，打得都不连贯。

　　希金斯今晚的运气似乎不错，原本他想利用边库令黄球跑到低岸区，谁知黄球弹了三库，竟准确地落入中袋！

　　特鲁姆普无神地看着体育馆顶上明亮的射灯，似乎觉得自己命数已定。对希胖在台上忙碌的身影视而不见。自己在上半场建立起来的优势就这样被人一局一局地扳回，甚至反超，而且对方还打了一杆147！难道自己再一次沦为“配角”？他不甘心！

　　突然，一声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原来希金斯打五分蓝球出现失误，不过，他也没给自己任何机会。但正所谓“出来混，迟早要还的”，希金斯今晚运气球偏多，厄运也随之而来，他在解蓝球的时候母球摔袋，按比赛规则，小特可以在高岸区的半圆内随意摆球，于是，他利用自由球的机会乘机一杆清台，两人进入决胜局。

　　赢得关键性的一局，特鲁姆普似乎找到了信心，最后一局他率先远台进攻得手，再围绕彩球将散开的红球一一打入袋，但是他在围球的时候，母球的走位又再一次使他陷入被动，而这次他的准度没有帮到他，希金斯接过他打剩的残局，只简单的几杆就将围球化解，并且一杆清台，再也没给特鲁姆普站起的机会。谁也没想到最后一局竟会这么快就结束了。它简直是整晚比赛精华的浓缩，希金斯以他独特的方式给特鲁姆普上了一课。

　　全场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恭喜希金斯获得最后的冠军。他走到观众区开心地给观众签名。

　　梓阳只关注特鲁姆普，他冷着个脸，即便向希金斯道贺，那笑容看上去亦十分勉强。

　　小特输了，他也不开心。

　　颁奖结束后，梓阳和里里逆着人流匆匆来到更衣室，但特鲁姆普却不在那里。里里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这时，经纪人李赛文跑进更衣室，见到二人便问：“你们知道贾徳去哪里了吗？”

　　里里道：“我们也在找他。”

　　梓阳问李赛文：“你为什么不打他电话？”

　　李赛文瞪着他道：“他没接。”

　　“他会不会走了？”里里问。

　　“不会！”李赛文十分肯定，“他的车还停在那里。”

　　梓阳道：“也许他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过一会儿就回来了。我们等等吧。”

　　李赛文叹气一声：“他要是能回来，我就谢天谢地了，一会儿有个记者会，他必须参加，而且今晚还有庆功宴，许多球员和世台联官员都会出席，他毕竟是亚军，就怕他不出现……”

　　梓阳道：“贾徳不会这么任性吧。”

　　里里无奈地看着他道：“难说。”

　　李赛文和里里的担心是对的，特鲁姆普一整晚都没有露面，记者们对他十分不满，李赛文不得不遍造诸多借口替他开脱。

　　梓阳今晚还是回到维多利亚公爵酒吧工作，下周他就要回国了，他想用更多的时间与这里告别。这里的每一个客人、每一次服务忽然变得十分珍贵。但他的心里还藏着另外一件事：也许特鲁姆普会突然出现。

　　今晚的客人并不多，三三两两坐着。梓阳闲来无事时便给里里发短信，问他特鲁姆普的情况。可是里里只是简单回复：没音讯。

　　梓阳在脑海里搜索着特鲁姆普可能去的地方，但除了酒吧，他所能想到的就只有学校。

　　他打算下班后去斯诺克学院看看，也许真的可以遇到他。

　　好不容易熬到深夜，梓阳独自一人将酒吧打扫干净，关好灯，锁好门，正要走去学校，一转身却见一个孤单的身影站在酒吧不远处的黑暗里，一动不动，像雕塑一般。

　　梓阳盯着阴影很久，目光突然一亮，箭一样地飞奔过去，问道：“你去哪里了？我们到处找你！我还想回学校找你呢！”

　　特鲁姆普一言不发。

　　梓阳这才发现，他还穿着赛服。只是领子已被扯乱，领带有气无力地歪在一旁，他最心爱的皮鞋上粘着些许灰尘，皮面已失去光泽。他的发型因风吹的缘故，有些凌乱。看上去略微疲惫。

　　“……我们回去吧……李赛文他们在等你呢，里里快着急坏了。”梓阳拍拍他的肩。

　　但特鲁姆普依旧不动，真的像座雕像，脚底生根。

　　“你怎么啦？”梓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特鲁姆普看上去很酷，其实还有些孩子性。

　　“我不想回去，”他终于开口道，“我们到处走走吧。”

　　梓阳不忍心拒绝：“……好。”

　　“我们骑车？”小特突然提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车？”

　　特鲁姆普指的是自行车。

　　“你的法拉利呢？”

　　“我还放在体育馆里。”

　　他竟然一个人从体育馆走到维多利亚公爵酒吧！

　　“……你走了那么长的路？”

　　“……嗯，腿酸了。”

　　“……”酒吧后头的仓库里正好放着一辆二手自行车，那是一起共事的查理留下的。车子放了很久，就是没见他碰过。查理人早已回家了，梓阳没有他的电话，但他不愿扫小特的兴，硬着头皮将车锁开了，心里不停地默想只是暂时借出来，一会儿就还回来。

　　特鲁姆普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辆老古董，突然一屁股坐在车后架上，意思是要梓阳载着他。

　　梓阳刚一踩上脚踏车心里就后悔了。两个车轮一点气都没有，瘪瘪的轮子艰难地滚在平坦的路上，慢慢地颠簸。深夜的谢菲尔德十分安静，街上空无一人，梓阳奋力地蹬着自行车，冰凉的风从脸颊擦过，十分惬意。两个少年漫无目的地在城里绕了一圈又一圈，街道起伏无状，车子跟着上下飞奔。特鲁姆普坐在车上，竟产生睡在甲板上的幻觉，大海轻摇甲板，就像母亲摇着摇篮，令人陶醉。他感受到自己的灵魂正慢慢掏空，一种新的力量重新注入，替代着那些笨重的、讨厌的东西，身子越来越轻盈。

　　“走吧，我们去河边。”特鲁姆普说道。

　　梓阳一转把手，自行车飞快地朝运河奔去。

　　平时这里有很多情侣在这约会，可今天却空空荡荡。

　　梓阳把车停靠在一颗大树上，与特鲁姆普肩并肩坐着。

　　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吹着晚风，天空洒满了繁星，像小小的聚光灯，照在两个少年的身上。

　　“我今天的表现是不是让你失望了？”小特突然开口问他。

　　梓阳有些惊讶，这不像是自信的特鲁姆普会说的话：“你今天的表现很好，我们都为你骄傲。”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当然！”

　　小特一眨不眨地盯着梓阳，他眼里的诚恳融化了他。

　　他又继续盯着空旷的运河，没有说话，良久才道：“很多人都在指责我，指责我的球风、指责我的生活，指责这个、指责那个，我没办法辩解，只能用成绩证明我是对的，他们是错的……但我还是失败了。”

　　“你虽然没有拿冠军，可你的实力大家有目共睹，第二名的成绩已然不俗，谁会再去指责什么？”

　　“你知道吗，我很喜欢进攻的感觉，喜欢听到台球进洞那种铿锵有力的撞击声。我觉得，斯诺克其实可以打得更好看，更富有激情！于是，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努力练习并付诸实践。很多人都说我能走到今天，都是靠运气，可是他们哪里知道，为此我付出多少努力！有些他们看似不可思议、完全不可能进的球，我都仔细研究过，也努力地练过，球打完该走怎样的线路我都计算过。虽然现在我也开始注重防守及走位，但是如果有机会，我还是会选择进攻，因为只有在进攻的时候，我才能找到自己。我想用自己的方式证明，激情式的进攻完全可以赢得比赛。我也做到了！我知道自己在斯诺克界引起了不小的关注，并且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支持我，我很开心。但是当我输球的时候，却有更多的人在批评我、质疑我。人们总是习惯用常规性的思维去思考事情，当他们看到与自己不一样的东西时，便开始指责、打击，千方百计想改变对方让他变得和他们一样。但我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与特鲁姆普相处了一段日子，平时他们都在练球，就算聊天也是聊些吃的、豪车、球赛，很少听他说心里话。因此，这样的特鲁姆普让梓阳觉得很可爱。

　　“我喜欢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可是生活总让你无法如愿。总是有人会站出来对你指手画脚，而你又还没强大到可以完全忽视他，所以有时我会很难过，但过一会儿，我会走出来，继续朝前走。”

　　运河的晚风变得更加柔和，夹杂着春天的气息，偶尔有船开来，在漆黑的河面上画出一条条曲线。

　　“我很欣赏罗尼（奥沙利文），不仅仅是他的球风，还有他追求自己个性的洒脱。我觉得他活得很真实。”

　　梓阳笑笑：“难道你觉得自己活得不真实？”

　　“呵！当然不是，只是没能像他那么随心所欲。所以我必须很努力，努力到任何人都无法撼动我。”他的眼神又一次亮如繁星。

　　“你家里有几个兄弟？”

　　“就我一个。”

　　“你不会觉得孤单吗？”

　　梓阳苦笑一下：“习惯了。”

　　“我三岁那年，妈妈跟我说，我就要有一个弟弟了。那时我总是盯着她的肚子，心里十分好奇，非常希望弟弟立刻蹦出来让我瞧瞧。杰克小时候非常依赖我，他几乎不会粘着爸爸妈妈，但经常跟在我后面跑，我吃什么他就吃什么，我玩什么他就跟我玩什么。他非常爱我，我也爱他。后来爸爸同时送我们去学斯诺克。他学得可快了，打得比我还好。2006年，他还获得全英国U15的冠军！若他能坚持下来，成就一定会超过我。”小特说起杰克的时候，平日冷酷叛逆的脸庞会罩上一层温暖的色彩，面上泛起属于少年独特的温柔。

　　梓阳心里一直有个疑问，这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杰克没有坚持呢？”

　　特鲁姆普的眼神立刻暗淡下来：“因为他被查出患有脑溢血。他病得很严重，差一点就离开了我们。那一段日子我过得很痛苦。不过幸运的是，上帝并没打算带他走，他很快就痊愈了，只是再也无法从事这项紧张、需要高度注意力的运动了。因此我的肩上背负着两个人的希望。我的荣誉，就是杰克的荣誉。每当想到这，我就有无限的动力。”

　　知道小特的善良，梓阳再次被他深深吸引。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虽然还有少年独有的稚嫩，却使人情不自禁地深陷于他神秘莫测的魅力。

　　“其实我不想说这些的，”特鲁姆普笑了，“我不习惯跟别人说我的心事。我希望自己在别人面前是完美的，强有力的。即使是里里，我也很少向他坦露我的心事。跟杰克就更少说了。在他眼里，我一直是个有担当、十分完美的哥哥。可是今天……我的表现可能在他心里就不是那么完美无瑕了。”

　　他是指赛后他的一系列没有风度的表现。

　　“谁都有情绪，谁都需要冷静，你是人，不是圣人，不必过于苛责自己。杰克成年了，有些东西他能够理解。”梓阳道。

　　特鲁姆普温柔地看着他，眼神里含着少有的笑意：“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是个可以信赖的人。我很愿意将一些话讲给你听。讲完后舒服多了。”

　　梓阳笑道：“我很喜欢听你吐槽，乐意当你的垃圾桶。”

　　小特微笑着望着远方。

　　天色越来越黑，繁星渐渐隐去，谢菲尔德的晚风也愈发冰凉。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特鲁姆普从椅子上站起来。

　　梓阳问：“我是送你回宿舍，还是送你回体育馆？”

　　特鲁姆普道：“我到你家住一晚吧。刚刚杰克给我发短信，车子已经被他开走了。明天一早我再自己搭车回去。”

　　梓阳点点头，跨上自行车等小特坐上去。

　　谁知特鲁姆普却道：“这次换我载你吧。你骑得太慢了。”

　　特鲁姆普蹬上自行车，骑得飞快，简直可以赶上赛车。梓阳坐在后面提心吊胆，终于忍不住叫道：“喂！你能不能骑慢一点，车胎没气，很危险呀！”

　　小特笑道：“这才刺激呀！现在这么晚，又没人，怕什么！我可是开过赛车的人，这速度不算什么！”

　　梓阳简直快哭了：“这辆车刹车不好！”

　　“什么！”特鲁姆普这回叫起来了，“你是说刹车坏了？”

　　“对！这辆车好久没用，刹车不怎么灵！”

　　梓阳知道这条路有一个奇陡无比的斜坡，为了安全起见，他先从车座上跳下来。特鲁姆普连忙急刹车，但车速就是没办法减下来，车和人飞一样的冲下去，冲向路边一颗大树。

　　梓阳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