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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国色争绝色 ...

  •   东璧画院的设立业已有百余年了,当初人才辈出,风流俊逸者层出不穷,传世名画不计其数。而时至今日多是泛泛之辈,再无一人画风清奇,可追曹衣出水、吴带当风。

      唐画师是景佑年间进入画院为祗侯,画技平平,也无奇巧心思,无功也无过,无霜也无尘。品轶尚可,衣食无忧,初出茅庐时的豪情壮志被岁月磨砺殆尽,到而立之年便认定大抵一辈子也就这样乏善可陈得下去了。

      选秀之事逐渐尘埃落定,因着旧礼就等宫廷画师为美人绘像,呈给皇帝过目。择了一个黄历上的好日子,宫中的女官领着画师来到储秀宫。

      宣纸已铺开,各色颜料也由伺候笔墨的小黄门研磨,乱花渐欲迷人眼。望着云鬓雾鬟,唐画师有些眼花缭乱,一时惶然不知该从何处缀笔。

      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秀女若想让画师多费点心思,这润笔费给的一定不能少。金枝家贫,但也东拼西凑出几十两银子来贿赂,时刻不敢落在人后,怕错失良机,一生枯等成灰。

      唐画师无可无不可得收下了。秀女们宛若考场上的士子买通了考官般沾沾自喜,彼此心怀鬼胎,认定博得头筹的非自己不可。

      唐画师觉得她们太抬举自己了,枯笔一枝,回天乏术。

      纵然美女如云,唐画师对于金枝的印象还是最深刻的。妩媚标致的眉眼,声音柔美,举手投足带着利索劲儿,看得出来,是个拼命倔强的女子。他为金枝的画像不算上乘,但也没落了俗套,鸦髻墨染,眉黛如山,坐在湘妃榻上婀娜多姿,堪称倾国绝色。

      一笔成便引来其余秀女的声讨,不是嫌他没将自己画得如金枝般独具神韵,便是道他收人钱财却不替人办事,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狗东西。唐画师甚为苦恼,替这些前途未卜的秀女绘画本就是苦差事,既怕得罪她们,又不堪其扰。

      画室中一众女子眼巴巴得处心积虑,极尽挖苦之能,更有甚者拿起画笔往别人画像上添了几笔。唐画师视而不见,默不作声得收笔欲开溜,数了数画像,突然发现还少一幅,说明还有一个秀女尚未到来。

      他气恼得扔下笔,画丑了不一定是他的干系,但若无故缺画便是他的过失了。他细查了一番,是一个叫怀袖的秀女至始至终都未出现过。

      难不成是失足掉进坑里被活埋了?又或者生下来就患有不足之症昨晚上猝死了?反正唐画师对不好好配合自己,浪费自己时间的人没有什么好话。

      他向嬷嬷一番打听,便在太湖石旁找着了怀袖。彼时她正在湖边钓鱼,一竿从御花园折来的紫竹,线与钩子是从苏嬷嬷那讨来的,诱饵是半截活蚯蚓。怀袖随意绾着一个堕马髻,衣袂飘逸得穿着石榴长裙,不关心身边的人和事,神色却也不是怡然自得,而是那种枯燥乏味的厌倦之色。

      怀袖厌倦皇宫,其实她不光不喜欢这里,那深宅大院、或市井蓬门,她也是白眼相加的。日子每天周而复始,年华老去了,却依旧什么都没有得到。来这世上走一遭,到底是为什么?有什么意思?她想不明白,便不是那么开心。

      “贵人。”

      唐画师恭恭敬敬得尊称一声“贵人”,有些攀附之意,也想空手套白狼。说不定他日怀袖飞黄腾达,能拉自己一把。

      怀袖挑起一只眼,扫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回道,“干什么?”

      “贵人还未留画像,唐某特来寻你。”唐画师弦外之意,你快点让我画,画完我可以家去,宫中拘束,不如在家自在。

      怀袖是个伶俐人,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爽快得说道,“蒲柳之姿,又无钱赠画师,只能寻个清静之地打发些辰光了。”狗屁的选秀,若不是叔父把我卖了,我会来这宫中凑这份热闹?怀袖嘴角有一抹讥笑,踢了踢鱼竿,要死的,连鱼儿都没一条,这皇宫不会好了。

      唐画师有些为难,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怀袖为他指点迷津,“你对着母猩猩画也是一样的,同样有鼻有眼,还独具风韵。谁懂谁的心思,也许九五之尊就喜欢这样的呢?”

      怀袖不紧不慢得说出一番不逆不道之言。

      胡言乱语!唐画师对其无话可说。

      既然她并无凤仪天下之心,唐画师乐得省心省事,也不多加劝阻,疏疏朗朗的几笔画便成怀袖的玉人图。突然发现,还不错,他偏头一睃,是人长得好。

      苏嬷嬷看到怀袖的画像时也并未多说,装裱了拿玉扣绾上,命宫女抬到泰和宫去。

      明晔帝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没有运筹帷幄的城府,没有杀伐果决的手腕,喜好一点古之诗书,别的便没什么奇特之处。也许作为一个皇帝,不恋女色这点也值得称颂。

      他正在殿中和皇妹燕公主下五子棋,年幼不懂礼让,为了一子也要和妹妹争论不休。

      燕公主嘴一撅,拿起黑白子劈头盖脸得朝明晔帝扔去,“不跟你玩了,你不让我!”

      明晔帝无奈得看了燕公主一眼,从容安详得将棋子捡起来。一旁的教引嬷嬷见状不免要训斥燕公主,明晔帝皱起了眉,语调生硬得命她们出去。

      “这宫中的老货是愈发得嚣张了。”燕公主气愤不平,“管这管那,巴不得爬到我头上去。养这帮子人,糟自己的心。”

      明晔帝淡然一笑,“皇妹不喜便换掉,朕不会追究。”

      燕公主瘪瘪嘴,“你是不会说,若是被太皇太后知道了,又要怪罪你离经叛道,数落我恃宠而骄。”她顿了顿,又道,“大选的事宜也快定了,你要给我找个啥样的嫂子?”

      燕公主眨着一对明媚的眼睛,笑容有些调皮惨兮兮得不怀好意。

      明晔帝略略摊了摊手,有些无奈之状。

      他的朝堂是权臣明争暗斗的场所,而他的后宫是政治的延续。也许再过十许年,他也会沉迷于美色之中,可是此时此刻,他只是个和妹妹在内闱斗气耍子打发无聊岁月的少年,还相信“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鬼话。

      正说着,小黄门进来禀告李尚宫、苏嬷嬷捧着秀女画像在殿外等候。

      画轴未铺开,垒砌成一座小山。李尚宫与苏嬷嬷各有手腕与思量,将看好的秀女画像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对她们而言,这是一场博弈。

      “你要给我找这么多的嫂子呀!”燕公主看着画轴,露出闷闷不乐之色,大抵有三两分吃味。自己的兄长要娶媳妇,做妹妹的,总有那么点道不明的伤感。

      “你挑一幅,我封她做个才人。”明晔帝眼中毫无波澜,安稳如山得坐着,不像一个皇帝,像飘逸如仙的隐士。

      燕公主眉眼一挑,瞧着画像觉得像雾里看花,忽然灵机一动,道,“我们来玩投壶如何?”

      燕公主拿画轴当箭投壶,技艺不佳,屡次不中。

      李尚宫心浮气躁,瞧着要憋出内伤来,倒是苏嬷嬷一如往常般不动声色。李尚宫不快得瞪了她一眼,想知道这个人到底会不会笑,可当幻想她微笑的枭面时,觉得她还是不笑为好。

      当画轴只剩下三两幅时,燕公主终于投中了。李尚宫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想知道那鸿运当头的究竟是何人。可是明晔帝跟她们玩葫芦装药,微笑着道,“既然秀女已选定,就请两位嬷嬷回去吧。”

      走出泰和宫时,李尚宫心焦得慌,拉着苏嬷嬷抱怨。

      “我们煞费了苦心,皇上却如此儿戏,我这心头真是不太痛快!”李尚宫喋喋不休,非得一吐为快,“若选才德,那宝姝是不二人选;若论相貌,那你选的金枝也当仁不让……可偏偏皇上……”

      苏嬷嬷偏头扫了她一眼,慢声慢气得道,“既然你我势如水火,就请李尚宫不要对我说这样的话,免得被我视作把柄,生生作践死你。”苏嬷嬷咧嘴温和得一笑,李尚宫瞧着却是诡异。再一细究她的话,简直要气得要跳脚!

      “这人老成妖了!”李尚宫对着苏嬷嬷的背影兀自忧虑,“该如何同秀女们讲皇上是如何选妃的?”她沉吟片刻,忽然明白了几分,“是命,是命,都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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