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章八 匕见 谢酩断没想 ...
-
“谢大侠!谢大侠救我!这个人他——”
才刚一拉开隔壁的门,朱小晚便衣冠不整地从中扑出,正撞在谢酩伸出的手臂上。她捉住谢酩的袖子才勉强站稳,声音带着哭腔,整个人都不住地颤抖着,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温香软玉在怀,又是师叔中意的女人,谢酩一时间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得将她拉到身后,道一声“别动”,提着短棒往门内看去。
一片昏暗中,有个半身赤丨裸的“人”正立在屋中,踏过倒落的屏风,四下扭头张望,好似在寻找什么。当他看到门外微弱烛光映照下的人影时,突然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过来!
不过是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道原本是在十尺开外的人影便已就欺近身前。未待谢酩惊诧这不正常的速度,常年习武的本能已然让他举棒后跳。对方的五指在他面前的空气中抓出一道虚影,风声呼呼可闻。借着堂中长明的烛火,谢酩蓦然看清了那眼中充血、目光直愣的面孔——端木建!
是药效发作了么?谢酩连连向后撤步躲闪,脑中飞快掠过诸般念头。他回忆起少年时在洛道历练的情景,那些被天一教的邪法控制的尸人,没有自我意识,唯一的行动就是袭击他人。
眼前的对手并不及尸人那般形容可怖,不过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然而其身手与力气却远远超过他傍晚观战时的想象。
虽然这纨绔先前行为多有不端,白日里又与师叔起了冲突,但谢酩并不想伤人。是以他只用短棒将人逼开,护着朱小晚且战且退,向回廊的另一端撤去。
——然而恰在此时,房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正是从两人方才歇息过的那间屋中传来。谢酩心中一惊,复又听见打斗之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低低的闷哼。端木建犹在纠缠不休,他并不能肯定那声音是不是来自于柳容。而方才朱小晚的一声尖叫、他们二人又打了这么久,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查看情况!
青楼准备的安神香不会有这么烈的效力。宴客的厅堂三面围绕着七八间客房,皆是桐木雕花门扉,罩着茜红纱帐,外面挂着一色一样的八角宫灯。倘若有客留宿,便将灯点起,直至天明。此刻,谢酩望着这些犹自散发出柔和光芒的宫灯,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尾椎“倏”地窜上后背。
院中,另有埋伏,而那些房间里的人……
唯一一间有动静的屋子里,打斗声持续不断,随着一声脆响,烛台倒地,灯火也灭去了。不知里面的柳容是何境况,谢酩心急如焚,偏生端木建纠缠不休,无暇顾及。眼见对方又是一拳迎面而来,谢酩仰身躲闪,竹棒一扫一挑,便将门框上挂着的那个八角宫灯勾了下来,往他面上掷去。过去在洛道时,那些个半人半尸的怪物最怕的便是火焰,没想到端木建却丝毫不惧,一把就将宫灯抓在了手里。
好在这一耽搁,总算给了谢酩转身的时机。他拉起朱小晚冲向方才的屋子,还有十步远的时候,房门轰然一声从里侧被撞开,一个人影重重地摔了出来。
这人黑衣蒙面,躺在地上挣扎半晌也没能爬起身。谢酩半张着嘴抬头,正好看到柳容从门内信步而出,手里把玩着一柄形状古怪的短刀。
“夜之狼。”柳容垂目看了看从杀手身上夺来的短刀,突然毫无预兆地一挥袖,刀刃在半空中闪过一道寒光,发出可怖的风声,瞬间没入黑衣人的胸膛!
朱小晚发出一声尖叫,吓得躲到谢酩背后,紧紧闭着眼。柳容掷出的短刀正中黑衣人的心口,鲜血从镂空的血槽里汩汩喷出,地上的杀手微微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湿响,片刻后便彻底没了声息。
这番杀人的手段利落狠辣,连谢酩都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小心翼翼地瞥向柳容,那张虚假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唯独一双眼睛如同幽黑的深井,不知其底,透出凛凛的寒意。
“你——”
“怎么?”柳容的视线移过来时,眼中仍是一派安然。
谢酩张嘴想说什么,又想不起该说什么,最终还是把涌到喉头的那口气吞了回去。柳容没再理他,目光又转向他身后瑟瑟发抖的女子,忽然走上前捉住她的手腕,嘴角挽起古怪的笑意,道:“朱姑娘,这里危险,快随我避一避罢。”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扯着朱小晚转头进了屋。
“喂,你又……”谢酩完全搞不懂这人要干什么,追了几步,那边端木建已冲了过来,灯笼被他一踢,亦滴溜溜地滚了进来。倾倒的蜡烛引燃了绘着侍女图的绢纸,火苗顿时窜了尺高。谢酩被这人纠缠得不耐烦,想着干脆从窗户丢出去,却没想到,便是在这个当口,无数弩丨箭从窗外激射而入!
“当心!”
谢酩一声断喝,也顾不得端木建了,竹棒一挥,带起的气劲如同怒龙翻江,弩丨箭纷纷被荡开在一旁的墙上,“夺夺”之声不绝于耳。那边柳容一把将朱小晚拉到身边,大袖扫开几枝弩丨箭。
许是院中埋伏的袭击者也知道攻击落空,只听得一阵弩机上弦的脆响,第二波箭雨再次朝屋中射来!
为了方便赏景,这房中的窗户皆是落地而设,黄杨木仔仔细细雕着百蝶穿花的图案,上面笼着一层薄薄的窗纸。在第二波弩丨箭穿破窗纸的同时,谢酩眼疾手快地撩起手旁的一块布料,盖在地上兀自燃着的灯笼上面。而柳容也同时掀翻了长案,顶在窗前。
屋中霎时一片黑暗,三人一齐躲到立着的长案之后。弩丨箭透过窗纸,噼里啪啦地钉在木头上,间或透出寸许的箭锋。谢酩松了口气,刚想问柳容有没有伤着,就听得对方道:“就这么烧了,倒是可惜,也不知何时才有幸再睹那一舞的风采。”
谢酩一怔,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那团被自己用来压灭火焰的布料——原来那正是他先前在晚宴上扮作“阿庆”时,穿着的那件舞衣。
谢酩断没想到柳容此刻还有心情调笑,关心的话冲到口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末了,只讷讷道:“你……你没事?”
“废话,我能有什么事。”
籍着残破窗纸外透进的月光,他看到柳容那死人一般表情麻木的面具上,唯有一双眼睛是灵动的,明明幽深若井,却又熠熠闪光。谢酩一时间有些发怔,比起半晌前蜷缩在榻上握着他的手指,陷入梦魇一脸脆弱的人,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柳容——强大、狡黠、有着既定前路,虽不需要他的保护,却依旧无比吸引他的柳容。
“杀——”一声痛极的怒吼,正是从端木建的口中发出。先前几人忙着躲箭,并没有注意到他,此刻只见他手臂、胸前各插着几枝弩丨箭,却好似无知无觉一般,再次朝谢酩攻来!
房间狭小,二人的动作都不太能施展得开。谢酩一边躲闪弩丨箭,一边把人往窗边引去,而端木建身上又中了数箭,还算英俊的面孔扭曲得近乎狰狞,一把就将那横倒的长案拎了起来!
硕大的杨木长案在他手中舞的虎虎生风,柳容不得不拉着朱小晚起身闪避。然而端木建的力道大的惊人,二人竟是被逼到窗前。随着一声巨响,长案毫不留情地兜头砸下,脆弱的雕花隔窗砰然碎裂,柳容躲无可躲、避无可避,与朱小晚一起跌入了院里!
谢酩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院中不知埋伏了几多杀手,光是下一轮箭雨,便凶险之极!
“小心!”谢酩想也不想,便纵身跃出窗户,将朱小晚扑在怀中,又在地上滚了两圈,闪到一旁的廊柱之下,方才回过神来。
箭雨恰在此时倾射而下,柳容无人顾护,便显得有些左支右绌。谢酩刚打算冲出去帮忙,却发现朱小晚正搂着他的腰不住打颤:“谢大侠……”
馨香气息直冲鼻端,居然将谢酩熏得有点发懵。想来朱小晚虽是楼中花魁,平日里也多是清高冰冷的性子,此刻莫名被卷入凶险纷争,也不过是个需要依仗旁人的弱质女流。而柳容虽是他想护的人,武功却相当不错,自保应当有余。是以方才那生死攸关的一刹,谢酩选择了保护朱小晚。
这一番利弊权衡,完全是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然而他的心中却莫名有些内疚,仿佛对不起柳容似的——可他再一抬眼,却看见柳容狠狠踢起地上沙土,朝杀手藏身的花圃内扬去,右手一撩自己因为狼狈躲闪而凌乱不堪的长发,恶狠狠道:“谢!酩!”
谢酩硬生生打了个寒噤。
柳容被面具遮挡住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然而那语调却几乎是气急败坏了,咬牙切齿像是正嚼着他的肉。谢酩过去何时见过对方这般失态的样子,以他对柳容的认识,这个外表纤弱温润、实则强大无情的男人绝不可能是因为谢酩没有来保护自己而发火,那他又在置什么气?
谢酩正不明就里,但见柳容已闪到另一根廊柱之后,与他二人相距一丈有余,中间隔着危机四伏的青砖院落与一地残破弩丨箭。端木建身上中了几箭,倒在屋中动弹不得,杀手似是在忌惮什么,并没有冲进院里。
就在这近乎诡异的平静之中,忽的响起“铮”的一声剑鸣!
鎏金飞凤的伞面团团旋转,飞舞的流苏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白衣的女子自房顶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在院子中央,她左手用伞荡开如蝗的弩丨箭,右手握着一柄出鞘的长剑。
是叶菁,那个曾经被柳容派来联络他的藏剑女子。几面之缘,她始终身着白衣,不携重剑,无论昼夜晴雨都执着一柄乌黑绘金的伞。
谢酩注意到她手中的长剑并没有剑镡,剑柄却足有九寸长短,上面用金线细细缠出菱花纹路,不像是凶器,倒像是女孩子家的玩物。谢酩盯着那柄奇怪的剑看了半晌,目光又移到她左手的罗伞上,心中方才了然。向来她平日里是将这剑藏在伞之中,那花哨漂亮的剑柄,便是握在手中的伞柄了。
然而就是这样一柄精致的长剑,却毫不留情地刺入□□,再带着四溅的血花抽出。叶菁一身白衣素服,端丽面孔冷若寒霜,别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
她并不似寻常藏剑弟子般有一轻一重两把兵器,所用的似乎也只有问水诀一式。然而比起山居剑意大开大合的招式,她此刻的身法却是轻灵若鬼,穿梭于危机四伏的杀场之中。
有了叶菁的帮助,谢酩这边的压力顿时小了许多。他瞥见柳容也离开藏身之处,却没有去院中助阵,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里面装着一根不过三寸长短的线香。他点燃了那根短短的线香,一手护着不让风吹到,另一只手用两指捏着,转身跨过被毁得一塌糊涂的窗扇,蹲在端木建的身旁。
那线香燃起来是一股未经处理的胶粉味道,像是劣质香铺里晾晒的生鱼骨胶。唯独燃起的青烟凝而不散,在空气中盘旋如同一团绳子。最为奇异的是,那缕烟并没有随风而散,而是袅袅纤纤,往端木建身上飘去。
烟雾极轻极薄,仿佛随时都可能断掉。谢酩听见柳容“咦”了一声,连忙侧头去看——而柳容的目光也顺着那半途分了岔、朝着谢酩而去的青烟,一路来到了他的身上。
四目相对,柳容霍然起身:“谢兄,你身上——”
他蓦地刹住话头,死死盯着前方,整个人身子紧绷起来,迸发出强烈的杀意。谢酩近乎悚然地回身,只见一院碾玉流尘,有人黑衣白刃,悄无声息地踏月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