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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俗世画卷 ...

  •   吴中富庶,自古繁华。虽几经离乱,然章台种柳,深巷栽花,仍不改其风流盛况。

      红尘中的一二等富贵之地,终是离不开“纸醉金迷”四个字。

      如葱玉指轻拨奏,三弦声悠扬,吴侬软语的柔中带刚亦是一种性情。区别于十里秦淮的桨声烛影、反弹琵琶,这里的声色别有一番闺阁怀春的市井韵味。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戏园子里锣鼓喧天,名角月犹伶凤眼如丝,妩媚的眉妆,纤腰楚楚,亭亭玉立水袖轻舞,博得满堂彩。

      自来这戏演得好,骗世人;演不好,骗自己。

      月犹伶是最会骗世人了,一晃眼,便是十几个不分岁月的春秋。对着铜镜,当年的男儿郎已成美娇娘,仇恨也随着男儿血性一般随风去了。

      若不是皇朝的铁马踏破东璧的霓裳羽衣,此刻他会是个龙章凤姿的闲散王爷,娇妻美婢,算不上气焰熏天,但终不至于铅华敷面,在别人的故事里落自己的泪。

      命运在某些人身上,总是这般的刻薄无情。

      今日是皇朝排名十三的铁帽子王爷包的场,点了一折牡丹亭,月犹伶盛装扮花旦,送往迎来。

      一个戏子,光是活着便已拼尽了全力,他还哪能管那么多?

      簪花扶髻,含胸身姿揺,秋眸斜溜,头戴文士巾的柳梦梅扮相不够美,他这个杜丽娘演得可真是虚情假意。月犹伶将水袖从柳梦梅手中抽走,抬眸放远目光……

      洪记戏园旁边是吴中最负盛名的酒楼——折桂令。

      在很多年前,这个名字还是金榜题名的意思;在近些年,科举不兴,它只是一个曲牌,映衬了吴中醉生梦死的一时风气。

      月犹伶喜欢这种濡染在骨子里的沉迷,像吸了逍遥香一般,尘世间的一切便也不那么放在心上了。她醉眼看“折桂令”,朱唇微启,珠圆玉润的唱腔应着丝竹,宛若千重万重的秋海棠娇艳欲滴。

      城中有高楼,楼上有公子。

      改朝换代,诗缨礼簪之族也换了一拨,每个时代,都有它的印记。相比于前朝的“君臣死社稷,天子守国门”,今世乃是游手好闲、沽名钓誉之辈当道。

      这也难怪,新朝容不下狂放才子,喜欢内敛耿介之人。换句话说,就如被阉割了的太监一般,在某些方面硬不起来。

      比方说骨气。

      吴中城的阔少们正剥着各种炒货瓜果看戏,折扇倒插在背上,哼着小曲抱着粉头亲嘴。月犹伶瞧不起他们,曾涂脂抹粉间大放厥词: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最爱滋事生非,与那低眉敛目心肠三分毒的姨太太别无二样。

      不过这当然差不多,本来就是姨太太生的嘛。

      这些都是他故作高风亮节时的说词,试问,一个戏子有什么资格这样认为?

      也许他会这样想,只是因为他内心是一个心思细腻的女子,看不惯狂蜂浪蝶的姿态。男人矜持起来,大概过得比女人还精致秀气。

      月犹伶便是这样的男人。

      米行的钱三少说,“我不相信月犹伶是个男人,比起他,我家中的婆娘就不是个女人。”

      穿长衫却认不全《千字文》的汪秀才嗤嗤笑道,“你婆娘本来就不是个女人,哪个女人会当众撕男人衣服的?”

      钱三少的糟糠是出了名的河东狮,可即便有这样厉害的妻子,钱三少依旧到处寻欢作乐。

      女人再是管得多,也管不住男人的那颗水性杨花的心。前者心有不甘,咬死不放,后者浮花浪蕊,死性不改。

      归根,男人就不该和女人在一起,那是上辈子的仇家。

      “折桂令”中设有雅阁,三面摆杭式的绣屏,一面珠帘半卷,适合女眷看戏。有知情的窃窃私语,乃是两江总督的家眷在这里搭席。

      众人望去,依稀但见云鬓雾鬟,红裙绿衣,软烟罗般若即若离。忽而,隔着珠玉,一张俏脸探头探脑得露出帘子,转着圆溜溜的眼珠子好奇得张望。杨小蛮闷煞这样拘束的氛围。既说是热热闹闹得看戏,偏着要这样遮遮掩掩,不知能看出什么个究竟。还不如随五娘大咧咧得去勾栏,戴着金马蹬大戒指,嗑着瓜子尽往楼下吐瓜子皮儿,要神气得神气,要显摆够显摆。

      总督府的三姨太见状,焦急得拉住杨府千金,数落道,“大家闺秀这般得抛头露面成什么体统?小祖宗,你若出了事,你爹还不拿我去点天灯!”

      杨小蛮不服气,嗔怪道,“可是你拉着我出来的,我还不爱看这生生死死的才子佳人呢!”说着,她恶作剧得撤去珠帘,使得一干姬妾赤·裸裸得暴露在众人面前。

      一瞬之间,女眷们纷纷失声尖叫,忙不迭得拿香帕子遮脸。香帕子不够遮的,就拉别人挡自己的脸。

      瞧着年轻嫩妇们这般的张皇失措,连五六十岁的孟姥姥都往里头钻,挤着这个大丫鬟,踩着那个姨太太,闹哄哄,宛若一场滑剧。

      “四尺丹”轻展,镇纸压住边角,手腕微沉,玉雕狼毫笔轻轻勾勒。

      一方小亭,缓带青袍的会稽书生凝眸拂过杨小蛮宛若惊鸿的俏脸,口中咬着另一支蟹爪,不时换笔。画中女子娉娉袅袅,带着富家小姐的三分娇气,三分端庄,三分妩媚,剩下的一分便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气息。鹅黄素纱的披帛,同色的衣裙,笑语盈盈,调皮惨兮兮却又不失可爱。

      陶楷题款:弱柳扶风,临水照花,边角处便是那比黄金还珍贵的印泥“陶楷之印”。他满意得用扇子吹着墨迹,余光瞥到另一抹身影,乱舞残红,青丝堆雪。他连忙收回目光。

      娇小玲珑的杨府千金应是吴中城众多士子的梦中情人。

      一幅栩栩如生的美人图立即挥就,在场的同游书生惊叹之声不绝。陶楷很享受这种被侪辈簇拥的感觉,认定自己是名至实归。他在高傲得向侪辈谦逊得说“谬赞”、“谬赞”之时,蓦然发现另一书生正自顾自得在绘别的画,没有如其他人一般吹捧自己。

      洗得发白的直裰,带着一丝皂角的味道,很干净清爽,但依旧难以与他们这些出身富贵的书生相提并论。

      陶楷上前一步,他仍旧埋首于自己的画中。

      与他的画不一样,白袍书生是工笔画,一提一落都得把握力度,不似泼墨画那般洒脱与不羁,追求的是神韵而不是真实。

      白袍书生的画中有戏台,有花旦;有中庭,又看客;有梧桐,有麻雀,没有主角。一幅俗世画卷在他手中徐徐出现,描绘着一场人间游戏。陶楷的目光最终凝聚在花旦身上,长长的水鬓,眉眼勾人心魄,美得不可方物。

      他沉吟了许久,最后道,“我买你的画。”

      白袍书生扬起头来,轻蔑得睃了他一眼,只有坚定的两个字,“不卖。”他平时靠卖画为生,可是他不把自己的画卖给这些浮浪子弟,宁愿绘那胖娃娃年画卖给饮水卖浆者之流赚几个铜板聊以度日。

      陶楷驻足不语,两道刀裁般的剑眉微微皱着,眸光没有准点,眼角正好能瞥到戏台子。此刻,杜丽娘已慕色还魂,与柳梦梅花前月下、花好月圆。

      同游书生见他两人在那里僵持,过来打圆场。

      “牧野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陶公子是看你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可怜你才打算买你的画。”衣冠楚楚的富贵书生瞅着张牧野寒酸的衣服言,“你想想你的画是值多少?陶公子的画又值多少?”

      傲慢的语气肆意侮辱着人,白袍书生已经习惯周边人的直白了。

      陶楷出身绍兴会稽的名门望族,工善书画,才能冠绝侪辈,初到吴中城便名声斐然。他的画一尺千金都难得,岂是一介草民张牧野能比?

      入陶楷画者必是绝代佳人,而且必是倾国倾城的掌上明珠,所以即使月犹伶长得花容月貌,画中也不会有他。对于这件事,月犹伶是忿忿不平的,他曾向陶楷怨恨,“你喊我一声师姐,却从来不肯画我。如何我就入不得你的画?”

      其实说来说去,不过一尺丹青而已,可是人一旦落入了某个死胡同,便怎么也想不开了。月犹伶便是卯足了劲非要计较这件事。

      陶楷爱满城春·色,爱三千繁华,爱挥金如土一夜买醉的富贵荣华。这些总与那些为生活所迫,出卖自己一颦一簇的人无关。他表里倾慕月犹伶在艺术上的造诣,但实际上素不喜欢他那般本身就如戏曲唱词般有诸多苍凉的人。

      人若多历事,心眼便足,难免有些小性子。他陶楷是风流名士,笔下华服锦衣,玉簪步摇,便是那锦绣装饰足可醉人,乃是一段“郁轮袍”。而梨园弟子总像那冷宫哀怨的短笛。一旦抉择了这样的道路便没有退路,编入乐籍,终生便是戏子。

      生活像皮影戏中的将军与河边姑娘,一场幻影而已。

      有人天生富贵,有人自幼贫寒,白袍书生对陶楷说,“多谢你可怜我。”他知道陶楷比其他人更看不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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