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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遗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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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加本是蹲在地上,这个姿势太累,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了下去。
她态度趋于冷静,他声音就更温和:“乌临小姐,说实话,我觉得今天的事情,完全没有必要。”
乌临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并不是经常发号施令。但更少被人提出相悖的意见。
乌临按捺住心头的一点不快:“继续说。”
“如果你只是想欺瞒周允,让他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那么之前做的,已经够了。你今天这样,更多地伤害了石先生和你本人的颜面,会令人觉得你冷酷无情。”
乌临静了一下,没说话。
林加见她真的听进去了,眼底闪过一抹赞赏。
他轻声地道:“乌临小姐,冒昧地问一句,你是不是同石先生吵架了?”
吵架?
乌临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早上石零坐在餐桌旁,向她提出要搬出去的情形。
如醍醐灌顶。
她在生石零的气。
她可以变着花样欺负石零,却受不了石零主动提出来搬走。
结果自己当着一干人等的面羞辱石零一番,看见石零难堪痛苦的模样,她心情又不愉快了,于是迁怒在林加身上。
专横跋扈,骄矜任性。——诸如此类的形容词,全部可以用在今日的她身上。
林加洞若观火,已可算是相当地包容,提出意见的态度亦堪称委婉。
先让她找到由头发泄出心中怒火,等她稍稍冷静,才一针见血。
她在林加面前,丢人丢大发了。
乌临在林加的好言提醒下,终于明白过来,脸色不由微微变化。
林加仔细地看着她的表情,无声地笑了笑:“大概是了。”
乌临回过神,望着林加,居然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丝尴尬。
她神情微妙,林加只是微微地笑:“乌临小姐,不要感情用事,但人有了感情,才能真正强大。你不必不好意思。石先生很好。”
他眸光温柔,却透着洞察一切的睿智。
乌临心头生出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她忍不住微微皱眉,想了想,一时间觉得无计可施。
最后,乌临意识到自己尚有一重可利用的身份,灵感乍现,居然对着林加撇了撇嘴,又瞪了瞪眼:“就你聪明。”
不出她意料,林加马上愣住了。
他呆呆地想,她这是……什么意思?
乌临见他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心头生出扳回一局的胜利感,大觉快意,忍不住露出一个促狭的笑。
眉眼弯弯,眸光狡黠。
乌临的笑落在林加眼里,令他的心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这一瞬间,她的笑,就跟小时候爱用各种恶作剧去撩拨石佑安的小临临一模一样。
佑安的临临。
林加闭了闭眼。
乌临看着他呆呆的模样,笑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林加,你的弱点也太明显了。如果想对付你,找个美.女对着你乱撒娇就可以了。”
林加回过神来,脸居然又有些微微发红。
他轻轻地咳了一声,才道:“乌临小姐,我只是有些意外,没想到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也会撒娇。”
乌临笑意大盛,问:“我这样的女孩子,是怎样的女孩子?”
林加怔了一下,居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他停了一会儿,才举起手,笑起来:“乌临小姐,我认输。”
乌临微笑,目光停在他举起的右掌的擦伤上。
她有些歉疚,收了笑,道:“你把上衣脱了,我看看你的伤。”
林加愣了一下,本能地便要开口拒绝。
她早有防备,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唇上。
肌肤相亲的瞬间,林加即刻便石化在当地。
她的手指很柔软。
林加真的对这个没什么抵抗力。
乌临的声音温柔:“让我看看,以后我就允许你叫我小姐。”
她说完这一句,挪开手指。
林加愣了一会儿,才笑了笑:“如此诱人条件,我实在是舍不得拒绝。”
…………
林加脱掉上衣,将上半个身体裸.露在乌临眼前。
他平素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模样,但脱掉衣服后,乌临发现,他的体型其实非常完美,毫无书生的柔弱感。
他偏白偏瘦,不算强壮,但肌肉紧致,线条优美,充满力量感。
可惜如此性感躯体,却留下数处淤青,看着都疼。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口左侧,居然绣了一片刺青。
刺青的面积很大,刺入的时候想必十分痛苦。而他明明是男性,刺青却绣了一朵牡丹的模样。
乌临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还是压抑住了对刺青的疑问。
她本能地不想与林加太快深交。
尤其是在刚刚与石零怄气以后。
她沉住气,却伸出手,在他一处伤处轻轻抚摸了一下,又收回去。
“抱歉。”她说。
林加望着她,目光有些幽暗。
他轻轻地笑:“小姐,你如果真的抱歉,下次做决定的时候,请慎重一些。”
他是第一次叫她“小姐”,口吻严肃,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乌临听出来他的郑重,望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林加把衣服穿回去,一边说:“你裙子撕坏了不能再穿,今天先暂时在我这里住一晚上,我明天去给你买新衣服回,好吗?”
乌临微笑:“我本就打算在你这里住一夜。”
…………
乌临在闲置的那间卧室里休息。林加替她关好门,才回到自己的卧室。
林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得如此剧烈,仿佛要蹦出胸腔似的。
也许是因为,乌临近在咫尺?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林加忽然有些懊悔,他不该同意扮演乌临的恋人。
在她身侧,时时刻刻,他都想将她拥入怀中,不再放手。
他害怕乌临看出来。
林加躺在黑暗之中苦笑。
他大约高估了自己的克制力,快要玩火自焚。
…………
第二天是周末。
早上,乌临换上林加给她购置的新衣服,由他驱车送回家。
她叮嘱崔淑去收拾石零的东西,又打电话给康云,让他去物色地方给石零住。
做完这些事,乌临便找出学习用的书来看,看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
心里有种难以言述的空虚感,令她焦躁不安。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自从那夜石零中弹入院,她时常被这种空虚感侵扰,乃至曾有多个晚上辗转难眠。
林加看得很准,她也知道症结所在。
不过因为石零。
而此刻,她的空虚感异常强烈,已令她无法聚集精神。
乌临伸出手,摸了摸胸口的那枚银戒指,似乎想从那里汲取些力量。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乌临拿起手机。是条广告短信。她随手删掉,目光落在手机的日期上,忽然抖了抖。
今天是2月19日。
乌临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
乌临走下楼,正碰见崔淑将一个大纸箱拿在手里,往石零房间的方向走。
她在收拾石零的东西,看见乌临的打扮,顺口说:“小姐又要出门吗?中午饭不回来吃?”
乌临敷衍地点点头,道:“不回来吃了。”
前几天撞坏的车还没修好,另一辆车给林加在开。乌临在车库跟前游魂似地晃了一圈,还是徒步走了出去。
外头的风一如既往地冷,吹得她脸色发青。
但她不觉得冷。
早在刚才看见日期的一瞬,她已连脚趾都冷透了。
乌临不知道要怎么办。
刚刚在密友前闹了一通,此刻去找谁,都难免会被探问与石零林加相关的事情,而乌临此刻完全不想谈这个。
打给乌扬吗?他日理万机,一定会打扰到他。
乌临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最后终于坐上一辆车。
出租车把她载到望川市的市中心——望川江江滩公园附近。
她独自一人,站在一个角落里,看着人来人往。
她的手,又不自觉地握紧了胸口的银戒。
世界那么大,容下这么多人,容下这么多声色繁华。
却容不下一个石佑安。
今天是2月19日。
前天,2月17日的时候,她在做些什么?
她在忙着和刚出院的石零争执。她在忙着同林加聊天。
她记得那一天是石零出院的日子。
却忘记了,那一天,是石佑安的生日。
石佑安的父母早已去世,这世界,除了她,大约已没有人再记得石佑安。
除了她,没有人知道,曾有那么温柔的一个男孩,会露出阳光一样纯净温暖的笑,会在她娇嗔的时候笨拙地抱住她。
可是石佑安那么爱她,并为她死去。
她却终于连他的生日都不再记得。
乌临想,她活该孤苦伶仃。
活该无处可去。
…………
“藏”酒吧。
胡白衣走到酒吧门口,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他从衣兜里摸钥匙,准备打开酒吧的门。摸了一会儿没摸到,他想起来好像钥匙放在前胸的口袋里了,便又换个姿势找。
忽然有个声音,轻轻地从身后传过来:“胡先生。”
一个女孩的声音,很轻,很凉。
形同鬼魅。
胡白衣吓了一跳,转过头,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孔。
他愣了一下,想起来了:“你是林加的女朋友。”
乌临笑了笑:“是。酒吧开门吗?”
胡白衣看着她冻得略有些发红的脸,意识到她大概是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了,赶紧点了点头:“开的,你稍等,我马上开门。”
他又摸了一会儿,才终于找出来钥匙。
酒吧门开了后,乌临就径自找到上次坐的卡座坐下去。
胡白衣不知道为何居然觉得有点紧张,道:“美.女,你喝什么?我给你弄。”
乌临道:“你不用管我,忙你的就行。我就想在这坐会儿。”
胡白衣看出来她情绪低落,不再多说,却先找出来榨汁机,替她榨鲜橙汁。
机器轰隆作响的时候,胡白衣摸出手机来,偷偷给林加发了一条短信。
…………
林加赶到“藏”的时候,乌临杯里的橙汁,已被她喝掉了一半。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
乌临本来兀自盯着眼前的橙汁发愣,等他走近,头还没抬,眉头已轻轻皱起来。
她正准备说一声“有人了”,目光却不意触到了林加的脸。
乌临愣了一下。
林加的眼眸漆黑,眸光静默而笑容温柔。
乌临鬼使神差,说:“林加,我有没有说过,你很像一个人?”
林加静如深潭的眸底,仿佛有一瞬间失却平静。
他的眼底荡漾起波纹,却又很快恢复平和。
“没有。你没有说过。”
“你很像我的男朋友。”
林加不动声色,微笑:“我本来,就是你的男朋友。”
乌临无话可说,但并不像平时那样,在他的好言安抚下心情好转。
林加看出来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否又跟石先生吵架?”
乌临望着他,摇头,道:“你不是有很多事要做?为什么还有空在酒吧里游手好闲?”
林加笑:“我本来不想来,但是我听胡白衣说,我英明神武的老板,又变成了失意寂寞的小女孩,独自坐在酒吧里无人安慰。”
她没听出来林加这句话里的小心翼翼。
乌临望着他,倒也没生气,咬住杯子里的吸管,一口气喝光了橙汁,道:“让你见笑了。请务必相信,我仍是你英明神武的老板。我走了。”
她准备起身,林加伸出手,隔着衣物,拉住她的手臂。
“老板,是我寂寞失意。刚刚我的女朋友还打电话来跟我吵架,你能否陪我一会儿?”
他凝视着她,轻声细语地如是说。
她看着他,没说话。
林加笑了笑:“我在望江市,没有朋友。”
他目光真诚,说的也是事实。
乌临看了他一会儿。
心里在一瞬间,不是没有过动摇。
林加温柔妥帖,又极有分寸,一定是一个倾听的好人选。
他那双深黑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仿佛总有说不完的秘密,吸引她想要进一步探测。
可是彼时,她因为石零有一双像石佑安的眼睛,所以逐步沦陷。
因为软弱,她将石零当成石佑安,索取安慰。
终至不可收拾。
对石佑安不公平。
对石零也不公平。
她不能一错再错。有过石零,不能再有一个林加。
哪怕是这种苗头,也得掐灭在摇篮里。
乌临在五六秒后作出决定,望着林加,淡淡地道:“我不配有朋友。抱歉。”
这句话说得同样真诚。
她伸出手,拨开林加的手。
林加只能放开。
她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