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希波克拉底的追随者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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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的人们不会知道，死后的世界其实是很美丽的。
习习的暖风吹拂着，天边飘着大朵大朵玫瑰色的晚云，不远处隐隐有欢声笑语传来。这大概就是人们所传颂的天堂了吧。
在这理应充满了幸福的世界，却有一个人看起来并不快乐。
他呆坐在一块岩石之上，影子被夕阳拖得很长很长。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白色大衣前襟与后背都布满了发黑的血迹，在这里不会有人察觉到身体的伤痛，但这人的眉头却似乎是在忍耐疼痛一般的紧皱着。
“嗨。”一个穿着缀满补丁的破旧布衣、背着篓子的人跟他打了个招呼，在邻近的地上盘膝而坐，很是热心的搭起了话。
“你好。”闻声敛起脸上的愁容，他礼貌的点头回应道。比起对方那古旧的装束，他的目光在那人胸前一片与自己相似的血迹上停留得更久。
“这个吗？”仿佛知晓他心中的好奇，陌生人指了指胸前的血迹，爽朗的一笑，“死的时候留下的。山那头暴发瘟疫，没日没夜的跑，吐了好多的血，结果没来得及救什么人就累死了。哦，我是个郎中，你呢？活着的时候干嘛的？又是怎么死的？看你那样子比我够呛多了。”
“……”听到郎中的问题他低头抹了一把衣服，血早干得透了，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带了一个浅浅的笑容，“真巧，我……是个医生。”
“我知道！”郎中的双眼中放出光来，“是同行嘛！‘医生’，这称呼听着比我们‘郎中’像样多了！上次遇见的那个同行，给我讲了好多听着就很要命的开肠破肚的——那叫什么来着？”
“……手术？”
“对对，手术！真是大开眼界啊，什么都能换是不是？”郎中兴奋的跳起来，开始在身上各处比划着，“之前还有聊起来过身上很多跟我们那时以为的完全不一样的结构……”
“也不是什么都能换啦……”
郎中兴高采烈的说着，时不时有错了的地方，医生就在一旁微笑着指正。
“……好厉害。”郎中似乎终于说的累了，又坐了下来，用手支着下巴，叹了一口气，“我要是晚生个千儿八百年，不知道能多救回多少人咧……”
“你不会想来我这个时代做医生的。”医生低下头，又抬起头，也发出了一声叹息。
“为什么啊？”郎中不解的睁圆了双眼，“难道你们还会遇到很多治不好的病人吗？”
医生摇了摇头。
“比起你那时候，我所见到的大多数病人都能得到有效的治疗，可是、可是问题不在这里……”
停顿了很久，他还是没再说下去。
郎中许久未等到下文，小心翼翼的揣测起来。
“难道……很累？我见过一个在手术台上累死的医生，可是我看他挺满足挺高兴的啊，还说什么‘幸好手术顺利完成了’……”
“累算什么，”医生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讲了这么多新技术新科学，不如你讲讲你那时候的事情啊？”
“我那时候？”郎中挠了挠头，露出了困惑的神色，“落后的东西让你们笑话还不够呢，有什么好意思讲的嘛……”
“……我听说，人们都很尊敬爱戴行医的人，即使最终没能治好也不会责难……你和你的病人之间有什么故事么？”
医生的目光中满含期待，好像不仅是在盼着听一个美好的故事，也在盼着见一个美好的未来。
“我的病人啊……是啊，他们都待我很好，”郎中仿佛近在眼前的看见了一些故人，眼梢眉角都浮现出笑意，“我记得他们之中的很多、很多都是我没能帮上什么忙的……越是没治好反倒越是记得清楚呢，村西头的老李家，姑娘都死了几年了还在年夜的时候给我送肉，那小姑娘也真是坚强善良，死前还特意对我说不要难过，说医术逆不过天命是很正常的、人总是要死的……”郎中说到此处嗓音有些发涩，“可我见过了你们才知道，什么天命不天命，说到底就是我不行，我没有你们那样的医术，我救不了许多人，枉他们那样的信我敬我……”
郎中抬头默默望了很久的天，然后轻声说：
“我很羡慕你们。你们所拥有的那些科学技术，真是好东西。”
许久没听到医生的接话，郎中转过目光去，看见一丝苦笑，不禁愣住。
“好东西。”医生苦笑着低语，“是啊……好到医生治好病是理所应当，好到医生治不好病就该死……好到一个医生犯了错全世界的医生就都是黑心的人……”
在郎中惊讶混着疑惑的目光中，医生扯了扯染血的白大衣，眼中透出清晰的痛苦。
“你不是问过我是怎么死的么？被病人拿刀捅死的。三十几刀？数不清了。不要那样看我，我什么都没有做。不曾救助他，也不曾伤害他，我甚至之前从未见过他……”
直直的看着愣得说不出话的郎中，医生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你现在还羡慕我么？还向往……那些好东西吗？”
时间在无言中流逝。终于，郎中怯怯的问话打破了沉寂。
“所以……你在后悔吗？”
医生呆怔了片刻，看来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郎中的面色仍有些泛白，似乎是被医生的遭遇惊吓到的劲儿还没和缓过来，但他紧握的双拳却显示着某种决心，他缓慢却坚定的说道：
“我呢，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为什么而选择了郎中这条路。你的死法虽然让我觉得难以接受，但你之前一定救助过不少人吧？”
“……我看过的病人，没有最后没能好的。”医生的眼中露出一丝自豪之色。
郎中点点头，又抬头看着天穹。
“我刚才想了很久。拥有能救助很多人的能力却得不到善意的对待，最终莫名其妙的死去，比起在很多场合下都无能为力，却还享受着人们的尊敬，到底哪个是我更愿意面对的境况呢？”
医生若有所思的低下头，仿佛很快便得到了心中的答案。
“我很不甘心。我很认真的学习，很努力的工作，尽心尽力的为每一个病人服务。如果不是就这样死了，我以后……说不定还能救助更多更多的人。我很不甘心，可我并不后悔。不后悔成为一个医生，也不后悔……生在那样一个时代。”
医生向郎中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似是终于放下了很久以来的心结。
“就是说嘛！”郎中也重又开怀的笑起来，“累死也好被人捅死也好，不管怎么死的，比起来果然还是做个能干的医者更重要啊！”
“……可是，”医生的脸上又罩上一层愁云，“希望以后的孩子们不要因为我的死被吓到，都不去做医生了……病人没有了医生怎么行……”
“哎呀放心吧！”郎中伸出一只手来拍了拍医生的手臂，“我们那时都讲‘医者父母心’，有次遇见一个西洋医生，还给我讲了个什么誓言，我就一句记得特别清楚：‘我要清清白白的行医和生活’，总之大家想的都是一样的，做好自己嘛！”
“清清白白的行医和生活……”医生的脸上现出一丝温暖的笑意，“是啊……无论科技如何发展、社会如何变革，总有些信念是不会改变的。无论前方面对的是疑难杂症还是人情冷暖，人们总会面对着一些美好的光芒停不下追随的脚步呢。”
温柔的霞光笼罩着两人。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世界里，无数希波克拉底的追随者们正在死去，无数希波克拉底的追随者们即将诞生。
-正文完-
附：希波克拉底誓言
Hippocrates：The Oath of Medicine
You do solemnly swear, each by whatever he or she holds most sacred
That you will be loyal to the Profession of Medicine and just and generous to its members
That you will lead your lives and practice your art in uprightness and honor
That into whatsoever house you shall enter, it shall be for the good of the sick to the utmost of your power,your holding yourselves far aloof from wrong, from corruption, from the tempting of others to vice
That you will exercise your art solely for the cure of your patients, and will give no drug, perform no operation, for a criminal purpose, even if solicited, far less suggest it
That whatsoever you shall see or hear of the lives of men or women which is not fitting to be spoken,you will keep inviolably secret
These things do you swear. Let each bow the head in sign of acquiescence
And now, if you will be true to this,your oath, may prosperity and good repute be ever yours; the opposite, if you shall prove yourselves forsworn.
仰赖医神阿波罗·埃斯克雷波斯及天地诸神为证，鄙人敬谨直誓，愿以自身能力及判断力所及，遵守此约。凡授我艺者，敬之如父母，作为终身同业伴侣，彼有急需，我接济之。视彼儿女，犹我兄弟，如欲受业，当免费并无条件传授之。凡我所知，无论口授书传，俱传之吾与吾师之子及发誓遵守此约之生徒，此外不传与他人。
我愿尽余之能力与判断力所及，遵守为病家谋利益之信条，并检柬一切堕落和害人行为，我不得将危害药品给与他人，并不作该项之指导，虽有人请求亦必不与之。尤不为妇人施堕胎手术。我愿以此纯洁与神圣之精神，终身执行我职务。凡患结石者，我不施手术，此则有待于专家为之。
无论至于何处，遇男或女，贵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为病家谋幸福，并检点吾身，不作各种害人及恶劣行为，尤不作□□之事。凡我所见所闻，无论有无业务关系，我认为应守秘密者，我愿保守秘密。尚使我严守上述誓言时，请求神祗让我生命与医术能得无上光荣，我苟违誓，天地鬼神实共亟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希波克拉底的追随者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