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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章十 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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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
狄尤今晚第二次说出这两个字,语气却与方才大不相同。他慢慢地眯起眼睛,脸上荡起一个古怪的笑来:“——我知道你。”
柳容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个天策至死都不肯说出你的下落,呵,也是块硬骨头,只可惜——唔!”
一道墨色倏然绽开在二人中间,狄尤一声闷哼,身子不由自主向后跌去,撞上一丛翠竹,震下满地落叶。
然而他只桀桀地笑着,声音低得像是诅咒:“最后从城楼上抢走他脑袋的人,也是你罢?当时斩首的时候,明明身上的皮肉都快烂完了,却还是死活不肯跪下……刽子手没办法,就只能敲碎他的膝盖骨。你说,这不都是自讨的苦头么?”
“住口!”又是一道劲风袭来,却被狄尤闪身躲过。柳容气息不稳,招式愈发狂暴,已然失了方寸。
“你在害怕?”
狄尤用刀隔住落凤。他的瞳仁是浅浅的银灰,当中泛着一抹绿,不似中原血统,倒像是西番的色目人种。隔着一尺远的距离,柳容清清楚楚地看到对方眼中的讥诮与一抹阴狠。虽然这番言论是再明显不过的激将之法,然而城楼上飘荡的狼牙旗帜、严风高高悬挂的头颅、那日沙海中燎烈的日光、叶菁充盈着泪水的通红眼眶……诸般情景像是高台上的戏码,一幕一幕在他脑海之中闪过,每一幕都静默无声,却又充斥着刀锋般的尖锐鸣响,一下又一下地戳进脑海。
“铿”的一声,两柄兵器分开,二人各自后退一步。恰在此时,身后的院中传来叶菁焦急的声音:“谢公子,你怎么了?!”
黑衣杀手们七横八竖躺了一地,谢酩单手掐着端木建的脖子,竟将这七尺男儿像拎小鸡一般提了起来。然而他的神情却痛苦非常,左手死死掐着右手手腕,似是极力克制着什么。
“叶小姐,别过来……”
谢酩颤声开口,叶菁却在对上那一双泛着赤红的眼瞳的刹那,面色大变。这等症状她再清楚不过,靖世军的探子这些日子走街串巷,亦查访出不能再多——正是欢媚散!
难以抑制的燥热自丹田生出,头脑之中一片混沌。情丨欲夹杂着杀意,像是一团大火,灼烧着他的理智。
杀。
血腥气带着诱人的甜香,自心底泛漫而上。黑暗如同渐次涌上的潮水般将他吞没,谢酩又踏上一步,右手不受控制地缓缓收紧。
端木建犹在挣扎,四肢胡乱抽搐,喉中赫赫有声。倘若再加一分力,那脆弱的喉骨便会在他的手中轻易碎裂。
然而谢酩却似乎在犹疑,脸上的表情时而杀气腾腾、时而痛苦非常,像是头脑之中存在了两个灵魂,正在互相抢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终于,他大吼一声,拼尽最后的理智,用力向前一掷,竟是将端木建整个扔了出去!
叶菁趁着这个机会,脚下狠狠一扫,将谢酩绊倒在地,而后死死按住对方的后颈,将人压在了地上。然而谢酩原本就习武,现在力气更是大得惊人,叶菁拼尽全力才勉强将他制住。
趁着这边一片混乱的当口,狄尤翻身跃起,接连几招逼退柳容,脚下反倒连连后撤,眼看是要逃。柳容一边与他拆招,另一边却听到谢酩的吼声越来越沉、越来越大,逐渐向兽类贴近,而不似人声。
——药效开始发作了。
自从靖世军抓捕了几个四处兜售药物的灰衣人,虽然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在被捕之后服毒自尽,拿到的样本但却多少令他们对这药有了些研究。
在欢媚散发作的前半盏茶时间内,尚可用寻常医家的针药来压制毒性;然而一旦迁延不解,便再难回天——换句话说,若现在不救,那谢酩就彻底没救了。
就是在这生死攸关的当口,柳容竟然犹豫了。
眼前狄尤已然重伤,若他乘胜追击,或许便能将此人格杀当场。一个中了药的自己人,当是最好的试验品;何况一腔热血、武功高强的人还有很多,纵然谢酩执掌丐帮长安分舵,但靖世军也不是非此人不可。
柳容素来冷静,自严风死后,他更是理智到近乎无情。不择手段也好、冷峭严酷也罢,既然对手是残忍阴险的狼牙军,那他便不吝用最狠最毒的手段,与之周旋到底。
——杀还是退、救还是追?
天平明显朝向一方倾斜,他却还在犹豫。
不长不短几个月的相处,也不知是有缘还是孽债,那人总是顶着一头鸟窝似的乱毛,游荡在他的视野当中。他固然恼怒谢酩将自己当成女子般保护对待,却也知晓对方乃是一片好心。
这是杀死狄尤为严风报仇的最好机会,然而也正是因为严风,他再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同伴送死。
妇人之仁,难成大事。
万没想到事到临头,举棋不定的人变成了自己。
呵,真是报应。
柳容一招打断狄尤的刀路,翻身跃回院中。叶菁已快支持不住,被挣扎爬起的谢酩猛地甩开,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疾速掠至。柳容狠狠在他手肘小海处一点,趁着谢酩双手酸麻、无力反抗的当口,扣着他的肩膀将人翻了个面摁在地上,复又用膝盖顶上对方的小腹。这一下用了七成力道,若在平时能让人半天爬不起来,此刻却不过令谢酩的动作迟疑了一瞬。
乘此机会,叶菁用剑柄在他胸前连点数下,封住谢酩的几处大穴。柳容亦从怀中掏出针药,一把将对方本来就没几片布料的丐帮弟子衣扯开,露出纹身遍布的胸膛,道:“我施针护住他的心脉,你用剑气逼他手厥阴之脉,与我将药毒封住!”
叶菁点点头,双手按在他胸前天池穴之处,催动内力,藏剑心法的雄浑剑气一贯而入。谢酩身体当即一颤,喉中咯咯作响,脸色亦青白一片,没有半分血色。而柳容双手如飞,数枚长长短短的银针一一没入皮肉,留在外面的针尾却像是被什么不知名的力量牵动一般,剧烈震颤着。
她心中惊疑,忍不住伸出手指,想要碰一碰那些银针,却听得柳容一声断喝:“别动!”
叶菁连忙收回手去,但刚才那一下虽没有触到,却依旧能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温度自针身散发出来。仿佛谢酩的身体是一座炭炉,正源源不断向外散发热意。柳容跪在他身旁引针行气,额上亦是有汗珠滚滚而落,似是消耗极大:“这是欢媚散的热毒,你是女子,更碰不得。”
之前的一个来月里,靖世军内部的大夫——无论万花、七秀还是苗疆五仙教的巫医们——都在研究如何解这玩意,今日恐怕还是第一次在病人身上尝试。叶菁素不习医,只晓得欢媚散定是竣烈迅猛之品,却没想到竟如此凶烈可怖。而柳容正紧紧抿住唇角,脸色一片惨白,执针的双手却稳若铁石,没有丝毫犹豫或是颤抖。
“我要起针了。”
柳容忽然开口,不知是对叶菁说还是自言自语。他扶着谢酩的肩膀坐起,而后深吸一口气,竟是双手成掌,猛地往谢酩背上拍去!
数十枚银针瞬间飞出,倒像是一片银光闪闪的暗器。柳容当机立断,二指捏开对方的下颌,将一丸药塞入舌下,双指并起如刀,在他膈下用力一点!
“呃——!”
谢酩喷出一大口血来,起先僵硬痉挛的身子像被抽去筋骨一样,软软倒在柳容的怀里。
“谢兄!”
无边的黑暗与炽热之中,有谁正在叫他。
谢酩茫然地抬起头来,觉得那声音有几分熟悉,却又听不真切。意识如同沉入一场大雾,他挣扎着想要醒来。
“谢兄!谢酩!是我!”
“柳……”
“柳容!我是柳容!看着我!!”
谢酩低吼一声,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像是要把头颅之内另一个疯狂的灵魂扯出来一般。黑暗与杀意凝成的海里,有谁的声音遥遥传来,仿佛小岛上的一座灯塔,灯火盈盈不灭,指引航船回到岸边:“易……安……”
年轻的丐帮弟子缓缓眨了眨眼,双目之中的赤红血色渐次褪去,终于只剩一片湿漉漉的澄明,像是花海之中的幼鹿,温柔而无害。
“菁……叶小姐,”柳容慢慢站起身,踉跄着上前两步,从怀中掏出那截燃了小半的线香和一个小小的瓷瓶,“东西都在这里了,你拿回去,给……咳咳咳……”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身体不由自主地蜷起。叶菁没有丝毫忙帮扶一把的意思,只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与她平素的模样大相径庭,柳容却丝毫不显意外,只闷咳了半晌,才喘息着开口:“端木建被狄尤带走了……此处不可久留,你送朱姑娘去卢大侠那……别忘了提醒几句——”
他只动了动嘴唇,对叶菁无声道:留心朱小晚。
“知道了。”
叶菁看移开视线,瞥了瞥那瘫坐在廊角吓得魂不守舍的女子,伸手接过东西,转身就要离开。柳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你……”
这个字的脱口而出完全出自本能,待到叶菁真的停步回身,柳容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他才讪讪缩回手,道:“你以后也小心些,别再——”
“先顾好你自己。”
叶菁冷冷地打断他的话,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他手中的落凤。柳容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脸上竟显现出几分慌乱的神情:“不要告诉阿荒。”
“我没那份闲心。”
说完这话,叶菁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柳容似是终于放松下来,低头吐出一口淤血,向后倚在残破的朱漆廊柱上,缓缓滑坐下去。
恨意与紧张逐渐消退,疼痛与疲惫此时才姗姗来迟,遭受重创的身体并不觉得多痛,反倒是无穷的困倦将他从头到脚包裹起来。柳容慢慢阖上眼帘,即将失去意识的当口,却被人捉住肩膀使劲摇晃。
“……易安?易安!”
无边的倦意里,是谢酩写满关切的大脸。柳容有气无力地想将人推开,却反被握住了手腕。谢酩并不知晓药效发作之后所发生的事,却清楚地记得柳容护着叶菁,先是生生受了狄尤一掌、又重重撞上廊柱。是以他并不顾柳容反抗,直接扯开对方身上长衫的衣襟,准备查看伤势,却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因为常年不见阳光的缘故,柳容的身体很白,单薄却不瘦弱,线条透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精悍。然而在他的左肋下方,却裹着层层纱布,隐隐透出血色,显然是还未好透的旧伤。在后背的位置,则是大片的淤血与乌青,应当是被狄尤那一掌所伤。
虽说他急于查看柳容的伤势,本身也会一点伤口处理的简单法子,此刻却只觉一片慌乱,满脑子想到的,都是几个时辰前,两人在榻上打斗时,自己对准他肋下顶撞的那一击。
怪不得那时柳容露出痛极的神情,谢酩自己却丝毫无觉,还以为他是装弱,为了后面那揍在脸上的狠狠一拳气愤不已。而对方身上始终弥漫不散的草药气息,并不是因为他作为大夫时常接触这些的缘故,而是肋下这一处尚未痊愈的旧伤。
谢酩满心眼里都是后悔与内疚,简直恨不得把那时的自己一巴掌打死。然而这情景看在柳容眼中,便是那内心活动一向丰富的丐帮青年不知又在抽什么风。他拉上自己敞开的衣襟,没好气地开口:“别管我。”
谢酩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忽地伸手,一把将柳容抱了起来。
“喂,你——”柳容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将人推开,身体却已腾空,被谢酩打横抱起。他何时受过这般待遇,不禁恨得咬牙切齿,“姓谢的,放我下来!”
只可惜他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挣扎不动,仅有的微弱反抗尽数被化解在了那有力的怀抱之中。
谢酩望着柳容那张近在咫尺的端丽面孔和上面堪称气急败坏的表情,心情没来由地好了起来,低头轻道:“谁能抱得美人归,美人就归谁。”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说出的却是前夜的晚宴之上,端木建面对“阿庆”时说出的那句调笑。报应来得如此之快,柳容一时间也没了脾气。
东方既白、天色渐明,二人慢慢走出妙香阁残破的后院。柳容靠在谢酩的胸膛,长长的黑发柔顺地垂散下来,随着步子微微摇晃。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他能清楚地听见对方均匀的心跳,和他的脚步一样,沉稳有力,令人安心。
“谢兄。”
“嗯?”
“……算了,没事。”
“喂,你别睡……!”
“闭嘴,吵死了。”
“哦……”
谢酩讪讪地眨眨眼睛,不再做声。柳容倚在他的怀中,终是睡了过去,神色安宁,眉目舒展。谢酩听着他逐渐匀净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他还是想靠近他,哪怕柳容的身边并没有预留自己的位置,他仍旧想为对方做点什么。前路艰辛莫测,他想陪他一起走。
空气中的血腥气弥漫不散,却有浅金色的阳光穿过周围淡薄雾气。谢酩抱着柳容慢慢穿过无人的小巷,只见远远的地平线上,赤红朝阳跃出亭台楼阁的阴影,晨光初绽,又是黎明。
【走马章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