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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泽命不渝 “公子有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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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响起他的脚步声,她连忙将画了一半的扇面藏好,顺手翻开一本书。他迈步走进,绕到她身后,沿着书架踱了几圈。明瑟凝神看着书,片刻后案上多了一杯热茶,转头见萧昀自己也端一杯在手,很舒服地斜倚在案旁瞧她,另一只手抵着桌角。
她装作毫不理会,他细细端详了她,见身穿雨过天青的衣裙,布料上的暗纹若隐若现,素纱披帛落落垂下,“这是元亨的那匹料子做的吧。”明瑟低低答了一声,“嗯。”
“果然很配你。”茶香热气氤氲中,他静静地望着她,像是欣赏这世间最美的风景,她转头看他一眼,目光扫过他左肩,瞧见那上沾了一片花瓣,随口问了句:“怎么,刚从归去来居回来?”
“你怎么知道?”
明瑟伸手捻下那片花瓣,托在手心上,“白凝光姑娘最喜欢这种花了。”说罢她漫不经心地想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握住,“你似乎越来越像萧家的主母了。”
“我本来就是,至少现在是。”
她忽而合上书,将茶捧在手中,转身问道:“问你正经的,城东那个赌馆你可了解吗?”
“我萧氏产业虽广,但有两不开——不开赌馆,不开秦楼,也从不涉足。”
她絮絮同他说了碧落家的事,末了叹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恨之人亦多有可怜之处。”他幽幽地说,惹得她瞧他一眼,复垂眸,“可恨就是可恨。”
“这世间的是非善恶并非一言足可蔽之。”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话锋一转:“兖州捷报传来,进犯大祁的北戎败退。在凉国那里得了些小胜,便觉得了不起,还想来祁国分一杯羹,如此不自量力,岂会不败?”
明瑟片刻说:“北戎这些年跟祁凉两国也是兵戈益深了。”
世人皆知,当年凉国博陵王亲征北戎时意外战死,凉国国运飘摇,博陵王之妹永昌公主临危受命、力挽狂澜,率军出征重创北戎为皇兄报仇,之后继位为帝,即是后来的明襄女帝。自那以后,北戎元气大损,实力大不如前,然而仍不时侵扰凉国与祁国边境,战役不可胜数。
“该了的事总归是要了,”他起身信步走到窗边,外面叶已渐落,秋意渐凉,秋风卷起落叶,在半空飞旋,他的声音也像那景象一般沉静萧瑟:“你可知,你弟弟还活着?”
明瑟蓦地抬头看向他,半晌才问:“我弟弟?你说的是……阿焕?”尾音有一丝颤抖。
萧昀点点头,“这么多年了,他就要回来了。”
萧昀、郗明瑟和身后的影卫一进入赌馆,刚刚还热火朝天的赌馆立时鸦雀无声,众人一见这气势,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来观望。管事八面玲珑,又怎会不识得富甲一方的萧氏商社的主人呢。陪着笑来见礼,“萧公子,驾临蔽处,真是蓬荜生辉,不知有何贵干?是想玩两把?”
萧昀抬手一挡,“在下今日不是来玩的,是想请先生帮忙断个公案。”话毕取出字据扬了扬,“泉府取息十之有一,正当子钱家取息十之有二,你这契据上的五分息未免太高了些吧?”
管事不以为意,直起腰身,带着一丝不屑,“那又怎样?白纸黑字画押完毕就得按这个来。凡是在我这借贷的,我可都没求他,都是来求的我。”他眼波看看萧昀,又划向郗明瑟,“我说萧公子,这佛有佛道,魔有魔道,您萧府纵横一方,我可没碍着您什么事吧?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萧昀微微一笑,撩袍捡了个空位坐下,“小打小闹的这多没劲,要赌咱们就赌个大的,久闻单老板赌技高超棋艺也不凡,萧某不擅赌技,不如你我对弈一局,你若输了,这张字据作废,利钱我按二分照给;我若输了,银子照还,我萧家江东三城的生意归你,如何?”
管事摸摸胡子,目露微光,双手撑在桌上,向萧昀所在微微靠近,“那老子要是赢了,我还要你三根手指。”
明瑟一听心下一震,碰碰他的肩示意他不要答应,萧昀淡淡一笑,轻轻拍了拍抚在肩上的素手,“好,一言为定。”
棋局开,二人你来我往,起先不分伯仲,棋面胶着。
萧昀手挟棋子,顿了一下,落子于棋盘,“就怕江东三城的生意,我有胆给,你没胆拿。”
一语出,老板凌然看向萧昀,他容色沉毅、胸有成竹,此刻眸光一抬,带着些许笑意看着他,“该你了,单老板。”
他的额头沁出汗珠,胶着之时,一个手下急急跑来耳语了几句。打发走了手下,单老板便着意退了几子,形势急转直下,以失守告终。
萧昀起身,一合折扇,“承让。”使人将字据付之一炬。
单老板抱揖道:“萧公子,佩服。”
萧昀着影卫抬上来一个箱子,折扇一指,“说定的利钱已送至,萧某告辞。”
回府的马车中,明瑟说,“那旁边是个暗室,里面有人观察着这一切。”
萧昀点点头,“这家赌馆背后的人不简单,冲着碧落来即是冲着我们来,以后要更加小心才是。”
“你也真敢赌,要是真输了怎么办?你当赌馆的人是什么良善之辈吗?”明瑟赌气道。
“输不了,”萧昀笑道:“你当我是什么良善之辈吗?我不过还另外派人去了他的老巢,那可都是他的家底,丢不起。何况江东三城的生意,本不是我自己的。”
“是你替崔定桓运作的?”
“他一开始不知道,说明他背后不是崔定桓。除了崔定桓,还有另外一双眼睛在注视着我们,还有另外一双手,在搅动着鄢城的风云变幻。这个人藏得很深,可能也最危险。你弟弟就要回来了,一切要多加小心。”他顺势握住她的手,“话又说回来,若是真输了三根手指,那该如何?”
明瑟只道他又说浑话,不理会他。
“萧氏少主为红颜断指,也称得上风流名士了吧?”
她听了这话有些气恼,靠近他说:“断了指,我立时另择佳婿,教你再说浑话。”萧昀摇摇头,“恐怕那时你连下辈子都输给我了。”此时他们才发觉之间的距离极为暧昧,明瑟脸颊发烫,转过头去,却似有若无地有一丝笑意。
景明十一年秋九月,兖州守将杨宪、云阳公谢彦濬及各自部将因抵御北戎进扰有功,召回鄢城休整封赏。
受封赏将领兵卒中,有一个人的出现,如一阵秋风,迅速席卷了整个朝堂,他就是杨宪麾下的沈焕。并非重名,他正是故长平侯沈长风的嫡少子沈焕,当年对他的处置并未公开,人们皆以为其已随父兄同死,现在才知,当年他因年幼免死,被流放至北部边境。
吴兴沈氏后人重归鄢城,本身就以足够引起各股隐秘力量的涌动。
沈焕接受封赏,深居简出了一阵,不与任何势力接触。这日便服出府,来到城中最繁华的街市。
戏台前聚了许多人,台下听客如痴如醉,台上名伶展袖唱道:
“老子江湖漫自夸,收今贩古是生涯。年来不作朱门客,闲坐街坊吃冷茶。”
“侯公子,多蒙你送来茶资,要听我的评话,不知要听哪朝的故事?”
“不问哪一朝,只拣热闹的说来。”
“公子有所不知,那热闹局便是冷淡的根芽,爽快事就是牵缠的枝叶;倒不如把些剩水残山,孤臣孽子说与你听……”
听客一眼扫到斜前方的沈焕,冲旁边的人努努嘴,“哎,你看,那是不是沈焕呐?”
“哪个沈焕?哦,沈家那个余孽?”
“嘶,小点声,说啥呢……”
“沈长风不是谋反吗,叫余孽怎么了。”
“你还是闭嘴看戏吧你……”
仿佛传染一般,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他,暗中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沈焕神色安然,听了一会,从旁边从容离开,慢慢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里走着。渐渐察觉到有人一路跟着他,也不去管,一路踱到汾水之滨,“是哪边的朋友,也该现个身了。”
转头所见却是一位丽人,戴着面纱,容止脱俗,看看穿戴打扮,亦不是出自普通人家。“夫人您是?”
“我姓郗,郗明瑟。”
“哦,有所耳闻,失礼。”
“沈小郎不必放在心上,也不必对那些百姓心生怨恨,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并不会怨怼他们,既知声名皆是虚空,便觉得世事尽可原谅了。”
他虽然只有十五岁,个子已经很高,脸上也没有普通少年郎的稚嫩,好似本已勘破世情,又偏被红尘沾染了满身。
“夫人敢跟我搭话。”
“那些人畏的不是你,是你背后所承载的那段往事。”几番浮沉,沈氏一脉,昭毅一党,尽数零落,再加上之后的科场舞弊案,牵连甚广,停考三年,无数的官吏士人迷离幻灭。破灭的是锦绣的前程,也是清明的理想,一代士人的努力付诸东流水。
他望着水波出神,俄而问道:“这里是汾水吗?”
明瑟看了一眼,心中不觉一阵空落,“是。”
沈焕走到水边,“听闻我姐姐她是死在这汾水里的。”他喃喃地念叨,片刻后看看天色,转头问她:“夫人,你会做河灯吗?”
河灯向远处漂去,沈焕说:“说来惭愧,我已经记不大清二姐的样子了,可是二姐对我好我永远都记得,那种感觉同师父和师兄弟的关心是不同的。”
“你是在哪里长大的?”
“在佛寺,师父说我有慧根,但一直也不为我剃度,说我的心还在红尘之中,牵连羁绊。我执不除,心不静,无法与我说禅,令我不如就此下山,把该了的事了一了,那时,若还向往佛门,再回去找他。”
“明瑟?”却见经过的卫珩迟疑地辨认了许久,在她抬头的一瞬间终于肯定地唤出她的名字,“你怎么在……”边问着边瞄了瞄她身旁的少年,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惊喜地喊出声,“阿焕!”
沈焕愣愣地看看他,不太明白他为何这么激动。卫珩一路小跑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手舞足蹈地解释:“阿焕,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卫珩!卫五郎!我跟你三哥还有你姐姐很熟的!”
“哦,是卫家哥哥,我记起来了。”
“对嘛,我跟你……”他本想伸手指明瑟,却没有在原地找到明瑟的身影,原来她早已转到自己身后,暗暗掐了他一下,他马上改口说下半句,“我跟郗大人也是好朋友,你有什么事,她也可以帮忙。”
“多谢卫哥哥,多谢萧夫人。”卫珩嘴角抽搐了一下,瞄了瞄明瑟。
沈焕想了想,又问:“对了,郗大人,我想把御赐的封赏舍给悲田院,不知是否可以为我安排?”
“沈小郎若是想好了,悲田院自然欢迎,郗明瑟在此先替众人谢过了。”
“那好,我得空便过去,今日已不早,告辞。”
二人目送沈焕离开,卫珩摇了摇头,“现在的阿焕,简直就是你刚回鄢城时的样子。”
明瑟摘下面纱,“我现在有些理解大哥了。”
“你大哥知道阿焕回来了吗?”
“阁里肯定已经把消息传过去了。”二人转身往回走,明瑟说:“我们在暗,阿焕在明,他要承担所有嘲讽或惋惜,还要直面所有明枪暗箭,他比我想象中要坚强许多。”
“他想舍封赏给悲田院,恐怕也是,半为不想留,半为试探你。这小子,以后要是知道了,可能会觉得自己很可笑吧。”
“在面纱被揭开之前,没人知道真相是什么样的。”
卫珩望了望江水,轻声说:“明瑟,我有一种感觉,他长于佛门,性子太素净了些,红尘恐终留不住他。”
他看着笼中“叽叽喳喳”叫着的画眉,
有人说他深情,能够为夫人的急症在宫门外跪几个时辰求药;也有人说他凉薄,昔日他亲眼见到妹妹于宫门前自戕,默默抱起冰冷的尸身回去埋葬,从头至尾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清楚记得,那一日,乐陵郡主谢令缃在宫门外跪了一个时辰接着一个时辰,可宫门纹丝未动。突然沈家侍女跌跌撞撞跑过来:“夫人!”跪倒在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谢令缃听罢面色惨白,定定地仿佛失了魂魄。她缓慢地站起来,两行清泪流下,哭泣之后复又大笑,直教观者肝肠寸断。她忽然喊道:“陛下!二叔!皇天看着你啊!”话毕一头撞向宫门,旁人大惊失色,反应过来时已不可挽回,一缕芳魂飘然消逝。
他怎么会不悲痛,怎么会不愤恨。可那时他只能选择沉默,只能明哲保身。他自请削爵,心中却有了更大的筹谋。
一朝长辞,天下缟素。
孤臣危涕,孽子坠心。
仆从的通禀打断了他的回忆,“郎主,四郎君回来了。”
飞扬恣肆,仿佛带着边关的朔风与苍茫,门被打开,云阳公谢彦濬带着秋风的凉意迈步走进来,爽朗地唤,“二哥!”
“四弟,此番可还顺利?”
“二哥放心。”
“沈焕是你发现的。”
“那倒不是,是他自己来投军的,我在名单上看到他,有意把他划到杨将军麾下。”
“这么多年了,趁天下还没有完全淡忘此事,也该有个了断了。”
“哼,属于我们的东西,我们都要夺回来。崔定桓之辈,要他举族伏诛。”
谢彦泓看了一眼弟弟,“急不得,尚需慢慢筹谋。”
“放心吧二哥,我有分寸,你怎样说,我便怎样做。”
“四叔!”远远传来稚子之音,通禀过后,一个小小少年打开门跑了进来,扑到谢彦濬怀里。谢彦濬喜笑颜开,“哟,这是谁呀,让四叔看看,这不是晗儿嘛,都长这么高了。”
又见到随少年同来的妇人,谢彦濬正色行礼,“二嫂。”
王妃:“四弟难得回来,这孩子别扰到你才好。”
“无妨,我呀还给晗儿带了礼物呢,走吧,晗儿,跟四叔去看看是什么。”
二人走后,王氏给谢彦泓倒了杯热茶,放在他手边,“我听说四弟把沈焕带回来了。”
“不错。”
“需要的时候,就告诉我,我会去跟母家商量的。”
“不急,时候还未到。”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徽容,这些年,辛苦你了。”
“第下快别说这样的话,折煞妾身了。都是为了第下,为了我们这个家。”
谢彦泓移步过去将她搂在怀中,郑重地说:“徽容,多谢你这些年的扶持,将来我一定会让你得到你应得的东西。”
王妃靠在他肩头低眉含笑,他望着前方,目光中却不见柔情,只是沉着坚定与波澜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