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爱》谌乐乐

1、第 1 章

　　肖亦醒过来的时候有瞬间茫然。

　　窗外是夏天少见的阴雨天,墙角的小炉上正煮着中药，有个脊背佝偻的老人坐在旁边轻轻摇着蒲扇，一股淡淡的味道从那里飘过来。

　　“爷爷？”肖亦张嘴，嗓子还很不舒服，声音沙哑。

　　老人耳朵不太好使，肖亦喊了好几声才听到。

　　“小意，”老人回过头来，眼眶里忽然蓄满了泪，“你怎么就这么皮，你知不知道肖亦那孩子就这么没了，就为了把你从河里捞起来，爷爷和你交待过多少遍，不要跑去玩水，肖亦他们家就他一个孩子，你这不是要他爹妈的命吗？”

　　什么？肖亦眼前一黑，他把手举到眼前，发现果然比自己原来的小了瘦了不少，正是他之前从河里捞起来的那孩子的，他只记得最后他勉力把对方送上岸，被路过的人接住，然后就因为脱力直接被湍急的河流给带走了。

　　他水性一贯不错，不然也不敢冒险下水救人，只是何意太惊慌，哪怕他从后面接近，还是被绊住了，最后情急之下竟然只勉强把他一个人送上岸。

　　不过现在看来他还是没能把人救回来，而且由于某种不知名原因，还占了对方身体。

　　他对何意不陌生，何意没有父母，一直和这位老人相依为命，而由于老人身体每况愈下，祖孙俩过得十分艰难。又因为何意是他父亲的学生，他时不时还会替家里送点东西给这对穷苦的祖孙，这次就是因为顺路过来的路上见到何意溺水，下去搭救，却阴差阳错变成了现在这种有口难言的情况——

　　他们都还活着，但也都死了。

　　“肖亦”下葬那天，他的父母经过村西，一路去墓地的时候，何爷爷拉着他跪在门口磕头，感谢救命之恩，母亲伤心得几欲晕厥，父亲哽咽得说不出话，让身边一直跟着的一个年轻人扶何爷爷起来，肖亦心下原本弥漫的惶然登时变成了汹涌的难过，让他几乎想要嚎啕大哭。

　　晚上日头落下，祖孙两人草草吃了点东西，都没什么食欲，何爷爷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把他拉到椅子上坐着，“肖亦救你一命，却落下了父母，你也合该替他孝敬。他们以往对我们也有恩，爷爷想着，只要他们同意，往后你就是他们的孩子。”

　　肖亦震惊得说不出话。

　　何爷爷说风就是雨，第二天带他去了村东头的肖家。

　　何爷爷把他撇在外头，独自进去和肖父谈了很久，最后出来时只留给他一个佝偻的背影，“你以后就留在这里。”然后蹒跚着走远了。

　　然而事情和他想的并不太一样。

　　下葬那天，他似乎是见到父母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人，但那人模样变化太大，再加上当时十分伤心，也没有仔细辨认，现在人清醒后在肖家一看，发现真的是……谢子遇。

　　肖亦是个按部就班长大的普通男孩，发生在他身上唯一不寻常的事大概就是谢子遇，这个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哥哥。

　　这些年谢子遇回来得不多，但每次回来必定是大事，他们居住的村镇甚至因他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现在，关于何意，他们商量出来的结果居然是让谢子遇给他在H市找一对合适的养父母。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怎么跟何意爷爷说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何意爷爷会同意这种办法。临走那天。父亲摸着他的脑袋，说：“我和你肖阿姨现在刚刚失去肖亦，还没有做好重新接纳一个孩子的准备。我们需要一点时间。你要相信子遇哥哥，H市和我们这边不一样，你的眼界会更开阔，将来也会有更好的机会。你爷爷把你交给了我们，我们就会对你负责，你有空就给我们打电话，让我们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顿了顿，又说：“不要怨你爷爷，他也是希望你好。”

　　肖亦点头，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我能抱抱您吗？”

　　肖父一愣，然后主动将面前这个半大的孩子搂进怀里。肖亦深深嗅了一口父亲身上的味道，忍着心里那股强烈的酸楚，把眼泪逼了回去。

　　本来他也到了该离家的年纪，如果没有这次意外，他将会成为一名大学生。

　　而现在命运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以还需要监护人的身份，他要跟着谢子遇去H市——那个在全世界都享有盛誉的国际大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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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别父母，谢子遇带他离开了这里。
　　这个偏远的山村距离H市千山万水，一路上甚至换了好几种交通工具，甫一抵达H市国际机场，谢子遇像是彻底耗尽了力气，在无人意料的当口，晕倒在了人来人往的过道上。

　　夏日烈阳灼热无比，肖亦在这像能炙烤一切的光线里，看到谢子遇眼角的一滴泪，像他的人一样，隐忍沉默着不肯落下。

　　一直跟着谢子遇的助理惊讶只有一瞬，像是已经提心吊胆很久，现在这种情况反而好比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于是他吁出一口气，有条不紊把谢子遇背起来，还不忘回头叮嘱肖亦，“小朋友跟紧一点哦。”

　　离那辆黑色轿车越来越近，肖亦看见司机忙不迭跑出来，打开车门，和助理一起小心把谢子遇放了进去。等他们安顿好昏迷的人，肖亦被助理拉到自己身边坐好，这才发现车上还有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他手边放着医药箱。

　　“他多久没好好吃饭了？”医生一边给谢子遇量血压一边问。

　　助理叹了口气，“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吃不消。”

　　“确实，换成是我也简直恨不得跟在后面去了才好，但前提是我和对方两情相悦而且已经互许终生，他一直单相思不说，对方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吧？”医生说着拿手拨了拨谢子遇瘦削的脸，“能痴情成他这样也算是奇观。”

　　“他当时喜欢的时候，自己也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助理说完这句话，扬起脸对有些愣神的肖亦笑了笑，从小冰箱里拿出蛋糕和牛奶，“饿了吧？刚刚的飞机餐我看你也没怎么动，现在吃点东西好不好？”

　　肖亦食不知味地吃了两口，助理见他不怎么喜欢，只让他喝完了牛奶。

　　没多久就到了谢子遇在H市的家，一栋海湾别墅。

　　这时候已经是傍晚，温度渐渐降了下来，海水正在涨潮，一波波拍打着形状各异的礁岩。

　　肖亦跟在助理和医生后面进了别墅，看他们忙前忙后，终于到了天色全黑的时分，助理靠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餐，医生则拿着一份不知是什么的几张薄薄A4纸在看，越看眉毛皱得越紧。

　　助理从厨房出来，把手里端着的白色汤碗放到餐桌上，摘掉隔热手套，问医生，“孩子呢？”

　　医生抬头，才发现小孩儿不知道已经跑哪去了，“没听见开门声，可能是去二楼了吧。”

　　肖亦这时正在谢子遇的卧室里，看着对方全无知觉的模样，眼睛一阵阵发涩。

　　让他自己来说和谢子遇之间的关系，他都会觉得很难定义。

　　谢子遇是他舅舅家的养子。

　　但他舅舅家里情况特殊，他们结婚多年，没有孩子出生，已经是周围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谢子遇母亲的托付对他们来说应该算得上是喜讯，更别说谢子遇母亲留下的那比可以说得上是丰厚的遗赠。然而世事难料，舅舅一家后来因为有了自己的孩子而待谢子遇极为不好，他母亲看不过眼，多次劝诫无果后干脆将他接过来自己抚养。

　　但后来也是他母亲亲口让谢子遇离开他们家，让他再也不要回来，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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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子遇明显处于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大部分时间一个人呆着，话少得令人心慌。面对这种情况，助理和医生能采取的办法很有限，在所有能想到的尝试都以无果告终后，他们干脆将一间房封了起来，免得他睹物伤人。

　　他们做这些的时候是晚上，收拾得很沉默。

　　这些应该都是谢子遇那个弟弟喜欢的东西，或者是谢子遇平时看着有趣收集起来，以为也许有一天可以全部送给他的。

　　真正与肖亦直接相关的东西并不多，助理拿起一本相册，席地而坐翻了起来。他手中的这个册子，说是说相册，但里面肖亦真正的照片也就两张，一张是他跟谢子遇的合照，里面两人裤脚都挽着，谢子遇手里提着一个小木桶，肖亦手里抓着一尾活蹦乱跳的鱼，踮起脚拿它去碰谢子遇的脸，谢子遇可能是被鱼腥味儿给刺激到了，伸手拨开鱼，翘着嘴角凑近了调皮的弟弟，下巴擦过他的发顶，满含宠溺的笑意直到现在都好像还能从照片里溢出来。

　　还有一张是肖亦的高中毕业照，医生助理合起来分辨了很久才在最后一排中间找到他，脸庞轮廓明显能看出长大的痕迹，干净清秀的男孩子。

　　医生又找出几张试卷，上面全是红勾，还有一些其他小东西，比如用过的钢笔、陈旧的邮票、甚至还有一副十分稚拙的画和一块小木雕，医生试着继续找，他有点好奇会不会冒出一条红领巾或是少先队肩章什么的……

　　“行了，别乱翻了。”助理把医生手里的东西夺回来放回原位，又将箱子封好，然后摆回了原来的位置。

　　“给孩子找的领养人，就是肖近安吗？”

　　“对，联系好明天过来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