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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六 行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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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团圆夜,大户人家纷纷设宴,布政坊康参军府的夜宴尤为奢华。
康孝乾近来不吝重金,广泛招揽能人异士,府内食客络绎不绝,其中最有名的,当属之前在聚贤书院教书的柳先生。短短半月内,康参军在大燕的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甚至获得了皇帝安禄山的赏识,与这位能言善道的柳先生不无关系。这柳先生不仅学富五车,通晓文韬武略,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关于此人长相的传闻。
柳先生平日里深居简出,绝少见客,而每个有幸一睹他真容的人,回来后无一不对柳先生的面容赞不绝口,什么颜如宋玉貌比潘安的,再加上康孝乾对娈童的癖好,府里府外更是流言纷纷,说这柳先生乃是参军的男宠。
有好事者托人打听,谁知柳先生入府后一直独居一院,每天亥时不到便要熄灯睡觉,名曰养生,谁来也不见,与康参军见面谈话的次数也是少之又少。人们完全得不到有趣的消息,只能悻悻而回,自个儿编排着乱吹一气。
恰逢中秋,康孝乾大宴宾客,据说柳先生也会出席,参军府这日门庭若市。
靖世军委托的暗杀计划,正是选在了这最热闹的宴会之时。
靖世军的情报做得还算不差,给出了参军府当日的宴会场所和宾客名单。谢酩和师叔卢勤共同商议后,决定从下人入手。宴会筹备阶段,整个参军府忙里忙外正缺人手,卢勤便带着几个机灵的弟子混进了康胖子家的伙房,顺便实地打探路线。而负责刺杀的谢酩则在宴会当日藏在贺礼大箱中进入宅邸,伺机而动。
这日宾客如云,参军府的守备也多了一倍。谢酩在夜幕初降时从成堆的贺礼之间钻出来,趁着华灯未上,在夜色的掩护下谨慎潜行。
这类暗杀行动不宜暴露丐帮弟子的身份,谢酩只携了匕首和暗器,身着夜行衣,以黑布遮脸,悄悄攀上屋顶,避开地上的守卫。
初升的圆月自薄薄的云层后露出面貌,屋瓦上笼了一层白霜。谢酩蹲在屋顶上环顾宅邸,瞥到角落里一座独立的小院。那里偏僻安静,枝叶掩映下,隐隐能看到闪动的烛火,以及在房间中走动的墨色人影。随后,蜡烛熄灭,屋门开启,那道人影似乎走了出来。
谢酩移开视线,收敛心神。
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必再分神去想他。
宴会的戒备尤其森严,进入宴客场所的宾客和下人统统经过验证和搜身,禁绝一切无关人士和兵刃暗器。谢酩自屋顶间无声跳跃,来到了会场后面的院子,这里正是康孝乾起居更衣的卧房。
他在看清院中守卫的数量时不禁心中一沉——这岂止是一倍,简直是三倍不止!就算来个以一当十的勇士,若是被这么一大群守卫群起而攻也绝无生理。
唯一的活路,就是刺杀期间绝对不能惊动任何人。
胖子虽然不在屋里,却有两个仆人守在里头。谢酩揭开屋瓦,将点燃的迷烟丢了进去。片刻后,两个仆人打着哈欠各自睡倒。
屋后紧邻院墙,窗下有一个守卫,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谢酩冲着屋边的一株大树掷了块石子,枝叶的响动吸引了守卫的注意。在守卫跑去查看大树时,谢酩趁机从屋后的窗户悄悄攀进卧房。
谢酩将两个昏睡不醒的仆人堵上嘴,捆得结结实实,拖到角落里用帷幔遮住,然后藏身在房梁上,静静等待。
院前的正堂喧哗渐起,丝竹嘲哳。按照计划,二顺假扮的仆人会在宴会途中将满满一大杯河东乾和葡萄酒“失手”泼在康胖子的身上。果然,没多久,门外回廊处便传来康胖子骂骂咧咧的声音和向着此处而来的脚步声。
康孝乾带了两个近身侍卫回来更衣,侍卫候在门外,康孝乾独自踏进屋里,却不见仆人出现伺候。卧房里灯架上的蜡烛灯芯已经燃得很长,都没有人来修整。他喊了两声,依旧无人应声。他骂了一句,独自走到衣箱前,刚要打开,突觉背后拂过一道阴风,紧接着嘴被人从后面紧紧捂住。
康孝乾拼命挣扎,一把匕首在他的脖子迅速而无声地一抹,鲜血喷射而出,那肥硕的身躯霎时瘫软了下来。
谢酩紧紧揪住康孝乾的衣领,轻轻将他放倒在地,心底骂了句死胖子真沉,俯身在那衣料昂贵的袖子上擦去匕首上的血迹。
外面突然传来几句对话声,紧接着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只听外面的近身侍卫道:“柳先生请。”
一个黑衣的人影跨过门槛,来到屋内。
柳容?
谢酩一惊,连忙收了匕首,欲从后窗遁出。谁知地上康孝乾的身子突然抽搐起来,竟是还未死透,谢酩回身,快速抽出匕首补了一刀。而康孝乾肥硕的身子最后挣扎了一下,一脚蹬翻了书案边的灯架。
灯架轰然倒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同时卧房的帷幔被人掀开,柳容走了进来。
蜡烛熄灭前的残光映照出屋内一片鲜血狼藉。
柳容发出一声短短的惊呼,随即被一人捂住了嘴。
门外的近侍立刻察觉异常,向着屋内唤道:“参军?柳先生?”
“叫他们闭嘴。”低沉的吐息在脑后响起,同时一个冰凉的触感抵上了脖颈,柳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慢慢点点头。
捂在他嘴上的手缓慢地松开,柳容清了清嗓子,向外面道:“无、无事……是我不小心。”
而近侍仍然警觉,唤道:“参军?”
架在颈边的利刃一紧,柳容颤声道:“参军不胜酒力,要休息一会儿。”
“敢乱说话就杀了你。”谢酩一指点住了柳容的穴道,探手打开衣箱,从中扯出一件肥大的锦衣。
柳容喘了口气,轻声道:“谢兄。”
谢酩登时回手一刀抵住了他的喉咙。他现下黑衣蒙面,黑灯瞎火之中,柳容竟还是认出了他,而且还这样愚蠢地,说了出来。
目击者死,何况是认出了行凶者身份的目击者。
这下该……如何是好?
柳容仿佛不知谢酩心底闪过的杀意,继续道:“外面的两个是府里的精兵,你瞒不过他们的。”
谢酩确实没有易容的手段,就算他穿上康胖子的衣服,这张黝黑的瘦脸也无法变成那颗白胖的猪头,遮遮掩掩又会很快引起怀疑,而且外面守卫那么多,稍有不慎就会交待在这里。
谢酩盯着柳容,沉沉的黑暗伴随着浓重的血腥气,笼罩着沉默的两人。
柳容刚要开口,便被谢酩一指点中了哑穴。谢酩走到榻边,卷起了上面的被子。
参军卧房的大门猛然间被人从里侧轰开,两扇门板向外飞了出去,强大的气劲震得门外的两个近侍纷纷一个踉跄。
“怎么回事?”
“参军!”
“有刺客——!”
黑暗的门洞中出现两个人,只见一个黑衣蒙面人推着一个锦衣的胖子跨出门槛,一手捂着他的嘴,一手将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
“都别动!”蒙面人用粗重的嗓音喝道,“谁敢动一下,你们主子立刻没命!”
被他掐住脸的胖子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头上的帽子有些歪,发髻也乱了,几缕散发披在脸上。
“参军!”
“退开!”蒙面人大喝一声,匕首刺进胖子那皱起的衣领中,“把兵器都丢掉!”
守卫们交换了视线,慢慢放下手中的刀。
“你你,还不滚远点儿!”
廊上的两个近侍丢下佩刀,慢慢退后,却双双在指间闪现了利刃的微光。
突然,那两个近侍身子一抖,不可置信地捂住了脖子,先后栽倒。
谢酩心下暗暗惊诧——自己并没有出手啊?至于被他掐在怀里扮作胖子的柳容,更是乖乖地捂着塞在衣服里的铺盖卷,没有一点动作。他的确打算用声音暗号通知前面的丐帮兄弟帮自己制造点混乱来缠住守卫,但是出来后光顾着恐吓敌人,还没来得及发出去。
院中的守卫们乱了起来,这时,院子角落又传来两阵爆裂声,陷阱乍起,周围的守卫顿时被四溅的利器打翻在地,一时灰尘弥漫。
谢酩不再犹豫,立刻抓住这个空隙,揪住柳容猛地一提气,两人的身影同时高高跃起。丐帮弟子特有的轻功犹如愈醉愈强的高手,看似摇摇欲坠,实则稳健气足,只一弹指便在半空中飞出数丈之远,就算携上一名同伴也不减其势。
仲秋的夜空一扑而至,谢酩抱紧柳容,在屋檐上一踏,借力再次冲向高空。圆月的清辉下,他瞥到不远处的屋顶上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撑着伞,似乎在看向这里。
一个女子,在晴朗的月夜之下撑着伞。
随后,那女子收了伞,纵身一跃便消融在夜色中。
毅魂斋。
既然早有埋伏,为何不事先交代清楚。
谢酩心中不悦,但终究是借机捡回了一命,他暂且按下疑虑,专注跑路。
皇城脚下近来有不少逃亡官员的空宅,丐帮对此都了如指掌。谢酩甩去追兵,避开街上巡逻的守卫,落在一处荒废的院落里。柳容被他甩手一推,踉跄了好几步,跌坐在长期无人修整的草丛中。
原本就歪在头顶的帽子已经不见,胡乱盘起的墨发散落下来,柳容解去套在身上的肥大锦衣,从乱作一团的衣料中爬起来,还未站起身,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便架在了他的颈边。
柳容静静地抬头看向站在身边的蒙面人,此人从头到脚皆以黑布遮盖,只留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默默注视着他。
柳容微微一笑,苍白的脸被月色笼了一层熠熠的薄光,泪痣点缀在眼角,美得妖冶。
“要杀便……快动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