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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江湖上 ...

  •   江湖上传言这京城四大名捕之一的无情是个谪仙一般的人物。一把雪色折扇,一袭月白长衫,一张清俊无双的脸,一身高深莫测的武功。
      世人描述他:锦衣玉容天机扇,笑面桃花月下霜。

      江湖上的事其实离我很远,我是京城普通人家的女儿,父母从商。家中有些积蓄,但算不上富贵。我还有一个在六扇门当捕快的哥哥。
      我叫南宫如烟,是个天生就特殊的人。我生来带有能使植物开花的异能,且我的血可以救人。救人指的是只要那个人不死,无论是中奇毒还是身受重伤,我都能救。
      医者不自医,我自己却是个天生的双腿残疾。五岁那年,有个游方道士到我家为我算了一卦,他说我活不过二十五岁,且命中情缘浅薄,是个不幸的人。他告诉我父母,这命中的劫数唯一的破解方法他也算不出来。只能让我尽量不接触亲人以外的人以求避开。

      我翻着大哥给我买的话本子,上面都是一些公子小姐侠客美人风花雪月的故事。我很喜欢这些故事。房间里还有好多一样的话本子,都是我缠着大哥买的。
      就在我看到李公子在厢房和微微小姐私会并且正要纠缠到床上去的时候,墙上忽然翻下来一个人,不对,应该是摔下来的。
      我推着轮椅过去看了眼,是个白衣的公子,我当下决定救他。为什么,因为他有一张特好看的脸,本小姐看上他了。
      由于我的身体,家人把我的院子单独隔了起来。所以我索性就把这个人努力拖到了我房间的床上。我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伤。一身的刀剑伤,有几处都血肉模糊了。撕开他胸口的衣服,黑气都快蔓延到心脏了。我替他觉得相当幸运,的亏是碰上了我,这一身伤加剧毒碰上神医都只能替他送葬了。
      我拿出剪刀在手腕上划了一道,由于第一次我下手重了些血瞬间涌了出来,我忙喂到他嘴里。这血可是很珍贵的,一滴都不要浪费。他一开始有些抗拒被我使劲控制住了才乖乖吸我的血,我努力转移注意力缓解疼痛,忽然发现他腰上的一块玉牌。我用另一只手把玉牌捞起来。这白玉的质地温润细腻,上面刻着无情二字,一看就是值钱的东西。我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个抽象的月字。
      这个人,不是一般人吧。我喂完了血,觉得有些头晕。其实每次只要我催动植物开花或放血救人,我就会很不舒服,瞳孔的颜色也会变淡。我替他盖上了被子。有我的血,他明天就能一点伤痕都看不出,压根不需要包扎,而且我也不会包扎。
      这个人中的毒很厉害,我观察了半个时辰又放了一次血他胸口的黑气才渐渐褪去。可是他还是整个人都泛着寒气,体温低到了死人的程度。我给他裹了三层被子还是不见效。其实我不担心我的血会救不了他,毕竟黑气已经在散开了。如今他这种情况,我要么再放一次血,要么想其他方法替他暖起来。
      我看了眼手腕,又看了眼他那张莹白如玉的脸。算了,医者父母心。我脱了衣服仅着一件单衣钻到了被子里紧紧抱住了他。他身上的寒气一下子钻到我骨头里。唉,公子,你可要为小女子负责啊,我的清白就搭在你手里了。

      睡梦中似乎有人猛地推了我一下,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个很好看的公子正一脸惊异的看着我。春梦还没醒,我还是再睡会吧。忽然又有人推了我一下,我这会终于醒了。看着旁边的公子,记忆终于回来了。
      “姑娘是谁,为何我会在你的床上,还有我的伤是姑娘你治的吗?”
      好看的公子皱着眉似乎有些疑惑和惊异,我看着他,唉,春梦了无痕,趁现在多看几眼。
      “公子,你昨天掉我的院子里了,是我救了你。昨天你体温太冰了,我就是帮你暖和一下身子,我们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事。至于我是谁,公子就不必知道了。既然公子的伤好了,毒也解了,我们就此别过吧。”
      “寒山刺雪的毒是姑娘你解的?”无情心中很惊讶,比发现自己在姑娘的床上还要惊异。这世上除了药圣居然有人可以解寒山刺雪。
      点了点头,我伸手去够自己的衣服。月无情这时候才意识过来他还在我床上。他忙一边道歉一边起身,看我够衣服很艰辛,他背着身把衣服递到我手上。倒是个正人君子。我刚想说谢谢,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我一疼衣服都掉在了地上。
      “这伤?”背着身我看不见他的脸。
      “我救你时放了点血,没什么大碍。”似乎感觉他身子顿了一下,我接着说,“公子,我的体质异于常人还望公子不要告诉别人,我只是一个小女子无力自保。”这体质,在江湖上绝对是要被人捉起来关笼子里天天放血的。
      “无情多谢姑娘舍身相救。”他的声音有几分低沉,“我会对姑娘负责。”
      我有些震惊,虽说我心里也是相当乐意的,但是同时也叹了口气。“公子不必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我自愿的。而且我其实是个残废,公子就不必说什么负责了。江湖中人,公子也该看开些。如果是公子是看上我的血,那么公子就更不必费心了,我宁可自尽在这里也不会和公子你走的。”
      “不是的,姑娘。”他似乎有些急迫的想解释什么,我直接打断了他。
      “公子不是普通人,我却只是普通人。如若以后需要我帮忙的可以来找我,至于其他的公子不必说了。只要公子愿意保守我的血这个秘密,这就是对我最大的答谢了。我还要更衣,公子慢走不送。”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接着走出了门。我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长得真好看啊。就像在话本子写的:世有公子,爽朗清举,倾世无双。可惜了,和本姑娘终究不是一路人。我终究是个快死的残废,只希望能安静地度过接下来的日子。

      最近天气不错。刚好爹娘不在家,我缠着自家大哥南宫清朗让他带我上街。一哭二闹就差上吊了,他终于勉强答应带我上街了。作为一个捕快,他不是很迷信那些游方道士的话,只是担心我双腿残疾会遭他人异样眼光。其实他心中待我还是极好的,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自家妹子我不疼谁疼。
      刚上了街逛了会,来了个慌张的小捕快一把叫住了我哥。他俩说了几句,我哥回过身对我说衙门出了点事他要去一趟。我立刻表示我可以自己回去,大哥你放心的走吧。我马上回家。
      他有些不放心但还是跟小捕快走了,临走前再三叮嘱让我回家。我微笑表示大哥我乖我很乖。
      接着我去了街上最热闹的地方。一路看过去。眼前卖的东西很多很好看啊。我停在了一家胭脂店门口。这店前有几道斜坡和台阶,这是歧视残疾人啊。我愤愤的摇着轮椅打算离开,忽然背后一个人扶住了我,他把我安稳的推进了店。我有些奇异的回头,这不是我前两天救得那人吗?
      “是你?”
      他点了点头,脸上有淡淡的笑容。“偶遇姑娘,看姑娘似乎有困难就想着能否帮上忙。”
      “追杀你的人呢?你这样明目张胆的在街上不会引起注意吗?”
      “姑娘有心了,那些人已经在衙门了。还有姑娘放心,在下是正道中人,做的也是正当的事。”我点了点头,他把我推到柜台前。周围一圈女人的眼睛都在放光盯着他,顺便仇视嫉妒下我。
      姑娘们。收敛一点。尊重爱护下残疾人好不好?
      我坐着够不到胭脂,抬头看了眼月无情。他似乎笑了一下,眼中有光华在流转。“不如由无情替姑娘选吧。”
      他看了一圈所有的胭脂,最后拿起一盒凑近了一些细细嗅了嗅。光勾勒着他的轮廓,一袭月华长衫温文尔雅,这个角度看过去真是有几分公子人如玉的味道。我愣了一下,忽然发现他正看着我,我回过神才发现他手上递过来的胭脂,顿时脸有些红。我把胭脂接了过来闻了闻,很清新的味道,颜色也很好。眼光不错嘛,不会是经常帮女孩子挑胭脂吧?我莫名有些不爽。回头对老板娘说,就这个了,打包带走。
      付钱的时候我摸了摸自己的腰,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该死,钱在南宫清朗身上。在老板娘的专注注视下,我侧身让月无情低下身,低声说:“我没带钱。”
      他看向我,又看了眼老板娘。接着他站起身说:“不知这里是否有笔墨?”
      老板娘有些奇怪还是让伙计去准备了。我也相当狐疑的看了眼月无情。他密音传声:“我也没带钱。”我的脸瞬间黑了。
      笔墨备好了。月无情走上前,提笔蘸墨,眼神温柔。这样子的月无情,真得是很好看很好看啊。不过他待会如果在纸上写欠条的话本姑娘就掐死他。
      他沉思了一会,挥毫洒脱,我听见了惊呼声。他专注的写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大街上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
      “好。”赞叹声此起彼伏,我心中有些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
      行云流水,爽朗清俊。当真是字如其人。
      上面一行诗: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我的眼睛一下子深邃起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恰好对上他的眼睛。他温柔的轻轻笑起来,我一下子怔住了。
      “是神侯府神捕无情公子。”忽然人群里有人惊呼,接着四周人又多了起来。他温柔的看着我,接着忽然把我抱起来,脚尖轻点飞出了拥挤的人群。我在他怀中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眼睛看着他的脸,这一刻只觉人生如梦,岁月无痕。
      他直接去了我家翻进了我的院子,把我轻轻放在椅子上,微微蹲下身和我平视,“姑娘得罪了。”
      “无妨。”院子里栽着几株桃花,开得正盛。几瓣飞舞的花瓣轻轻飘坠在他白色的衣襟和墨色的发上。我伸出手拂去他发上的桃花瓣,他似乎一下子怔住了。接着手就被紧紧抓住,我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笑起来:“四大名捕之一的无情公子的墨宝只值一盒胭脂?当真是个败家的,倒不如送了我。”
      手上传来力度,又似乎怕我疼很快松开了,“姑娘如果喜欢,无情可以为姑娘写一辈子的诗文。”他的脸似乎有几分红,声音里带了分小心翼翼。
      我看着他的脸,阳光细细勾勒着他的轮廓,一阵风过,微微桃花如雨下。我听见自己的心跳的很快很快。半生不死活了十六年,竟第一次有了活着的感觉。我觉得心头一暖,“我与公子不过萍水相逢,公子如何认定了我?”
      “救命之恩,本就无以为报。实不相瞒,这几月,无情其实夜间一直在院子里的树上看着姑娘,是无情认定了姑娘。”他微微掀开我的袖子,轻轻抚摸着那两道伤口,眸光沉沉。“姑娘,无情发誓,决不让姑娘再受伤害。”
      一阵沉默,我忽然低头吻上了他的唇,他一怔,接着抱住我的头深入的吻了起来,唇齿缠绵,我眼前是他温柔的眉眼和漫天的支离桃花。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开我,一双眼紧紧看着我,脸上有着潮红。我轻轻笑起来,“南宫如烟,我的名字。”

      我还是让无情见了我的爹娘。爹娘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虑没有躲过我的眼。二老对月无情还是满意的,毕竟这身份样貌都是极为出色的。而且我毕竟是个残疾,能配上这样的人的确是高攀了。他们终究是默认了。
      爹把我的手轻轻放在无情手中,这便是把我托付给了他,忽然无情就这么牵着我的手对我爹娘跪了下来,“我月无情,此生绝不负南宫如烟。”
      字字锵然,掷地有声。

      我告诉无情,最近老觉得有人在暗中偷窥我。他眸光一沉,接着拿起桌上的杯子朝院子里的树飞去,一下子树上飞出来三个人。无情有些无奈:“这是京城四大名捕的其他几个,他们对你很好奇,想结识你。”
      “那为什么要躲树上?”
      “当然是因为不想唐突美人啊。”三人中的一个忽然开口,我下意识看过去,只见一张堆笑的脸。
      无情揉了揉太阳穴,“我告诉他们你平时很少见外人,他们会错意了。”他手一个一个指过去,“这是冷血,这是追命,这是铁手。”
      果然四个人都很风姿俊朗。我善意的笑了笑。
      “果然是绝色佳人啊,我道是怎样的女子居然能收服无情。”追命又开口说。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我。
      我忽然有些尴尬,手下意识拽紧了腿上的毯子。
      “行了,追命,别吓到如烟姑娘。”冷血开口冷冷打断了追命,他看了我一眼,“如烟姑娘,神侯府还有些事,我们就不叨扰了。”
      “那无情要不要回去看看。”我忙问。
      “不用了,这点小事我们三个人一下子就解决了。”铁手立刻回答,对着无情暗暗使了个眼色他们转身离开,顺便把房门给带上了。
      我回头看着无情,“你的兄弟很有趣啊。”他挑眉看了眼我。
      “是吗?”
      “不过还是你最好了。”
      他轻轻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想了一下,从怀中拿出一把扇子递了过去。他眼中有淡淡的笑意和惊喜。“给你的。”
      扇子在他手上缓缓展开,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雪白的扇面很符合无情这一身的儒雅气质。“谢谢,如烟。”他轻轻抱住了我。“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这扇骨用我用千年凤凰木打磨制成,这扇面是我用用银线混着雪蚕丝织成,每一寸都是我细细用心制成。多少深夜不眠灯火换他一句喜欢当真是值得的。我把头靠在他肩上轻轻蹭了蹭。

      日子过的很快,细水流长。又是一年桃花灼灼,无情忽然对我说,“我们成亲吧。趁着这春光正好,十里桃妆。”

      当冷血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书房里写婚书。手中的笔一顿,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如烟姑娘,无情被诸葛大人紧急派去捉拿五毒翎教的温如玉,明天我们四个就要出发,他正在打点各项事宜,托我来告诉姑娘一声。他说很快就可以回来,请姑娘放心。”
      沉思了一会儿,我点了点头,“多谢冷血大哥了。”
      冷血看了我一眼,似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他正要转身离去,我忽然唤住了他。他回过头,我从脖子上解下一块白玉。
      我把玉放在了碗中,忽然在手腕上划了一道,血瞬间涌了出来。冷血瞳孔一缩立刻就要制止我,我出声阻止了他。血流入碗中,被碗中的玉不断吸收,冷血伸手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腕用帕子帮我止住了血。“够了,再下去你就没命了。”
      伸手捞起那块白玉,我隐约可以看见白玉中心的一道血痕。我忍住不适,把玉递给了冷血。“替我交给无情,不要告诉他我放血的事,告诉他,如果玉碎了我也就不在人世了,所以一定要带着玉和他自己平安回来。”
      冷血点了点头,有些担忧的看着我,最终还是出了门。
      头一阵阵的眩晕,我费力拿出镜子照了眼,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瞳孔呈现浅棕色。
      那玉是道士送我的护身符,应该可以庇佑他平安吧。我闭上了眼疲倦的睡了过去。梦中有十里桃花,高堂红烛,还有一袭温柔的白衣。

      日子一天天过去,无情始终没有消息。大哥告诉我,温如玉是个阴险狡诈的人,且擅于用毒,极难对付,四大名捕怕是遇到了麻烦。
      院子里的桃花已经谢了,我坐在树下静静看月亮。他会没事的,我告诉自己。
      忽然胸口一阵尖锐的疼痛,我猛地一口血吐了出来,溅在了桃树上。一树的桃花灼然盛放,我的心一瞬间冰凉。我颤抖地拿出匕首,在手腕上狠狠划了一道,血涌了出来又瞬间消失,我几乎是有些疯狂的又深深划了几道,一时间手上血肉模糊。
      渐渐的,我的眼睛变成了银白色而且透明了起来。眼前似乎出现了无情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样子,心中一片蔓延的疼痛。随着失血的增多,我逐渐失去了意识。

      岭南的一座小楼里,一个粉衣的女子正在给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喂药。药一直灌不进去,她看着床上的人精致清朗的容貌,脸微微红了。她含了一口药就要对着唇喂进去,忽然少年的心脏出一阵刺眼的红光,她掀开衣服看了眼,一块贴在心脏上的白玉中忽然冒出了鲜血。她很吃惊,少年的伤口在快速愈合,她把手指压在他的脉搏上,这毒好像也解开了。
      奇怪,这天下居然有人能自己解开这千香百味。
      床上的少年微微睁开了双眼,看着一旁的女子。“这是在哪?是你救了我?”
      女子的脸上泛起红晕,这个人,当真是好看。“这是岭南药王谷,我是药圣常百草的徒弟常翠雪,只是偶然看见公子在悬崖下便出手相救。”
      这一幕,似乎有些熟悉。无情蹙着眉想了会,接着看了眼面前的女子:“在下京城神侯府无情,多谢翠雪姑娘出手相救。”

      有光在眼皮上灼热的跳动,我睁开眼。看清一边的人后,我低低唤了声:“哥。”
      南宫清朗醒了过来,一脸惊喜的看着我,“妹子你终于醒啦,快把我吓死了,嗓子这么哑,来喝点水。”他倒了杯水凑到我嘴角,我低头啜了一口。
      “我睡了几天?”
      “妹子,你真是厉害,半个月被你睡过来了。”
      我皱了皱眉,半个月?“无情回来没有。”
      我似乎看见大哥的眼神划过一丝锐利,接着他搂住我,笑着说:“那小子还在路上呢,你放心他没事,过几天就到京城了。你这没良心的,一醒来不想着我这亲大哥就想着男人,你知不知道我衣带不解照顾你多少天啊。”
      “大哥最好了啊。”我忙笑着说,“爹娘没担心吧。”
      “我没告诉他们,我对他们说我带你去外面玩几天,他们差点吃了我啊,还好你醒了。”
      又接着聊了会,大哥说衙门还有些事嘱咐了几句就出门了。我点了点头,看他出了门。喉咙里一阵腥甜,我打开手帕看了眼,接着把帕子收好,挣扎着爬到了梳妆台上,镜子里的人一双瞳孔已经淡的看不出颜色了。
      闭上了眼,我压下眼底的情绪。窗外几只黄鹂在此起彼伏的鸣叫,几线阳光透过纱窗射进来。

      坐上了轮椅,我自己还是出了门,我太了解大哥了。他有事瞒着我,而且是关于无情的。我没有其他想法,只是想确认他有没有事。
      今天街道上人很多,我有些举步维艰,忽然街那边走过来的一双人映入了我的双眼。月华长衫,眉目疏朗,当真是公子无双。他温柔地对身旁的女子笑着。女子低着头,一脸的微微笑意。当真是一对璧人,喉中又涌上来一阵血腥,我咽了下去。
      我没有动,就这么看着他们俩。他们从我旁边走了过去,没有注意到我。忽然有个路人不小心推了我的轮椅一把,我整个人朝那个女子身上摔过去。白衣的公子眼中划过一抹锐意,他一把揽住身边女子的腰轻巧的飞了起来,我有些狼狈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摔倒的趋势,忽然一把折扇飞了过来卡住了轮椅的轮子,我停住了身子,转头看去,白衣的公子怀中抱着他的佳人,一只手微微摊开。我低头看了眼那把扇子,凤凰扇骨,雪蚕扇面,一道裂痕出现在我眼前。我伸手去抽扇子,它在我抽出来的一瞬间支离破碎。我似乎怔住了。
      “翠雪,你没事吧?”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慢慢抬起头看着他一脸紧张的问怀中的女子。怀中的女子摇了摇头,一双眼看向我,有些担忧地问:“姑娘你没事吧?”
      俩人同时看向我,我笑了笑,“没事,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无情冲我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很疏离,没有什么温度。我一直以为无情是个很温柔的人对所有人带着温暖的笑。这一瞬间我明白过来,他虽笑对世人,心中却是淡漠的。唯有面对他眼中的人他才真正笑如春风。
      无情和翠雪看我没有什么事,正打算离去,我忽然开口:“无情公子,这扇子怕是不能用了,我再赔公子一把吧。”
      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我听见他淡淡的声音,“不必了,一把扇子而已。”
      他牵着翠雪走远了,最终淹没在街上的人海中。我低头费力把扇子的碎片捡起来,旁边忽然多了一双手帮我。我抬头看去,“冷血?你都看见了?”
      冷血点了点头,脸上有些阴霾。他很快把碎片捡起来放到我手里,看着我,“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忽然轮椅动了动,我回过头,追命正在帮我推着轮椅,旁边站着铁手,他们的脸色都不是很好。“如烟姑娘,你不要怪无情。他失忆了。”追命闷闷地说。
      “我知道。”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
      “为什么不告诉他?”冷血又问了一遍,脸色阴沉。
      “告诉他又怎么样,这样也挺好的。”我笑了笑。
      三人沉默了一阵,铁手开口说:“我们一直在找你,如烟姑娘。无情回来的时候什么都记得就是不记得你了,那个人是药圣唯一的弟子常翠雪,无情遭受暗算是她救了无情。她于无情有救命之恩,我们不能为难她。”所以就没有告诉无情我和他的事。我暗暗接了一句。
      救命之恩吗?我的眼底划过一丝荒凉的笑意。“救命之恩,的确是要以身相许来报答的。还有我这几天在我哥哥家中,没有什么事。”
      “如烟姑娘,无情很喜欢翠雪姑娘,翠雪对无情也有爱慕之心。”追命似乎有些斟酌着说。
      “追命!”冷血开口喝住了追命,深深看着我。
      两情相悦,如花美眷。果然是佳偶天成。“没事,你们放心,我不会去打扰他们的。”
      冷血看着我脸上的笑容,忽然一把抓住我的轮椅,“我带你去和无情说清楚。”
      “不用了。”
      冷血的指节有些泛白,“他和常翠雪下个月十五号就要成亲了。”
      “那替我说声恭喜他了。”愣了一会,我笑着看向冷血。

      回到家告别了众人,我忽然一口血喷了出来,白衣尽染。

      当下京城最出名的一件事就是三日后四大名捕之一的无情就要和心上人常翠雪成婚了。喜报贴了到处都是,真是碎了一地的芳心啊,我看着手中的喜报无奈地想。
      面前的人端了杯茶,一张脸一如既往的冰冷。
      “冷血,你这是?”这家伙把我推出来塞给我一张喜报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会告诉无情你和他的事,这会是你和他的婚礼。”他的语气冰冷,“追命和铁手已经在准备了,到时候可能会有些混乱,你做好准备。”
      “不用如此的。”
      “必须如此,我们觉得无情需要知道一切,救命之恩和终身大事不是一回事,我们可以用其他方式报答常翠雪。”
      叹了口气,我有些无奈。这份心思,冷血真把无情当兄弟的。可惜了,我是真得不能这么做。看着冷血,既然劝不住,我索性就把事情和盘托出了。
      “不用费心了,我不会和无情在一起了。因为,我快死了。”唇角浮现一丝笑意,“无情是不是曾经中过寒山刺雪之毒并且身受重伤却忽然痊愈了,是我救了他。我的血可以救人,只要那个人没有死我就可以救活他。但是每救一次,我的身体就会受到一定程度的损伤。还记得我让你交给无情的那块玉吗,这一回,救他的人还是我。”我撩开遮住双眼的碎发看着冷血,冷血的脸色有些难看。
      “我的瞳孔已经快变成透明的银白色了,我活不成了。”
      “无情是为了救我和追命才中毒受伤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这样。”冷血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沉痛。
      “还好,他不记得我了。”我把喜报的褶皱细细抹平,眼中有细碎的温柔。“他会和他爱的姑娘喜结连理,百年好合,成为一段佳话。这样的结局,再好不过了。”
      “那你呢?”
      我的手顿了顿,接着轻轻说:“我这一生不过大梦一场,不执着是我的幸运。”

      十四号晚上我坐在城墙上看浩瀚星河,想着明天就是那人的成亲的日子了。居然也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相反的,心中很平静,静的胜过城西河水。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我回头,有些吃惊。他不是明天成亲吗?
      “是你?”他认出了我,“你是那天街上的姑娘。”
      我点了点头,“无情公子明天就要成亲了,大晚上在这干什么?”
      月光下,他一袭白衣宛如谪仙。月无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他看着静静坐在城墙的女子,心中觉得莫名的心安。不知为何,他对这个女子,有种发自心底熟悉感。他对这个女子莫名信任。
      “无情公子有什么困扰吗?”见他半天不说话,我开口打破沉默。能有这样相处的时光,是上天对我的怜爱。
      他微微皱了皱眉,“我喜欢一个人,因为她身上很多地方让我觉得熟悉和眷恋。我们就要成亲了,可是似乎我。。。”他眉头皱的更深了。
      “无情公子,有情人能终成眷属是前世修来的缘分,要好好珍惜啊。”我认真的看着他的脸,把每一寸都铭刻我的记忆中,我的骨髓深处。“不是每一对相爱的人都能像你和翠雪姑娘一样可以幸运的长相厮守白头偕老的。”
      月光下他一双眼里流转着月华,清风吹动他的衣袂。“姑娘说的是。”
      打量了他一会,我忽然开口说,“不知无情公子有没有什么愿望?”
      他看了我一眼,我接着说,“说不定我可以帮上公子,即使帮不上,也可以和公子一起祈祷啊。”
      沉默半晌,他开口说:“愿望倒是没有,无情这一生没有什么执着的东西。倒是有个遗憾,无情总觉得迎娶心爱之人应该在桃花盛开的初春,潋滟芳华之下执手偕老。可惜翠雪坚持希望尽快完婚,无情也不愿耽误她到明年。”其实无情一般不会对一个陌生人吐露心事,只是这个姑娘很特别,他似乎不排斥和她交心。
      我的眼睛里划过一丝光亮,往事一下子涌入脑海。十里桃花,潋滟芳华。我的眼中忽然有些酸涩,我笑着对他说:“不一定哦。说不定桃花听见了公子的话愿意倾城为君聘。”
      他的眼中浮现笑意,“是吗?”看了眼灯火熄尽的京城,“夜深了,我送姑娘回家吧。”
      “不用了,我大哥会来接我。倒是无情公子,快些回去吧,明天还要成亲呢。”我笑着说。他最终点了点头,走下了城墙。
      我看着他的走在谢尽的桃花树下,一袭白衣染上清寒的月光。那个背影,怕是最后一次看见了吧。我的眼前终究还是模糊了。
      闭上双眼,我静静的祈祷。
      一愿你平安无忧,二愿你幸福美满,三愿你岁岁年年与我此生不忆不见。

      无情走在京城街道上,忽然有什么东西飘落在他手心,他抬头看去,一树的潋滟桃花纷纷飘落,他猛地往四周看去,所有的桃花一瞬间绽放,整个京城沉浸在柔和的花海中,漫天都是微微桃花色。这才是真正的十里桃妆,倾城颜色。
      心中最深的地方一阵抽搐,他用手碰了下脸颊,莫名的,他在这桃花阵中泪如雨下,不知归途。

      京城所有人都说,无情公子和翠雪姑娘是天作之合,他们成亲这一日千树染尽桃花,是百年难遇的祥瑞之兆。
      无情一袭红衣,踏着一地红锦牵着翠雪的手进了礼堂。高台上是诸葛正我和郡主娇娘。一旁站着其他几位神捕。
      “一拜天地。”喜娘的声音悠悠长长,无情耳边一阵欢笑之声。他有些觉得头痛,弯下了腰。
      “二拜高堂。”无情面无表情的再次低下了腰,脑中的痛楚越发凝重。
      “夫妻对拜。”
      无情忽然愣住了,手中的红缎几乎抓不住,脑海中缺失的记忆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那个模糊的身影一下子清晰起来,她笑着的,她哭着的,她撒娇,她吃醋,她羞涩,满眼都是她,最后所有都化成了漫天潋滟桃花,扇上点点血痕。
      他伸出手,几乎不能自制地微微颤抖,就这么扯下了面前的人的红盖头。面前一张秀丽的脸,却让他脸上瞬间失了血色。
      怎么会不是她呢?怎么不是会不是如烟?
      怎么会?
      他忽然冲了出去,留下一室的宾客和面色苍白的新娘。那满堂鲜艳的红色忽然褪去了艳丽,像蔓延的干涸血痕。
      街上满眼都是桃花,几乎刺伤了无情的眼睛。他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几乎用内力把轻功提到了极致,掠起一地的烟尘落花。他最终停在南宫府前,手猛地推开大门。他几乎是跌在如烟的房门前,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苍白。
      他轻轻推开门,如烟,我回来了。
      满室的寂静,桌上浮沉着昏暗的光。这里就像一个被时光埋葬的荒冢,里面掩埋着他这一世的执念。他有些蒙住了,接着手颤抖着从怀中摸出那块玉,白玉血痕,如烟,你说过,玉在人在,现在我带着玉平安回来了。
      掌心的玉忽然就这么在他的注视下四分五裂,湮灭成尘。一如那把扇子在如烟手中支离破碎。
      无情的眼中一下子熄灭了所有的光亮,就这么看着掌心的烟尘。一阵风吹过,他紧紧抓住了他们,“如烟。”
      那声凄厉的呼唤终究是从他喉咙里嘶吼而出。

      无情在疯了一样的寻找如烟,几天几夜他一直在提着内力不眠不休的找她。
      冷血眼中一阵沉痛,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追命几乎是瘫在了地上对冷血说:“不行,我追不上他,他绝对疯了。这天下居然还有我追不上的人。”
      “他这样透支内力,会力竭而死的。”铁手担忧的说。“如烟到底去哪了?就算是尸体也找不到啊。”
      “如果现在如烟的尸体出现,无情会立刻殉情的,我以我神侯府神捕的名义发誓。”追命喘着气说。
      “先控制住无情。”沉默很久的冷血开口。“他不能再找下去了。”
      “我都追不上他,怎么控制住他?”追命表示疑惑。
      “我有办法。”忽然响起一个女声,众人抬头看去,常翠雪。现场忽然一阵沉默。

      一阵悠扬温柔的笛音响起,无情的身形一顿,接着吐出一口鲜血。他倒在了地上,追命立刻上前扶住他。冷血快步走上去在无情的身上点了几下。
      替他盖好被子,常翠雪的眼中有悲痛在沉淀。看着那张苍白憔悴的脸,这哪里还是温文尔雅爽朗清举的无情公子啊。她从怀中拿出一支玉笛,放在了他枕边。
      “你吹的笛子和曲子都很普通,无情怎么会这样?”追命看着常翠雪。
      “这不是我的笛子,这是南宫如烟托人交给我的,这只白玉笛是她亲手所制,这曲子也是她谱的,她说这曲子是一个梦境。”
      “梦境?”追命有些惊异,其实世上以乐声控制他人的并不少见,只是这曲子未免简单了些,居然也能影响到无情。不过,想来这世上困得住无情的人,也就只有南宫如烟一人了。
      费尽心思,机关算尽,只求你平安无事。
      冷血忽然想起那天南宫如烟的话:“如果我真要死,绝对死在无情看不见的地方。”
      他意识到,南宫如烟真得死了。
      看着床上昏迷的无情,冷血忽然觉得有些眼中酸涩,这场爱情,这两个人谁不是倾其所有。

      七年后。
      京城最经频繁出现官员被杀案。经查实,凶手是杀手榜上排名第三的钟不问。皇帝震怒限令四大名捕三月内捉拿钟不问归案。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陷入了沉思。满头白发,瞳孔银白,面容苍白。当真像个怪物,我自嘲的笑了笑。
      身后出现了一个人。“如烟,皇帝下令四大名捕捉拿钟不问。钟不问在杀害上一位尚书时曾留下书信,他下一个目标是肃清王。”他递过来一碗药,“你还是先喝了吧。我待会和你细说。”
      我回过头接过碗,“谢谢。”他眼中的柔情一闪而过。
      “还有他的眼睛似乎出了问题。”
      我的手一顿,几滴药溅了出来。“怎么回事?”
      “当初他以为你死了,眼中泣血留下了眼疾,这会似乎是复发了。他,好像失明了,而且他似乎不愿意接受治疗。”
      我的心一阵刺痛。手中的药几乎端不住。
      “为什么不去见见他?”
      “给他希望又让他陷入更大的失望,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痛苦会更加无法承受。你也知道我的情况。”
      身后的人一阵沉默。
      “素华郡主的情况好些了吗?”我淡淡开口。
      “有了你的血,已经在慢慢恢复了,不过醒来还是需要一段时日。”
      “我会帮你救活她的。”
      “多谢。”
      “是我该谢你,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我起身看着面前的人。“公子是个好人,会有好报的。”
      许华年脸上有淡淡的笑意,“如烟姑娘也是,一定会有办法的。”
      这个人,永远是良善的像佛前净水,山间清泉。我微微点头,“嗯,会有办法的。”

      往事浮现在我眼前。
      当年我昏死在桃树下,是路过的许华年救了我。他是京城许家的少爷,家中经营买卖药材。我当时的情况太糟糕,是他用许家世代传承世上最后一株碧海草救了我,而且亲手为我施针保住了性命。我至今都清楚的记得,他救醒我之后的场景。
      “多谢公子相救,如烟定会回报公子。”
      “我是个大夫,你是病人,我怎么能要你的回报呢。”他清秀的脸上一双干净的眼睛,走到桌案前挥毫就墨,提笔写下:悬壶济世,医者仁心。
      这个人,当真是落落君子。我在许府住下养伤。发现他对他母亲素华郡主一片孝心,可惜郡主多年前就中毒昏迷不醒,他便在榻前侍奉多年。
      我虽侥幸捡回了性命,但身体受损严重,一直靠着药物和施针维持性命。当初我一夜之间青丝成白发,容颜不复。这样只能苟且活在黑暗中,容颜憔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的南宫如烟,如何去爱一个人?
      在我身体稍微好了一些,我决定用血救醒素华郡主。许华年一开始不同意,后来在我的再三保证不伤及我性命的前提下,他终于勉强答应。郡主中毒多年,我的身体又一直太差,血的治疗效果并不明显。
      这七年间,许华年为我找寻良药。我虽然不觉得有希望,但也没有阻止。我只是安静地待在许府调养,每月为素华郡主放血治疗。可以说这七年,我能活过来,全靠着许华年的照顾,他甚至医好了我的双腿。
      这个人,于我有恩。

      许华年离开后,我陷入了沉思
      夜里我换好衣服,出了许府,直接来到了神侯府。月色如水,我的眸光沉沉。
      他的眼睛。我还是放心不下。
      对着门口的侍卫,我出示了当初无情交给我的玉牌。守门的侍卫看了眼玉牌,又看了眼我一身黑纱的装束。犹豫再三放我进去了。
      其实我知道这样不妥,可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继续折磨自己。
      我直接去了他的院子,一路上我尽量避开了侍卫。刚走到他的院子不远,我就听见一阵悠悠的笛音。
      相见欢。
      我眼前忽然一片模糊。压下了情绪,我侧身进了院子。一眼就看见一树落花下立着一个寂寥的身影。月光倾城,他白衣清寒似谪仙。落花横笛,一曲相见欢让我终于抑制不住泪如雨下。
      “谁?”忽然一只扇骨朝我飞过来。
      我下意识避开,可在我有动作之前,那只扇骨已经划过我的右臂。我一声闷哼,心中有些无奈。怎么可能避得开,他可是暗器第一的神捕无情啊,如果他存了杀机,我怕是已经没命了。
      抬头望去,他的眼睛上覆着白纱。我的心瞬间疼了起来,手臂的痛都缓了很多。当真是失明了。
      “我是诸葛大人派来的大夫,来看看公子的眼睛。”我压低了声音,低沉地开口。
      无情站着,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他的声音响起,“不用了,你回去吧,抱歉刚才伤了你。”
      “我的伤没事。但是公子的眼睛还是让我看看吧。”竟然真的不愿意治疗,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几乎想都没想就走上前去。
      无情的手似乎轻微的动了一下。我没有多想,直接伸手拆开了他的纱布,果然没有上药。“这双眼睛你不要了吗?”我的语气不是很好。其实我的眼睛现在还是红红的。
      他忽然身体一僵,任由我的手抚上他的眼眶。手中的笛子掉了下来。我低头看去,那笛子还是我当年亲手所制的。他忽然有些慌张蹲下身去摸那笛子,我心一酸,把笛子捡起来交到他手里。
      “多谢姑娘。”他紧紧捏住笛子,过了一会开口道,“这笛子于我很重要。”
      “你的眼睛于你最重要。”我有些愤怒又有些心疼,“你怎么能这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其他人冷血他们没有劝你吗?”
      他一下子安静下来。我意识到刚刚有些失态了。“我的意思是无情公子这么做,冷血公子他们会很担心你的。”我咬了咬唇,从怀中摸出一瓶药放到他手心,“一日三次,记得按时上药。”
      说完我立刻转身离开,在他面前我的自制力和理智都会消失,我不能再呆下去。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我一惊,回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有一种困惑和轻微的挣扎。
      “无情公子还有事吗,我要去向诸葛大人复命了。”
      他慢慢松开了手,脸上恢复了淡淡疏离笑意。我觉得他有些哀伤,虽然他在笑。“没事了,你走吧,很抱歉伤了你。”
      我回过身,一路走了出去,拼命忍住了回头的冲动。

      直到出了神侯府我才控制不住瘫倒在墙边,心中的情绪一下子泛滥。面前忽然递过来一张帕子,我抬头望去,“华年。”
      许华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半晌,我接过他的帕子。

      “无情你终于愿意上药了。我真是太感动了。”追命看着冷血给无情上药,无比夸张的表示他的激动。
      “本来就没有什么大事,是你们想的太严重了。”
      “失明还不严重啊,那无情你告诉我什么是严重。”追命几乎要喊出来了。“算了算了,你愿意上药就好。”
      忽然院子那边传来脚步声,追命懒懒回头瞥了一眼,立刻精神一振,“那小祖宗又来了,别告诉她见过我啊。”说着追命立刻跑到墙边纵身一跃,直接翻了过去。
      一个穿着黄色衣服的小姑娘很快走了进来,“你们有没有见过追命,本公主找他很久了。”
      “公主,追命说不要告诉你我们见过他,说完他就翻墙走了。”铁手指了指一旁的那堵墙,表情很严肃。
      上药的冷血和无情轻轻笑了起来。冷血起身替无情把白纱扎好。“行了。”无情点了点头。
      小公主一脸愤怒的走到那堵墙边,“追命,你不要落到本公主手里,不然就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小公主的怒吼声穿过墙壁,追命忽然脚一软。
      “咦,这是什么?”小公主忽然歪着头凑近了墙壁,“无情,你的墙上居然开了朵花啊,你怎么种的?”小公主冲无情大喊。
      无情心中一凛,起身走到墙边。冷血也走过去看了看,眼睛一下子深邃起来。无情的手摸了摸墙壁,忽然一个熟悉的东西触到了他的指尖。他把扇骨拔了下来,手几乎微微颤抖的抚摸着这自己无比熟悉的暗器,上面缠绕着一支藤,藤上一朵柔软的花。
      无情脑海中一下子浮现昨天的场景,他的脸色瞬间变了。昨天,他用这支扇骨,伤了一个人。
      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染血成花。
      “我是诸葛大人派来的大夫,来看看公子的眼睛。”
      “这双眼睛你不要了吗?”
      “你怎么能这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一日三次,记得按时上药。”
      她的声音一下子浮现在无情的脑海。还有那种淡淡的熟悉香味萦绕在他身边的熟悉感觉。无情忽然开口,“昨晚世叔有没有派一个大夫过来?”
      听出他声音里的颤抖和压抑的激动,冷血摇了摇头,“没有,世叔昨天一直和我在讨论
      钟不问的事。”
      无情忽然朝门口冲去,冷血一把拽住他,“无情,冷静点,你现在去追也追不上她。”
      “我不管,我要去找她,她一定是如烟。”无情几乎是冲冷血在嘶吼。
      “无情,你听我说,如果真是如烟回来了,只要她昨天出现过,凭借神侯府的侦查能力一定可以找到她。但是你现在这样绝对是徒劳无功。”
      “我等不了,冷血,我现在觉自己快疯了,我伤了她,我一定要去找她。”无情一把掰开冷血的手,朝门口走去。
      “无情,她昨天出现了却没有透露身份,说明她不想让你知道她还活着,她不想见你。”冷血冲无情喊道。
      无情一下子愣在了原地。袖子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风卷落花,他的背影有几分孤瑟。忽然他开口道,“肃清王府安排的人手中把我加上。”
      “可是你的眼睛?”
      “无妨,我擅长暗器,耳朵本就比一般人敏锐,看不见于我而言没有大碍。”
      冷血的脸色有些沉重。“那好吧。”

      如果只有受伤你才会出现才会愿意见我,那么,我愿意用这条命来交换与你相见。

      “如烟,出事了。”
      我手中的笔一划,满纸的墨色。我抬头看向许华年。
      “昨晚肃清王府四大名捕捉拿钟不问,无情受了重伤命在旦夕。如烟!”
      许华年在我身后喊些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外面的阳光很盛,照在我的身上我觉得一阵阵的刺痛。我几乎是一路跑到了神侯府,连门口的侍卫没有拦我都没有发觉。
      我直接冲进了无情的房间,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那个人,我几乎是眼前一黑,努力咬着唇才没有昏过去。“无情,无情。”我的手抚上他的脸,声音发颤。
      不会的,他不会死的。我掀开袖子,拿起匕首就要往手上划去。忽然一只手抓住了我拿刀的手,我猛地看向床上的人。无情的手抓的很紧,他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匕首调到了地上,我一下子抱住了他,用尽我所有的力气吻上了他的唇。这一刻,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没有生死没有痛苦没有纠结。我只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是我所爱,是我情之所寄,是我魂之所倚。
      无情愣了一下,几乎是立刻和我紧紧纠缠在一起,我可以感觉到他的舌头疯狂的抵着我的唇齿,接着席卷我所有感官。有血腥味在我的口腔中蔓延。这个人,这个温文儒雅、君子如玉的人居然也有这么疯狂的时候。
      我紧紧贴着他,手去解开他的锦缎衣衫,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直接伸手把自己的衣服撕裂开来。我感受到他胸膛上传来的温度,接着整个人被抱到了床上,身上压着一个人。
      衣衫尽褪,他沿着脖颈一路吻下来。
      门忽然被打开了,我还没反应过来,身上就多了一条被子把我裹得只有一个头露在外面。
      “啊,不好意思,我马上走。”追命的声音传过来,“你们继续。”
      身上的人目光有些凌厉,他手一翻,一排扇骨飞了出去,接着传来追命的哀嚎声。我默默地把头塞进被子里。
      “如烟?”无情轻轻地唤我,我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接着那只手被捏住了。
      “如烟。”我可以听出来他在笑。“乖,出来。”
      不要,太丢人了。
      “如烟,我看不见。”他有些无奈地说。
      我一下子掀开被子,看着面前的人。“你不是受了重伤吗?”我忽然看见他裸露的皮肤上缠着的绷带,已经有血渗出来了。我的心一紧,他真得受伤了。那刚刚他还不要命的回应我。
      他抬起手,我把他的手捉住贴到我的脸上,他的脸上有淡淡的笑意,眼中几乎有泪水。“七年了,终于可以再次触摸到你,而不是在冰冷的梦中。”
      心一下子揪紧了,我看着面前的人,情绪复杂。“无情。”我该怎么办,我该拿你怎么办?
      这样的你,我如何放的下,如何舍的得。
      “如烟。”他唤我,缱绻深情,低回婉转。
      我收住泪水,“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有大碍。”
      其实看着他一身的纱布我知道他一定伤的严重,但我没有多说。只是把他的手紧紧的捏着。
      “这些年,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的心沉了下来,“无情,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这些年我不敢见你,因为得而复失的痛苦太重了。”
      手上的力度一下子加重了,感觉到他的沉重和惊慌,我刚想开口。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如烟,我这一生没有什么执着的东西,你是我唯一的执念。我再不可能放手了。”他环住我,“我会倾尽所有来保护你,不管未来如何,给我这个机会。如烟。”
      “好。”我几乎是拼了命才忍住落泪的冲动。

      我端着药一勺一勺地喂着无情。阳光透过窗子打在他的脸上显得特别温柔。忽然闯进来一人,我抬头望去,追命。
      “如烟姑娘,呵呵,你可回来了,你可不知道这些年无情一个人怎么过来的。我告诉你啊,当年你送的那把扇子,都碎成那样他硬是把它补好了,还有那支笛子,他是天天吹夜夜吹我在他隔壁差点听吐了。还有。”
      床上的人手微动,追命一个转身,地上三支雪亮的扇骨“无情你不要动手动脚的!”
      无情温柔的笑着,“我出了四支。”
      “啊!”一声惨叫声忽然响起,追命捂着腿哀嚎,“如烟姑娘,你看见没有,这个人笑里藏刀,表里不一,你可不能和他在一起啊,他会家暴的。”
      无情的手又动了动,这回追命直接往屋外蹿。我笑了笑,“你会家暴吗?”
      显然温文尔雅的无情公子对这种问题很无语,他无奈地说:“要不然你先嫁给我自己观察一下。”
      我眼中的笑意更深了,“那万一你真的家暴怎么办,我打不过你啊,那天我来送药差点被你给射死了。”
      “抱歉。”他的脸上浮现出歉意和紧张,“那天我不知道是你。”
      其实如烟伸手来拆纱布的时候他手中的扇骨几乎就要出手了,如果不是闻到那股熟悉的香味。
      “行了,我没放心上。不过我还没和你算一笔账,为什么那时候不治眼睛?”
      “那时候只有在黑暗中才能清晰的看见你,我觉得一直看不见也没什么不好。”
      无情的声音没有太大的情绪,我心里却莫名心酸。“他们都说你聪慧绝伦,我怎么就一点看不出来。”
      他的脸上挂着温吞的笑。

      我出了门,一眼就看见了靠在柱子上的铁手。他手里拿着瓶药。“如烟姑娘。”
      点了点头,我接过了他递过来的药,“铁手公子有话对我说?”
      “如烟姑娘,无情在没有遇见你时虽然表面上温柔含笑,内心却是无情冷漠的。后来你出事了,他虽然不表现在脸上,我们几个却可以感受到他心底的崩溃。他知道自己受伤你会来看他,那一日在肃清王府,他的扇子几乎染尽鲜血,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打法。最后他擒住钟不问时,一身白衣被血染成了红色。我这么说,不是为了让姑娘难受,只是希望姑娘明白,你在无情心中无可替代,所以不到最后关头,不要放弃。”
      “我知道,我不会离开了。”
      铁手脸上浮现出笑意,“多谢姑娘。”

      冷血帮无情拆纱布,我紧紧握住无情的手,告诉自己他的眼睛一定会没事的。
      当无情慢慢睁开眼睛时,我抿了抿唇。他看着我,一只手抚上我的脸,“如烟,我看见了。”
      我的脸上笑意散开,心中终于松了口气。“那就好。”
      忽然我眼前一黑,接着一大口血喷在了无情身上。
      “如烟!”我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耳边是无情惊慌失措的呼喊。“如烟!”无情的眼中瞬间充斥了恐惧和无措,他紧紧抱着怀中的人,“如烟,你怎么了?如烟。”他浑身都在颤抖。
      我想安慰他,可是张开口就又吐出一口血,我努力着保持清醒,“去找许华年。”说完这一句,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在那人掌心。看见我醒过来,他的眼中有难掩的喜悦,“如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无情。”我出声唤他,发现喉咙沙哑无比。他倒了杯水喂我。
      “如烟你感觉如何?”一人忽然开口,我这才注意到了一旁的许华年。
      “好多了,多谢你了,华年。”
      “如烟,以你现在的情况,你撑不了多久了。”
      许华年很少会这么直接,看来我这一回情况是真得很糟糕。我看向无情,他的脸色平静。许华年的声音再次响起,“如烟,现在只剩下一个办法。”
      我的心中顿生不安,“换血。如烟,我和你换血。”我听见无情的声音,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是救命,这是一命换一命。
      “我不同意。”
      忽然背后一痛,我浑身软了下去。无情抱住我,我可以很清楚的看见他眼中的细碎温柔。他点了我的穴道。
      “许公子,你说过如烟醒来就可以进行了,我们开始吧。”无情轻轻抚摸着我的发,我的心一瞬间冰凉。
      许华年拿出银针,点了点头。
      换血的过程中无情一直抱着我,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脸一点点苍白下去。泪水由我的眼角划落,他一遍遍吻干我的泪。最后他抱着我昏死过去。
      脑子里是一大片空白,我看见很多往事,十里桃花,潋滟芳华。我和无情的每一幕都出现在眼前。我只觉得心痛无以复加。
      如果这就是爱的话,我宁愿此生没有遇见过无情。
      这种爱,太令人绝望了。
      胸口的疼痛加深,我一口血吐了出来。一旁的许华年脸色猛变,“如烟!”
      我伸手抚摸着无情的脸,“锦衣玉容天机扇,笑面桃花月下霜。这样的人,我才不会放手啊。”我的脸上有明丽的笑容,带着泪痕。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这样也好。
      我把针一根根从身体里拔出来,我和无情的血一下子融合在一起,抱着他冰冷的身体,我慢慢闭上了眼睛。
      十里桃花,潋滟芳华,不知道无情最后看见的是不是这一幕。

      我以为我这一回醒不过来了,可我还是醒过来了。
      我看见了很多人,冷血,追命,铁手,许华年,还有无情。
      无情俯下身在我的额头印下一个微凉的吻,“如烟,我们活下来了。”

      这所谓的劫数,在我二十五岁的生辰终于解开了。
      血液相溶,向死而生。
      “无情,我好累。”
      “你睡吧,我一直会陪在你身边,等你睡醒了,我带你回家拜见爹娘。他们一定很高兴。”
      我点了点头。在他的怀中沉沉睡去。

      自古多情总被无情伤,幸运的是,南宫如烟遇上了一个多情的无情。此生烟雨几度,终究是有了个圆满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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