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九】青灯行 ...
-
生死簿翻阅完毕,得知自个儿要等的人会活到八十,千湄便极为安稳地开始了她孟婆的职业生涯,无事也同蒹葭瞎聊些冥界谈资,小日子倒也过得充实。
光阴似箭,转瞬便到了七月半。
七月半,鬼门开。
“今个七月十四,戌时之后冥府集体休假,你去不去阳间逛逛?”蒹葭一璧收拾桌椅一璧开口。
千湄手里正称量材料,闻言头也不抬:“不想去,你去吧。”
“丫头忒没良心,就不去看看尚在人界的家人?就算不去看,为了灵魄着想你也应该要时不时去一趟阳界的。冥界阴气本就极重,作为一个女鬼,阴气更是重些,在冥界呆久了连魂魄都无法维持,更何况是坚持个十年?”蒹葭抹干净最后一张饭桌,随手将手里抹布扔上柜台,招来了千湄的一记眼刀。
“所以?”千湄将称好的酵母以及桃花瓣等物丢入装了水的酒坛,用泥封将酒坛口子封好,之后才抬头望向蒹葭。
蒹葭一脸的痛心疾首:“和小爷我一起去趟人界怎么了?”
千湄对此回复了一条:“……”
“走吧走吧,出去放放风,酿酒什么的回来再说。”蒹葭不由分说拽了她的手窜出汤肆,出去时还不忘把汤肆上头的牌子转成停工状。
“我的酒还没放好啊……”千湄无语望天。
冥界首都,酆都——
因了鬼节的缘故,酆都城今日鬼山鬼海颇为热闹,然,在蒹葭的暴力开道下,二鬼很是容易地便挤出鬼群,朝着酆都城的西北方位飘去。
酆都西北,鬼门冥灯。
雕刻猛兽穷奇的威严鬼门前,共百盏白灯笼毫无规律地悬浮在空中,一上一下,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提拉着它们,四周无风无光,寂静无声。
蒹葭拉着千湄随意捡了块位置站着,等待片刻,有鬼陆陆续续地飘了过来,阴森的鬼门前头一时间鬼气大盛,灯笼内白蜡烛上跃动的暖黄火焰因此变成了青色。
当最后一盏灯笼变为青灯之时,所有烛焰立时疯狂摇曳,青灯之上白烟袅袅,聚成人形!
那是一位着绯衣的妖冶女子,凤目狭长,眉梢轻挑,嫣红的唇瓣上带着丝妩媚玩味的笑:“今儿个七月十四,再过两刻钟便是鬼节,想返回阳界的孤魂排队前来吧。”
“……她是?”千湄觑着这女子开口。
蒹葭一璧拽着她排队一璧道:“她叫青灯,是看守鬼门的灯妖,每年七月十五现身引渡魂魄前往阳间。”
千湄垂头思索片刻,提出了唯一让她感到纠结的话题:“……无偿?”
“……有偿。”
千湄闻言,调头便走,可队伍已经排到了她们跟前,刚跨一步便被拦住。
“姑娘可是要前往阳间看望亲友?”青灯的身形消散又凝聚,即刻便出现在了千湄面前。
然,千湄还未表现出被吓了一跳的情绪,青灯反而如同被吓了一跳般后退两步。
……是因为我长得太对不起观众么?
千湄见状,抽了抽嘴角。
青灯惊疑不定地觑了她良久,而千湄面无表情的回应好似让她确定了什么,最终仅恢复原本的妩媚之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这位姑娘面生得很,是第一年来鬼门的吧?”
千湄点头,却不知她问这个是准备干什么。
“那妾身便要好好说说鬼门这的规矩,后面未来过鬼门的各位也听好咯。”青灯的话音忽的变大,在众鬼的周围环绕,“出鬼门的报酬不为金,不为银,只求你们所拥有的深刻执念让上头的灯熄灭,百盏青灯熄灭之时亦是百鬼夜行反阳之日。”
而上头的灯现已灭了半数有余。
故事?莫不是要给她摆个说书摊?好吧,虽然知道鬼以外的生物想长留冥界必须要以强烈的执念作为支撑,但这也太……狗血了吧?
千湄默默别过脸去,以表达出对这项活动的不屑。
青灯瞬息之间散了身形,烟雾凝聚在千湄眼前。
那是一双极尽魅惑的眼眸,泛着如同天穹的苍青色彩,如琉似璃,纯净无暇,宛若初生婴儿的眸瞳。
千湄由于诧异而愣神,然,转瞬之间,那双眼睛竟化为了鲜血般的猩红!
脑海之中一片空白,隐隐有生前经历之事的残像在眼前流转。
这,这是……
千湄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眼帘之前的景象居然如此熟悉。
这是座城池,城中一片白茫茫的景象,朔风卷着雪花拂过洛水,越过城楼,绕过飞檐,落在城头。
城头上用篆书写着“天岁”二字。
这里是只在梦中出现的,令她魂牵梦萦的名为“故乡”之地,天岁城。
鎏珀国的冬天虽不比北国的那么冷,但也称得上是滴水成冰了,因此城内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都闭了大门。
白虎门,洛水边,有一桃花林,夹岸数百步。光秃秃的树枝衬着皑皑白雪,说不出的寂寥苍凉。小小的酒馆掩于林间,酒旗在朔风的吹拂下飘起,上书三字:“醉东风”。
雪花落下,黑白灰点缀的画面中现出一点紫。
“笃笃笃。”敲门声。
过了许久,酒楼的大门轰然开启。
“千湄。”有人如此唤道。
“项大少爷,麻烦你要打酒也看看时间好不好,现在是正月,正月啊!'好汉不挣正月钱'这句话你不会没听过吧?”有人开了条门缝没好气地双手叉腰大吼。
被称为项大少爷的紫衣少年闻言,默默掏出一锭金子。
“泥奏凯!”话虽如此,酒楼门缝似乎变大了些。
再来一锭。
“滚!”
又来一锭。
“嗯……其实也没什么,只是……”
追加一锭。
“……进来吧。”
少年一脸奸计得逞的嘚瑟笑容,一撩衣摆迈进酒楼。
穿过酒楼一层,掀开后门门帘,门帘之后别有洞天。
四围的回廊围出一块小院,院中一副石头桌案静静摆放,桌案旁古木参天。
千湄引他到一坐西朝东的会客堂内,没好气道:“这日日都来买酒,我家酒窖里的酒快被你给搬空了!”
紫衣少年不以为意,捡了堂内的上首位置便坐,显然不是第一次被带到这里:“不是每次都给你那么多金子的么?再说,酒没了再酿便是,至于如此么?”
少女闻言,狠狠白了他一眼:“谁让你这家伙舌头那么刁,只喝桃花酿的?正宗桃花酿可是要用惊蛰的雨水,清明的桃花,处暑的荷叶,大雪的雪花制成,去年大雪之时连屁点雪星子都没有,白白糟蹋了好几百坛原料,提起这旮旯事我爹娘现今都郁闷着呢!”
“然,今年的桃花酿总是有的吧?”少年却笑,抬眼望了望窗外的皑皑白雪,复垂头,用手边的金签稍稍拨了拨身侧几案上头紫金香炉中的水沉香,举手投足自成风流。
“有,刚埋下去三天,你要喝面粉的话便去吧。”千湄有火无处发,淡淡扔下一句就准备甩袖走人。
少年再度掏出一锭金子,黑沉沉的重瞳盯着她。
平地一声吼:“项少羽!”
“有。”继续反过来倒过去地看自己手里的金子。
“你……”千湄一脸纠结地“你”了半天,终是劈手夺了少年手中那锭金子。
“……你先候着吧。”
啧,有句话是怎么说的?
——没骨气,真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