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低声密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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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中，小骨感觉到自己被浸入了温热的水中。
好暖啊……那是雨水吗？……不，不对，雨是冰的，夹杂着夜风一起吹来，寒凉刺骨。雨是不会这样让人安心的。
好想睡啊，像死亡一样地睡。昏天暗地，不要醒来。她记得死亡的感觉，她死过……那是踏实的、宁静的、令人沉沦的感觉，因为死亡意味着可以不必再醒来，不必面对世间纷繁扰攘的一切。
可是一想到死亡，为什么她会心痛呢？为什么觉得好像还有什么事情那么留恋呢？就好像她忘记了什么。前世、今生……似乎一直有一件事情，紧紧抓着她，一遍遍呼唤她，让她回来吧、回来吧、回来吧。
昏昏沉沉的意识里，她不断地想到死亡。那是她经历过的，极其遥远、而又隐秘的回忆。
要有多么累，多么疲惫，多么痛苦，才会以死亡作为救赎。
曾经的她只求一死。
她的脑海里不断闪过前世的画面，她以为她早就忘了。剑、喊声、鲜血、哭泣。都是痛苦的，这痛苦将她推向了温暖的黑暗，那是她前世唯一的所求。
“白子画，黄泉路上，忘川河中，三生石旁，奈何桥头，我可有见过你？”
对……白子画？……白子画。
渐渐地，梦境远离了她的脑海，现实的意识一点点苏醒过来。
她必须要醒来，她不能睡着，周围还有危险。有妖兽、有挠门的声音。还有村民……刚刚又死了一个人，又死了一个。没有火油了，火把的光亮渐渐熄灭。不行，身后的村子里还有好多老人和孩子。剑呢？剑在哪里，她还握着它吗？那是师父给她的剑……
“……师父……”她小声呼唤着。
“我在这里。”
一个声音说道。那声音如此低沉好听。
此时此刻，白子画正抱着小骨，把她放进一个浴池里。
巫鹏别院的浴池毕竟是为访客准备的，所以并不大，勉强才能容下他们两个人。小骨一身脏污，必须要清洗。而且白子画必须要确定，她身上到底有多少伤口。
此刻听见小骨无意识的叫自己，他的心底一阵疼痛，紧紧的抱住她，白子画不断地回应着，一遍遍地告诉她“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小骨的精神和身体，都还在紧张中。似乎还停留在危机里，丝毫都不敢放松。
他为她退去衣衫，用药物和防水的材料包扎好伤口，就把她抱进热水里，希望她能觉得好一点。
“师父，师父……”
小骨的理智还在和困倦作着斗争，她突然之间睁开眼睛，就像条件反射一样地浑身一震，一脸恐慌地惊醒过来。
“我睡了多久了！？”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白子画一愣，露出些许讶异的神色，随后又温柔地微笑起来。
“醒了？”
小骨的眼神有些失焦，看了半天才知道自己眼前的人是谁。那张超凡绝俗的脸，除了师父没有别人了。
“师父！村子出事了！弟子们，还有村民……妖兽！我……”
“没事了，村子很安全。伤者都得到了妥善医治，须珩妖兽都已经被除掉。所有人都得救了，每一个人……你放心。”
她愣了一下，看看四周，发现自己似乎是在巫鹏别院。
白子画知道小骨是睡糊涂了，耐心地垂下头望着她，直到她慢慢回过神来。
“觉得好些了吗？哪里不舒服吗？有没有哪里疼痛？”
“……哪里都痛……”她恍恍惚惚地老实回答。
不痛才怪。小骨身上除了左臂上被妖兽利爪抓出的三道血痕，身上还遍布着许多擦伤和瘀痕。战斗的时候摸爬滚打，时而闪躲翻滚，时而扑倒救人，有时还会被周围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碰伤……在那样混乱而又性命攸关的场合里，好多小伤，过后小骨根本都回忆不起来是怎么弄的。
白子画心疼的不行，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轻柔地抱着她，把全部罪责都归咎于自己：
“对不起，是为师不好……千算万算，却还是出了这样的事情。”
因为舍不得小骨彻夜奔波，跟随他追踪妖兽，所以才命她去村寨看诊。原以为她会安然回到巫鹏，却没想到反而害她吃了那么多苦。
对于如今的白子画而言，六界苍生、和小骨之间，已经无法成为两个并列的抉择了。经历了过往一切后，已经没有任何事物能比小骨还重要。六界毁灭，他姑且可以接受，但是小骨如果有个三长两短……他连想都不敢想。
无论这想法有多自私，他都希望小骨先于其他人获救。无论他现在是身为长留掌门，还是什么所谓的六界定海神针。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他也不再向任何人掩饰自己的这一抉择。
“你真傻，为什么不自己先御剑回来求救……可知我若是再晚到一会儿，你在那村寨中也是凶多吉少了？”慢慢抚着她的头发，白子画柔声问。
“不行啊……”小骨太困了，说话已经有些颠三倒四，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弟子们都……好害怕……村里还有小孩子……未昊一个人，撑不住的。我是师父的徒弟，是……掌门夫人……有我在，大家都会安心一点……”
的确，在那样的情境下，论实力，只有小骨能够指望了。
白子画第一次听见“掌门夫人”这个词语，从小骨的嘴巴里面冒出来，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他不知不觉就笑起来，低头看看怀里的人儿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累得像只半死不活的小狗，又觉得可怜。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当时情景，换做是谁，也不会比你做得更好。”白子画幽幽地叹了口气，“……是为师不好，没有教会你在保护别人之前，先保护自己。没教会你不要逞强。”
以前笙萧默总是对他说：千骨的脾气，太像你了。一样倔，一样奋不顾身。
若是曾经，他会很骄傲，觉得小骨不愧是他白子画的徒弟。可是现在，他却觉得这样不好。
在小骨的人生观和价值观都没有形成之时，是他把那些匡扶天下、牺牲小我的信念灌输给了她，几乎把她培养成了另外一个白子画。他们几乎有着同样的理想，同样的信念，在同样的情况下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可不同的是，小骨不是他，她从来都没有那么强大。这个孩子如此弱小，如此易碎，却还如此飞蛾扑火、如此奋不顾身地做着每一件艰难的事。
现在是这样，保护太白是这样，偷盗神器是这样，为了维护他而三缄其口是这样，承受销魂钉是这样……曾经的她，明知承受不起爱他的代价，却还是爱了……
她远远没有担当和隐忍的资本，却偏偏凭着信念，做了别人都做不到的事，忍了别人忍不了的痛苦。
这才真正是白子画最心疼之处。
“不过师父……太好了……”小骨又断断续续地低语着，“好在你来救我了……”
她迷迷糊糊、心满意足地笑着，先前一切不得已的坚强、勇敢、无畏，此刻都被卸去，在师父身边的小骨，不是妖神、不是长留首座弟子、不是决策者、不是守护者，只是一个孩子。她靠着师父的颈窝，安心地睡去，仿佛天地万有间，只有这里才是归宿。
白子画不言。只是怕吵醒她一般的，搂着她慢慢摇晃。
用修长的手指掬起温水，他为她清洗头发，用皂角除去她身体和脸上的污泥血腥，仿佛在打理一朵盛开的小花。
此刻他没有心思感受小骨和他紧紧贴在浴池里的暧昧，没有心思去想这个画面多么香[艳撩[人。他只是看着那雪白肌肤上的片片青红，只觉得伤痕虽在她身上，痛的却好像是自己的心。
他将她抱回床榻，寸步不离地守护着她。亲吻她的手指，吻她身上的每一处淤伤，然后为那些伤痕涂药。
小骨从清晨回来开始，一直睡到天黑。好些个时辰过去了，仿佛只有漫长的睡眠才能补足她的疲惫。
这期间，幽若不放心，来了好几次。巫鹏四子也过来探望过，知道小骨在睡，便都没有打扰。不少人都打算来看小骨，却被白子画拦下了。
她睁开眼睛时，屋子里面一片漆黑。周围什么声音也没有，小骨不安地向床榻边摸了摸。
“我在这里。”白子画捉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紧紧握住，声音沉静如水。
“师父啊，”小骨笑了笑，“那个……我想吃东西了。”
……
厨房给小骨留了晚餐，点上灯，小骨才发现桌子上堆满了她喜欢的食物。
拉着自己的师父坐下，她拿起一个包子，开心地咬了一口，整个心情都明亮起来。
“先喝点水再吃东西。”白子画提醒道，递给她一个茶杯。
“师父，村里的事怎么样了？村民们都还好吗？弟子们呢？死去的那些人呢，安葬了吗？未昊呢？昨天最累的就是他和我了，他也没少受伤把？须珩妖兽呢？它们为什么会来袭击村子？师父你们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有没有出什么意外？回来报信的那个弟子呢？他还好么……”
食物也堵不上她的嘴巴，她的疑问太多，事事操心地询问起来。
白子画一一作答，每件事都讲得十分细致。反过来，他也询问了小骨在村子里抵御攻击的种种状况，听到揪心处，眉头倒是皱得紧紧的。
小骨睡够了，思维立刻就活跃起来，哪里知道白子画还在纠结。大致了解了情况，小骨若有所思：
“好蹊跷啊……妖兽就算从包围圈中逃出来，也不应该跑向村子啊。幽若他们是按照正常路线搜寻的，是什么让它们改变方向的呢？我记得……”小骨回想了一番，“那些妖兽刚到村子的时候，情绪都是暴怒的，攻击性很强。难不成是遇见了什么……”
白子画也低头思考。
小骨又说：
“报信的弟子在路上遇到袭击，拼命躲藏，跑到体力不支了才赶回来……袭击他的人是谁？既然知道他在御剑、知道长留、知道巫鹏，那就证明现在在巫鹏山上，还有另外一些人躲在暗处。”
白子画点头。
“师父，关于妖兽，我发现一件事……”
还没等说下去，小骨就看见白子画用食指抵着嘴唇，示意她不要说话。看了看门外，白子画撑开一道隔绝声音的封印，确保了安全，才开口道：
“隔墙有耳，小心为妙。”
师父的这个举动，倒是让小骨大为震惊。咽下了口中的包子，小骨又拿起一个，边吃边说：
“在第一次被妖兽攻击后，我大致查看了一下妖兽的尸体。师父……我发现这些妖兽的身上，都有一点奇怪的痕迹。它们身上的毛皮，靠近脖子的地方，都有一长一短两道直线，像是被人为故意划上去的。”
抬头看一眼白子画，小骨发现他脸上完全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想必他也发现了。
白子画赞许地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我觉得这些妖兽，对待人、攻击人，好像并不像住在深山里的野兽那么好奇和陌生，我想它们也许是很常见到人的……咳、咳咳……”
“咽下去再说话，别噎到。”
“咳咳……咳咳……它们攻击时，下手很准，它们清楚人的弱点在哪里。师父，你说它们会不会是被人训练过的？训练它们……出来伤人？”
白子画皱了皱眉，想了想，说：
“你说的大部分我都赞同，人为痕迹我也注意到了。但是我并不认为它们是被训练出来伤人的……须珩妖兽现在的大部分行动仍然是出于本能，但是这本能，却有人在暗中刻意利用。”
简练地讲了讲在密林中发现山洞的事，还有洞[穴坍塌堵住的洞[口。白子画又面色严峻地说：
“小骨，还有一件事情我忘了告诉你……今天早上，就在你昏睡的时候，巫鹏山的后山上，发现有五个弟子被杀了……这件事被瞒了下来，大部分的巫鹏弟子都还不知道。”
“怎么死的？”
“出于人为……一掌毙命，五个人全无反抗。”
小骨又惊，连嘴里的包子都不嚼了。
叹了口气，白子画又道：
“掌门襄神子这几日又在闭关中，有些事他似乎还没有告诉我，有机会我必须要亲自问一问……但是小骨，巫鹏最近发生的一切，从我们还没来救援时开始算起，你是否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变得愈发清晰？……不要关注细节、只整理大的脉络……你仔细想想，可有什么奇怪之处？经过昨天一战，你最深的感触是什么？”
“嗯……”咬了咬嘴唇，小骨说：“……来路不明的妖兽突然出现了，巫鹏弟子去清剿妖兽。然后妖兽袭击了村落，村子里的人得了疫病，巫鹏弟子又去治疗疫病。师父来了，可是药品不足，大家又去采购药品。然后我们来了，药品补足了，大批弟子又出去巡山……我昨天遇险，留守弟子又赶去援救……我怎么觉得……巫鹏派内的弟子都在往外跑，整个巫鹏都空空的……”
白子画微笑，引导般地补充了一句：
“而昨天，连你我都离开、连襄涵子都带着留守弟子赶去救援的时候，门派内部却偏偏有五个人离奇遇害。想到什么了吗？”
“……调虎离山！”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低声密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