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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特赦 ...

  •   那两个字宛如咒语,打乱了所有原本的预计。
      那时,火莲松开了手,推开皓镧,沉默地离去。
      第二日,皓镧依旧在练武场边伺候,火莲却未让她踏入场中一步。那一瞬的缭乱怔忡,无人提起。
      只有被皓镧仔细清洗削好的一盘珍果,静静地提醒两个刻意忘记的女子:那一瞬,不是幻觉。

      太久没上战场,所以脑子开始发昏了?坐在玉亭中与园中游乐的众仙一齐欣赏歌舞的火莲默默饮酒。仍然难以相信自己那竟似落荒而逃的举止。跑什么?日子不是照样过着,应酬不是照样无聊?有什么不同?
      这是一场没有名目的欢宴。只是乐神又谱了新曲,排练了乐舞之后请来众仙欢聚欣赏。上仙均在邀请的名单上,火莲也没被落下——修罗善舞众生皆知,因此在天界,乐神是少数几个偶尔跟火莲有往来的上仙之一。
      仙人们坐在玉亭里观看歌舞,跟随而来的仙侍们则在花园中各处游赏。乐神性情随意,不似别的上仙那般约束仆从,这也便给了平日里甚少休息的仙侍们一个休憩的机会。三三两两,趁机和过去的朋友结伴赏玩一番,只要不搅扰了玉亭中的主子们,就不会挨罚。
      仙乐飘飘,天鸟和花灵化成的舞者随着乐音挥袖旋身,翩翩舞动中说不尽的身姿风流。乐神亲自操琴,弹拨间云流风起,花开鸟静。
      天界闷归闷,乐神的才华倒真配得上个神字。火莲淡淡一笑,饮尽杯中琼浆,却没被眩目的舞蹈迷去心魂——斜靠亭栏,正可看见背对这边专心钓鱼的皓镧。
      这姑娘一进花园就直奔池塘而去,火莲悄悄看着,见她从袖里抽出一支笔,晃一晃将它化为鱼竿,再扯下一根发丝化为鱼线,摸出腰间的饵食系上,也不用鱼钩便抛进水中,静静往池边一坐,一边钓鱼一边开始神游。
      盯着那抹素衣长发的背影,缭绕的仙乐渐渐模糊,一丝断断续续的歌声却传入耳中。火莲不由静心细听,低柔婉转的歌声,分明是皓镧。她在有一句没一句地哼着小曲,那是……人间的一首渔谣。
      走神走到人间去了?火莲低笑一声,想起了皓镧的真身。曾被当作镇国之宝,却也被骂为亡国之物的夜明珠,在人间兜兜转转,要用多少年方才修得人身,上了天界?
      渔歌忽然断了。
      火莲的目光锐利起来。走到皓镧身边对她说话的仙人是……白胡子老君?心下狐疑,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将杯子轻轻放下,专注地侧耳细听。
      “皓镧。”老君沉声,知道她走神的习惯,便用拂尘柄往她头顶轻敲了下。
      稳坐钓鱼台的皓镧仰首,慢吞吞站起了身,刚欲施礼,老君便抬手止住,细细打量了她一会才开口:“你到火莲上仙府上做事,多久了?”
      想了想,皓镧低声回答:“快六个月。”
      “可习惯?”
      点头。
      “那……”老君踌躇了片刻,终于低问:“火莲上仙对天界……可有不悦?”
      不悦。
      很微妙的词。火莲缓缓勾起一抹冷笑,紫瞳内冷焰倏忽一闪。
      不悦。还可以换成是“不满”、“异心”,甚至……“别有所图”。这是天界的规矩,说话问询,都要委婉三分,保留三分,尤其是说某些不太好听的话的时候。
      火莲上天多时,这不可说的规矩心知肚明。
      不愧是老君啊,说话越来越巧妙了。皓镧平心静气,一字不语。
      老君等候半晌,没听到她回答,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今日找你,本就不为此事。”说话间,他从袖中取出了一支精美宫花,缓缓道:“天帝听闻你服侍火莲上仙,已将你过去之罪统统赦免,从今后,你不再是罪神之身。此乃特赦。”
      老君松手,拂尘一甩,素衣长发的皓镧立即换了妆扮。乌发被那支精巧的水晶花簪稳稳盘成髻,身上素衣也缀上了仙侍们常用的银丝流云纹绣。
      “谢恩罢。”老君的声音不是倨傲的,而是……如同叹息。
      皓镧摸了摸因为盘髻而变重的头,拢袖躬身:“多谢老君。”
      “这孩子……”老君皱了眉,却仍是还礼,“怨陛下至今方赦你?”
      “从未怨过。”皓镧微微笑,“是老君为皓镧求的特赦,皓镧谢老君,如此而已。”
      这个皓镧啊,她身上那些“罪”太琐碎,其实只要找哪个上仙说说情,就能轻易赦免。可她却从未找过,年复一年地挂着罪神的身份,现在天界仙人见着她,都只知她是火莲的侍女,却没多少神记得她的名字和过去。
      老君的雪白长眉紧了又松,终究还是无奈一叹摇摇头,定看着皓镧的眼,低声道:“好自为之。”
      留下四个意味深长的字,老君转身离去,皓镧呆呆站在那里,许久,拍了拍自己缀上了纹绣的衣裙,面色平静如水,坐下继续钓鱼。
      而玉亭中的火莲,则是再次握起了酒杯,仰首饮尽。

      从欢宴上回来,已是天色尽晚。皓镧本想提灯笼在前引路,可看看火莲脚步虚浮的模样,还是走过去扶了她,借着身上散出的光芒一路照回莲府。
      一进府门,火莲便醉醺醺在皓镧耳边吩咐:“准备沐浴。”皓镧应下来,把火莲一路扶到浴室内的小床上,动手准备起热水。帮不上忙的煜辉二将知趣地回房看自己的书去。
      玉石砌成的浴池宽阔华美,池边的龙头雕塑被皓镧双手一碰便喷出汩汩热泉。火莲沐浴不像其他仙女那样用花瓣佐水,皓镧没多久就准备完毕,跪在池边俯身探手,刚试了一下就迅速缩回手指,对火莲道:“好了。”
      小床上的火莲慢吞吞坐起,由着皓镧帮自己拆下束发丝带,褪下火红外袍,脱去鞋袜——她沐浴时最多让皓镧做到这里,其他的事全自己来。于是皓镧抱着衣物退到屏风前,将它们一一挂好,正要绕去屏风后取来干净的浴衣,火莲的呼吸却抵到了头顶。
      “皓镧。”火莲按住她还没从衣物上缩回的手,微微俯身靠着她的耳朵,低低开口,“要一起洗么?”
      被困在双臂中的清凉身子几不可查地微僵了下,随后却是一如以往的平静柔音:“不要。”
      “喔,为何?”
      “水太热。”
      “是了,你不喜太热的水。”她是深海的珍珠,喜冷不喜热是天性。火莲空着的那只手悄悄绕到皓镧身前,揽住她的纤腰用力一拉,让她靠到自己怀里,低笑一声,“你戴花簪了呢。”
      “是特赦。”皓镧被按住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抓紧屏风上的衣裳。她看不见的是,拥着她的火莲,双眸明亮清冷,唇畔冷笑若刀。只能感觉到,腰上那只手又紧了一紧,让她动弹不得。而那只按着她的手却离开了,来到发间,轻轻一抽便取走了花簪。
      失了束缚,一头青丝如水般垂落下来,火莲手上握着花簪,细细端详一阵,笑道:“好巧的活计。”这简直就是一朵瑶池灵花化成的,整支簪子工巧精细,花蕊瓣纹清晰可见,更巧的是花枝部分弯起一个弧度,恰好适合将发丝挽成高贵的发髻。
      “得了特赦,高兴么?”火莲握着花簪,附到皓镧耳边问。刻意地,在她耳边呼吸,“高兴的吧。毕竟,今后就不会被天界看低了,也不会被我带坏了。而且……”
      一声脆响,水晶打造的花簪在火莲手里腾起的火焰中化为无数碎片,手再一紧,松开时,花簪已成了齑粉一滩。她的声音陡的冰冷狠戾:“还可替天界监视我!”
      话音一落,皓镧被她拦腰举起,一把摔进了浴池!
      对皓镧而言,普通人只觉得稍热的水就能烫得她发疼,而火莲又偏好能泡得出汗的热度,这样的水让皓镧碰上,简直与沸水无异!一落水她便惊跳起来,可惜半个身子还未跳出,池边的火莲就一把掐了她的脖子,狠狠将她按到水中直至没顶!
      冷眼看着皓镧在池水中痛苦挣扎,火莲手上劲道却丝毫不松,紫瞳中阴戾之气让人望而生寒。修罗的残忍性子再无隐忍,生生对着水中无力反抗的皓镧倾泻而出。
      “监视我,很有趣吧?”心中满是被愚弄的怒焰,她脸上反倒漾开绝丽的笑,“说啊,皓镧。你是珍珠精,在水中应该也能说话。说啊!”
      为何,为何?为何偏偏要让我听见那番话语?为何要让我发现,你也是个伪善的神仙?为何你在我身边竟是别有用心,为何不在老君离去之后就对我说出一切?
      为何你偏偏是个监视者!
      皓镧本是深海精灵,不会溺水。可在热水中被掐着脖子,呼吸不得之外还倍受炙烫之苦,让她再也难以忍受。本能地,她抓住火莲掐着自己脖子的手,想要脱离热水地狱,可被烫得全身瘫软的她根本使不出任何力气,身上衣衫吸了水,拖得她更往底沉。
      “很痛苦?皓镧,你的表情比平时丰富多了呢。”火莲在池边笑得愈发畅快,俯视着池中渐渐失去力气的皓镧,她稍稍松劲,就在皓镧想要浮上水面脱离苦海时,她又掐紧了那珍珠色的纤颈,使力一提,将皓镧一把抓出浴池,按倒在池边地面上。
      “说!”紫焰灼灼,言语却是冰冷胜雪,“天帝派你到我身边,究竟有何企图!”
      盛怒之下,火莲手上的劲道却依然冷静。既不会让皓镧好过多少,也让她能够开口说话。
      身子贴上清凉玉石,皓镧总算缓过了气。努力调息了好一会,终于有力气拨开面上散乱的长发,也看到了寒意凛冽的火莲的脸。
      这个……天杀的修罗!
      忘记了不知几百年的人间骂语在这一刻回旋在皓镧心头。狠狠吸进一口空气,她气极地吐出了话:“是谁把我带到你身边的?”
      火莲。
      “是谁要我做侍女的?”
      火莲。
      “是谁明知我是罪神,也没把我贬回天河的?”
      火莲。
      从头到尾,都是“火莲”。是火莲主动地将皓镧拉到身边,是火莲让皓镧在府里自由出入,是火莲明知皓镧是仙人,是天界一员却没有把她赶走……
      从头到尾,皓镧只是跟着她的脚步,安静顺从地,听着她的安排。
      望着皓镧从未发过怒的脸庞,火莲的手,缓缓松开。“……天帝为何赦你?”
      皓镧的脸色缓和下来,水色眸子转向天花板,良久,她闭上双瞳:“你已是上仙,侍从不可为罪神。”
      “为何这时才赦?”
      皓镧勉强勾勾唇角,“能说情求赦的上仙不认识我,天帝也已不记得我。”她的罪小得都不必天帝亲审,自然也无从记起。
      “皓镧。”火莲拉起了她,抚过珍珠色纤颈上的赤红指痕,手竟在微微颤抖,“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皓镧睁开了眼,迎上深深紫瞳。
      “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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