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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殷辛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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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辛伐有苏,有苏氏以妲己女焉。
妲己第一次见到帝辛时,他一袭黑衣目光沉沉站在城楼上。身后是猎猎的大旗和血色的残阳。
她温顺地把手放到那人的掌心,低垂着头。那人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进了朝歌。她这个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角墨黑刺金的衣袖。
殷人传言她受尽恩宠,独享温柔。宫人妃子一个个赶着来巴结她,那稀世珍宝一样样往她宫里送。她却永远是挂着温柔的笑,看上去大方而矜持。
她记得第一天晚上帝辛来她宫里的时候,灯火绰约。他看着她倾城的脸,眼中有一丝深沉,“既然来了,就在这安心住下吧。”
说完这一句,他转身离开了。她脸上有一丝迷惑,怎么会这样?
她原是青丘的九尾狐,一心想着成仙封神。偶然一日,她得到了女娲后人的指点。只要亡了这商汤天下,她就可以位列封神榜。
这还不容易。她是九尾妖狐,最擅长蛊惑人心。
自古帝王薄情,看中的无非是一副皮相罢了。她于是幻化为一副倾城的样貌,如愿进了朝歌城。
可是,这个帝辛,似乎不是一般的帝王。
这些日子,他必是日日到自己的寝宫。她为他跳舞,弹琴,鼓瑟,每一个姿势和动作都极尽妖娆妩媚。说实话,她就差没脱衣服把帝辛压倒了。可无论她怎么做,这个男人总是平静而认真地看着,接着在午夜准时离开。
明明似乎对她有兴趣,却不愿意接受她。这是怎么回事?
妲己有些郁闷了。她照了照镜子,还是那倾城绝色的样貌啊。
这些日子她其实也在暗中观察着帝辛。说句实话,这个男人,的确是个文韬武略的明君。他年少即位,面临着一副内部四分五裂外部强敌环伺的局面。他平定西方,杀西伯昌,东征东夷,统一商汤。内部大兴整顿,雷霆手段杀比干囚箕子逐微子,平定了内乱的局面。他处理政务,日理万机,不辞辛劳。每一道政令都果断明决。百姓中他的口碑也很好。
这样的帝王,为什么女娲执意要自己来毁了他的王朝?
宫女来通报,帝辛要去狩猎。要妲己陪他去。
其实妲己不喜欢狩猎这种人类活动。她毕竟是只狐狸。
可她是一只志在封神的狐狸,所以她打扮了一下就出门了。
今天的帝辛一身劲装手持弓箭骑在马上,风姿卓越。妲己微微一怔,接着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人还真是出色,可惜了。获罪于天,无可祷也。
一声令下,狩猎开始了。妲己跟在帝辛身后,看着他拉弓射箭。阳光照耀在他的身上,他额前的碎发流转着细碎的光,忽然他一个飞跃搂住了妲己的腰往旁边一闪。他带着妲己稳稳落地。他带起的风扬了他的一角衣襟,阳光下他的侧脸宛如神迹。妲己的呼吸莫名一滞。
几支箭破空而去,他低下头,“别怕。”
有刺客。妲己瞬间明白过来,接着换上一副受惊吓的模样抱住了帝辛。帝辛带着她避到一颗树后,利落地拉弓射箭。他的神色很平静,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场合。
被他护在身后的妲己深深看着他。忽然几只箭由帝辛的侧面射来,下意识她就伸手推开了他,凌厉的箭声就在她的耳边了。她闭上了眼,忽然发现身上没有痛的感觉,她忙抬头看去,帝辛把她环在手臂里,脸色有些凝重。她的心忽然一疼,“王?”
帝辛几乎是立刻回身射了侧面一箭。妲己看见他背上插了几只箭,血渗出来。
她几乎忘了女娲的嘱咐就要出手,就在这时,帝辛的人到了。他的人训练有素,很快就制服了刺客。
帝辛的脸色有些白。一位将军立刻扶住了他,急切地喊来了医官。妲己愣愣地看着,忽然有些迷茫,他会死吗?这个念头让她莫名的害怕。
回到朝歌,帝辛被安置在他的寝殿中。趁着夜深,妲己偷偷溜了进去。她轻轻抚上他的脸,似乎沉思了一会。接着她俯下身吻住了帝辛,把自己的内丹渡了过去。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她一定要救他,她不能让他死。她坐在他床边一夜,恍然间终于明白过来。朝歌初见那一眼,他就入了她的心。
原来如此。
帝辛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在他昏迷的几天里,那些宫人妃子开始刁难起妲己。她倒是没什么感觉,不就是些粗活吗,顺着他们的意思就是了。帝辛来到妲己宫殿时,妲己正在洗衣服。帝辛的脸色沉了沉,扶起了她。
后来,妲己再没在宫里见过那些刁难过她的人。
这一晚,帝辛在午夜又再次准备离去。忽然他的袖子被拽住了,他看向她。
“今晚,就留下吧。”妲己轻轻说。灯火凄迷,帝辛的眼中跃动着光。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最终微微点了点头。
一夜帐暖,红烛春宵。
妲己次日醒来的时候,她身边的位置已经没了温度。
祭神的那天,帝辛排除众议带着妲己去了神殿。
女娲庙。妲己的眼神忽然有些深沉。
她跟着帝辛一起按照严格的步骤祭神。随意瞥了一眼身边的帝辛,她怔住了。他的眼神。。。妲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中一片冰冷。
帝辛看着的是女娲神像。
妲己记得青丘的长辈对自己说过,九尾狐惑尽众生,却惑不了两种人。一种是无心之人,一种是失心之人。她一直以为帝辛是前一种,直到今天。
原来冷清的帝辛也会有那汤汤弱水般缱绻深情的眼神。
可是,帝辛,你爱上的是一位神女啊。妲己脸色惨白。亵渎神灵之罪吗?
这一日,妲己和帝辛一起走在石阶上。忽然一个宫女不小心踩了空,往妲己身上摔了过来。帝辛一把扶住了妲己,接着用手挡住了宫女。
那个小宫女立刻伏地认罪,不停求饶。妲己看了她一眼,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冲撞本宫,勾引王上,这样的人留在本宫身边何用。拖下去,处死。”
小宫女瞬间脸色惨白,不停地磕头求饶。帝辛也有些惊异地看了眼妲己。半晌,他冲侍卫点点头。几个侍卫瞬间上来把还在哭着求饶的宫女拖下去。妲己没有看帝辛,径自走上了台阶。
这商汤国运,终究是尽了。
朝歌人都说这妲己是祸国的妖妃,蛊惑得王上为她乱朝纲,兴暴虐。
千丈鹿台,酒池肉林,炮烙蛇池。甚至是进觐的忠臣都被处以极刑。
妲己爱听民间的曲子,帝辛为她找来了最有名的乐师。在演奏到一半的时候,一支暗器忽然朝座上的妲己飞来。她没有动,即使她可以轻而易举地避开,在被射中的时候,她甚至轻轻地笑了起来。
帝辛大怒,下令处死那名乐师。妲己忽然制止了帝辛,她胸前一片血色,白衣染尽。她问那个乐师,“你为什么要杀我?”
年轻的乐师面色不变,他来到这就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只是可惜没杀了那妖妃。他昂起头,冲着妲己大喊:“国之将亡,必有妖孽。我只恨自己无力挽救这五百年的商汤基业,竟看着它毁在你这种妖妃手上。”
妲己的笑意更深了,她推开帝辛的手,一步一步走到被压制住的乐师身边,俯下身轻轻用只有她和乐师能听见的声音说:“你错了,你救不了这商汤基业,但我能。”
殿中的桃花又开了一劫。妲己裹着白衣睡在躺椅上,一旁燃着半炉香。
帝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站了一会,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妲己慢慢睁开眼,接着目光落在他身上。“王上。”她站起来行礼,却被帝辛阻止了。
“身体好些了吗?”
妲己微微点了点头,“好多了。”
忽然又是一阵沉默。妲己轻轻笑起来,原来他和她之间只剩下了这些敷衍的寒暄。不是说他迷恋她到了神魂颠倒的地步吗?
帝辛看着她忽然绽开的笑颜,一时间有些怔住了。妲己站起来手攀上他的肩,柔声说:“王上,妲己有个礼物要送给王上。”
当真是媚眼如丝,倾城妖娆。
一只纤细莹白的手托着两块玉送到帝辛面前。帝辛看了一眼,眸光沉了沉。那是一对雕着龙凤纹的白玉。“怎么,王上不喜欢吗?这可是妲己的一片心意。”她凑近了些,几乎贴在了帝辛的耳边。
“你当真爱孤吗?”帝辛忽然开口。
“妲己对王上,一片真心如皎皎明月。”她看着他的眼睛,薄唇轻启。
指着多变的明月发誓吗?月圆月缺,情深情浅。这当真是她九尾狐的做派。
帝辛轻轻从她手心接过半块龙玉,接着抱着她坐了下来。“龙凤云纹玉,是个好兆头。”
“王上,妲己知错了。”
“你何错之有?”
妲己贴在帝辛的胸膛上,轻声细语:“妲己一介妃子,配不上凤玉。”
“哦,那谁配得上?”
“自然是帝后殿下。”
帝辛把妲己的鬓发理好,淡淡开口:“那就废了她吧。”
王诏很快就颁布了。朝野震惊。
帝后淑德贤良,家室显赫,却无端被废。
妲己穿着一身白衣来见了帝后。她出去时,裙角沾了点点血迹。
宫女进去查看时发现,帝后双目被剜,自缢在了梁上。
回去的路上,妲己绕路去了女娲神庙。她推开门,静静看着大殿中高高在上清贵非凡的神女。许久,她靠近了些跪在了她面前。
一道光忽然从神像中发出击在了妲己身上。妲己猛地倒在了地上,一口血喷在了地砖上。暗红的血液映衬着黑沉的砖有一丝妖异。妲己抬起手擦干了唇角的血,重新端正地跪在神像前。又一道光击在她身上,这样的情形重复了三次,妲己终于瘫在了地上。
她看着那尊神像,忽然笑了起来。“妲己不是照着女娲真神的旨意行事吗?”她挣扎着站起来,“这样下去,商汤天下迟早要亡。不是称了真神的心意?”
那样慈悲的眼神,其实不适合你。妲己的眼睛忽然凌厉起来,她抬起手,那尊神像顿时分崩离析。
她没有再停留,走出了大殿。每走一步,元神就像被撕碎一般疼痛。
果然失去了内丹,这身体弱了不少。她忽然想见见帝辛,于是她朝他的宫殿走去。刚走几步,一双黑色刺金的鞋子出现在她视线中。她抬起头,看见了一张阴沉的脸。
她的耳边忽然一阵鸣响,她抬眼看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他动手打了她。
她跪了下来。“妲己有罪,损毁女娲神像,求王上责罚。”
“拖下去一百鞭子。”帝辛冷冷地开口,越过了她走向了神庙。
几位侍卫过来拖妲己,她喝住了他们。“我自己走。”
一百鞭子而已。
当妲己看见那条鞭子时忽然明白了很多。那不是一般的鞭子,是用来对付妖怪的降妖鞭。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商汤之主,受王帝辛,当真是个角色。
她第一次真正很虚弱地躺在了床上,但是这一回帝辛没有过来看她一眼。她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先知道这件事的原委。不过现在的自己。。。
“狐狸,你怎么样?”忽然一个声音响起,妲己眯眼看去,室中央出现了一团雾气。接着一个蓝衣的女子出现在她眼前。
“琵琶?”
名唤琵琶的石妖一脸紧张地跑到妲己身边,“才多久没见,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琵琶一把抓住妲己的手查看伤势。“你内丹呢?”
“丢了。你怎么会来?”
“我感应到你出事了就来找你了。”琵琶伸手渡修为给妲己,脸色有些难看,“你看看,我就说封神那事不靠谱吧。我们是妖,和那些神族打交道迟早要吃亏。他们哪看得上我们,明显是耍你啊。现在你瞧瞧你自己。”
“是我太天真了。”妲己忽然有些悲凉地开口。
看着半死不活的妲己,琵琶的心忽然也有些不忍。“好了好了,没事了,我这就带你走,不就是内丹吗,我们再修炼了几百年就回来了。”
“不,我不能走。”
琵琶差点跳起来,“你都这样了你还不走?狐狸啊,你听我说,封神这事对我们妖怪来说太不靠谱了。我们还是回去好好修炼吧。”
“我不是为了封神,我是为了拿回我的一样东西。”
“行了,不就是内丹吗?我帮你去拿回来。”
妲己眼中忽然有一道光,“不是内丹,不过琵琶,我想求你帮我一件事。”
琵琶很快就拿回了帝辛的记忆,她匆忙地把一颗水晶扔在妲己手里。“我先走了,我刚刚被发现了,不过你放心,就这些人还伤不了我。我明天晚上来看你。”
妲己点了点头,让琵琶小心些。
手中的水晶散发着柔和的光,妲己慢慢注入法术,脑海中出现了帝辛的记忆。
帝辛不是长子,即使他的母亲是帝后,他原本也是不能即位的。按照规矩,即位的应该是皇长子微子启。微子启的母亲地位低下却深受宠爱,在帝辛年少的时候对他暗下杀手。
一片森郁的树林中,年幼的帝辛骑着马躲避着追杀。他的侍卫全都战死了。一支箭射中了他的马,他摔了下来。
就在那些杀手追到帝辛准备杀了他时,忽然出现了一道光。
妲己的瞳孔猛缩,这个场景她有印象。
一个白衣的女子凭空出现,九尾幻化出的九条白绫缠住了那些杀手。她回过头对年幼的孩子说:“你没事吧?”
帝辛愣愣地看着她的脸。女子瞧他没有反应以为他吓坏了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别怕,他们伤不了你。要不要姐姐送你回家?”
“你是谁?”帝辛忽然问她。
妲己想了想,当时自己怎么回答他来着?对了,那时候自己沉迷于封神中一向以神女自居,所以脑海中白衣的女子笑着说:“我是天上的神女。”
“你是哪一位神女?”帝辛仰着头看她。
妲己的脸色一瞬间惨白。
脑海中白衣翩跹的女子想了想,一字一句道:“我是九天的女娲真神。”
记忆很快跳转到另一幕。这是成年的帝辛即位之后的事。帝辛颁布的第一道诏令是修建女娲神庙。
他一袭黑衣立在沉沉的殿中,眉宇间是淡淡的倨傲。
妲己仔细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缚神阵,他帝辛居然敢囚禁真神。到底是怎样深的执念让他敢于凌驾天道。
那个被束缚住的神,是女娲后人,襄阳。
“帝辛,你竟然敢囚困真神,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能够把你留在身边,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帝辛伸出手,轻轻触碰着襄阳的脸。
记忆再次转换。
十里灯火,百里朝歌。帝辛静静站在城墙上温柔地注视着面前的襄阳。
“你打算什么时候嫁给我?”他的语气里有一丝难掩的霸道。
“我可是九天的真神,你当真敢娶我?”襄阳笑着问他。
“敢,即使是负尽天下,诛灭众神,我也会娶你。”
妲己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疼痛,这样的帝辛,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所认识的帝辛,眼底永远是不化的冷漠。原来他也有这样恣意张扬,君临天下的时候。
最后的一幕记忆。
清贵的神女手持长剑,剑锋抵在帝辛的胸口。“你不过是个凡人,如何与我在一起?”
“你有没有爱过我?”帝辛平静地看着襄阳。
“我是九天的真神,没有这种低贱的感情。”襄阳冷淡地说。“我不会杀你,我会让你看着你的天下一点点毁灭,用你的痛苦来偿还我所受的屈辱。”
长剑穿胸而过,却不是致命伤。帝辛看着襄阳远去的背影,极轻地叹了一句:“如你所愿。”
都说她妲己是祸国的妖妃,她一幕幕看下来,倒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以为自己费尽心思去救这商汤的百年基业是为了帝辛。没想到这天下是帝辛拱手相让的。自古帝王薄幸,他帝辛却倒真是个痴情的帝王。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噪音,妲己忙收了水晶。她出了门,夜色太深,灯火明灭。她只依稀看出最中间一个墨黑的身影。
只是短短一天,他和她却再也不可能站在一起了。她忽然有些不甘心,“帝辛,当年救你。。。”
她猛地一下子没了声音。目光落在帝辛的前方,一把毫无光泽的石头静静躺在那里。“琵琶?”她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过是只妖物,竟敢擅闯皇城。”帝辛淡漠的声音传来,她几乎有些站不稳。
“妖物?”
妲己抬眼环视了一圈,周围都是些道士术士。她有些颤抖地走到石头边,慢慢俯身跪在地上,她轻轻抱起石头,“琵琶,你说的对,我们都是妖,何必痴心妄想。”
一抹鲜艳的红色妖气弥漫在妲己的眼中。她周围的气息越发紊乱。
“你没了内丹,挣扎无益。”帝辛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抬头看了眼帝辛,心中一根弦断了。她反而轻轻笑起来,“你一开始就在利用我?”帝辛没有说话,她从他的眼神中得到了回答。
从一开始,帝辛就知道妲己是襄阳的人。
他宠她,宠的倾世无双。他成功了,她爱他,爱的一往而深。不过一场戏,他让她心甘情愿拿出了内丹。他纵着她,任由她犯下杀孽,看似动心了实则另有谋划。
“妲己,为了这天下,是我负了你。”帝辛淡淡终于开口。
这些日子妲己造的杀孽会一笔笔记在她的身上。当罪孽到一定程度时,杀了妲己祭天就是一种极大的功德,这足以改变这商汤国运。当帝后惨死的时候,这罪孽就已经够了。
妲己看着面前的人,这个她原本想征服却最终被他所征服的人。“那些人除了帝后是死在我手上,其他的罪孽可是要算在这个王朝头上。”
帝辛招了招手,一个灰袍的道人走了出来。妲己看了那人一眼,觉得真是该佩服帝辛:“司命师,这种人可不好找啊。难为你打算这么周全。”她抱着琵琶站起来,注视着帝辛的眼睛,“不过我和你开了个玩笑,这些天我犯下的罪孽都一笔笔在我身上记着呢。就不劳烦这位老先生了。”
帝辛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还有,你别一副为了天下的道貌岸然的模样,倘若这天下真得毁了,私自干涉天道的女娲后人怕是难逃罪责吧。商汤受王,当真是用情至深。”妲己轻声地说,一双眼中妖孽天成。“王上,千万不要后悔,你承受不住后悔的代价。”她压低了声音,宛如最朦胧最轻灵的梦境。
“带下去,三日后处死。”帝辛很快的说,似乎压抑着什么情绪。
妲己安静地待在牢狱中,她浑身关节都被钉入了细小的缚妖钉,一点力气也没有。
几个狱卒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他们似乎窃窃私语了很久最后一个人在外面守着,其他几个人进来了。
这张脸,的确是致命的诱惑。
妲己眼中有寒气,她努力试着凝聚法力,可是体内的缚妖钉让她连手指也抬不起来。她看着那几个人来撕她的衣服,裙子,最后抚摸着她的身体。
她一双眼忽然有些绝望,一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一直看着那扇门,似乎在等什么人。
其实爱一个人,爱得绝望了,就成了恨。
三日后,妲己被秘密处死在天坛上。死后,她的身体化为了一只九尾的妖狐。天师把她的尸体投入了活鼎,烧成了飞灰。
她原是万千宠爱于一身,一颦一笑惑君王的倾城宠妃啊。
有个小道士好奇的看了眼,发现一堆灰屑中静静躺着一块白玉,上面描着帝后专用的凤纹。
明明处死前检查过她身上没有其他东西的啊?小道士有些奇怪,难不成她把这玉给吃了。
帝辛站在一树桃花下,眼中有些迷茫。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站在这里。这是妲己的宫殿,他似乎老是有种错觉一回头她就睡在桃花树下的躺椅上。
不过是只心狠手辣的妖罢了,怎么会那么念念不忘。
许是内疚吧,说到底,他还是对不起她的。
行刑前的晚上,他就站在这看着牢狱的方向。其实他忽然想见见她,又觉得没有必要了。
不过他倒是不后悔杀了她,即使再选一次,他仍然会这么做。
想了一会,他下了道诏令:“在这对面建一座摘星楼,把那只石妖放上去。”看妲己那模样,那只石妖对她来说很重要。
那就救那石妖一命好了,也算偿还她。
不过几天,那石妖就不见了。宫人来通报,帝辛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走就走了吧,也没有什么的。
倒是他这几个月,总觉得夜间睡不着。除非得在妲己原来的宫殿中才能稍微歇一会。他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改天叫人把妲己的东西都处理了,然后收拾一下自己搬过去好了。
这天夜间,忽然那只名叫琵琶的石妖又出现了。
帝辛微微碾了碾眉心,“你不要命了?”
琵琶看着他的脸,忽然轻轻笑了起来,“不要命的可不是我,是我家那只蠢狐狸。”她手中忽然变出一块白玉,帝辛看了眼后眸光沉了下来。
“虽然我很想杀了你,但是我觉得比杀人更好玩的是。。。诛心。”琵琶轻轻地说,极尽魅惑,“你难道不奇怪女娲后人为什么会找上我家那只狐狸吗?”
帝辛眼中一瞬间有凛冽的杀意。忽然有一丝寒意从他心底冒出来。
“不要紧张,我今天是来告诉你两个好消息的。第一,女娲后人对你可绝对是一片真心。她是真得爱你啊。不过,她太骄傲了,骄傲到无法成为别人的替身。所以因爱生恨了。”
看着帝辛泛白的指节,琵琶接着说,“听不懂吗?那好,我在说一遍,你爱上的那个人,是救你的那个女子,可她不是襄阳。襄阳觉得很羞辱,于是报复你用计让你亲手杀了那个女人。”
“不可能。”帝辛眼中全是杀意。
“那就来说说第二个好消息,我把证据给你带来了。”琵琶手中的玉忽然射出一道光。
帝辛的眼前闪现过妲己的记忆,一幕一幕,他脸色惨白。
白衣翩跹的女子指尖扯着盈盈白练,笑着告诉面前的孩子,“我是九天的女娲真神。”
她站在襄阳面前,“好,如果我亡了这商汤天下,你就让我封神。”
朝歌初见,她温柔地把手放在他的掌心。
夜色森森,她坐在她床边把内丹渡给了他。
一树桃花下,她安静的睡颜。
最后她屈辱的躺在牢狱里,眼睛一直看着那扇无人推开的门。
记忆戛然而止。那方玉落在了帝辛的手心,冰冷得宛如泪水。他瞧着那玉半晌,忽然吐了一口血,溅在了自己衣襟上。他猛地握紧了掌中的玉。
衣襟上点点血痕宛如桃花。
帝辛忽然想起她把玉送给自己的那天,桃花如玉,她笑着说:“妲己对王上,一片真心如皎皎明月。”心脏处疼得几乎要泣血。帝辛撑着桌案,脸色苍白。
琵琶冷眼看了他一眼,“还记得狐狸最后的话吗?”
王上,千万不要后悔,你承受不住后悔的代价。
他果然承受不住,狐狸,你赢了。
琵琶忽然有些想落泪。
五年后,武王伐纣。
牧野之战,二十万商军不战而降。帝辛在鹿台自焚而死。五百年商汤王朝,终于成了过去的传奇。
朝歌城一间普通的茶肆里,一位白发长须的老人和一位年轻的男子在喝茶。
“你最近过的怎么样?”老人开口问道。
“嗯,还好。”帝辛淡淡开口,“我打算过几天离开朝歌了。”
老人似乎愣了一下,接着点了点头,“是时候该走了。”
帝辛忽然起身对着老人行了一礼:“师父,这天下,就交给你了。”
起身扶起了他,老人淡淡开口:“放心吧。姬发那小子虽说还不太成熟,但假以时日必成一代明君。这天下,我会替你守着的。”
姜尚目送着帝辛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最后不见。他抬眼环视了周围,人来人往,平安喜乐,他会心一笑,这于他而言,已经够了。
琵琶再一次找到帝辛的时候,发现他正坐在茅草屋中,卷着袖子喂狐狸。
帝辛听见了她的声音看了她一眼,又淡淡收回了视线继续喂狐狸。
看着屋子里一只又一只乱窜的狐狸,琵琶嘲讽地开口:“养这么多狐狸有什么用,又不是你心里的那一只。”
帝辛的手顿了顿,接着抱起了桌上的狐狸回了内室。
“别走啊,我这还有只小狐狸,本来不想给你的,可是为了拯救那些被你整天喂萝卜的狐狸们,我就勉强把她放你这养几天。”琵琶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她看见帝辛的脚步立刻顿住了,这个角度,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不过呀,这只狐狸受过很重的伤,不好养。你要不要?”
琵琶离开了茅屋,想着她还真是好心。
那块白玉上还有那只狐狸的一丝残魄,她费尽心思救了回来。不过,就这么点妖气,怕是活不了太久。
也就能活三四十年吧,刚好和那人一起死了。
这样也好。
反正这两只,一个亡国昏君,一个祸国妖妃,都是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