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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五章 临行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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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花!”
我又惊由喜地打量眼前的薄纱美人,她轻拈帕子,织物散发着若有若物的香气,依旧美艳照人。清晨的薄雾里,她坐在海棠树下,见了我,平静地站起身子,恭敬对我行礼,“颜卿郡主。”
这一句简洁的称呼不着痕迹地拉开我们的距离,死寂般的沉默横亘在彼此之间。我仔细打量她,如花的眉眼间似乎失了往昔的生气,在错落的海棠红艳中愈发显得苍白败落,眼光透过我不知望向何方。
如花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失了踪迹年载,今日怎么又突然进了宫?我虽心生疑惑,不过重遇故人总是分外欣喜,尤回忆起在青楼胡闹闲扯、冷眼旁观又有些揪心的日子,竟已是恍若隔世。这曾经一笑媚惑众生的老鸨、暗藏不漏的宫内眼线、痴心一片的如花,于今日居然像是掉失去了灵魂,不复从前。
良久,我牵着如花进了屋子,她的手是那样冰冷,无生无息,任我携进去,不抗拒,也不主动。胖瘦头陀见了来人,识趣地捎带上房门,“踢踢哒哒”离开的碎步声后一切归与平静。
拉着她,落座在暖和的床沿,燃鼎里“噼噼啵啵”香料是唯一的声响,我与她相对无言,有许多话想说,可是到了口边又觉得陌生,即使是以那样熟悉的姿态相互依偎,也感觉不到她身上有一丝温暖,终于还是我先开了口,“如花,最近可好?”
我望着她脸上死水般的平静,反倒有些诧异,蹙了下眉头,取下如花扎斜了的发簪,青丝瀑布散落在地上,不必细看也发觉如花发梢纠结枯黄,这极其爱美的女子究竟在失去联络的日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变为现下的懒于梳妆的样子,所谓“女为悦己者容”,如花的云奔又如何了?
她久久没有开口,如花犹豫了半晌,眼里尽是空洞,她幽幽地说,“我……我的孩子,没有了。喝了那碗汤药后,便没有了。”
窗棂上的纱幔扬高了阳光,轻轻飘起,轻轻落下,寂寞的花瓣就这样随风潜入土里,与其不被爱的痛苦一同化作春泥。视线触及她麻木的眼,我伸出手,描绘曾经鲜亮的样子,如花的泪水潸潸地沾润了我的手心,蔓延在她强忍的面容上,浸满了咸涩。
窗外,无边艳色春已至。窗内,未老红颜恩先断。
我试图安慰了许久,如花抬起泪水浸彻的眸,痴痴地摇首,不断呢喃那些成灰作旧让她心碎的故事,我也随之缓缓叹息,心中为如花不值。甜蜜的回忆是无法长期滋养一个人的,如花就像陷在自己的囫囵里,逃生不能。如果说她哪里有错,那一定是她爱得太凶。
突然开始羡慕这个为情伤不已的女子,至少她爱了啊,总比我整日混沌要强了许多。如花抽泣半晌,才悄悄擦尽了泪水。
一如在青楼时那么自信,我说,“我会帮你。”
语落,如花死灰般的眼重新有了点神采,捉着我的手,眼中盛满了感激,在这之后我和她却再也不知能说什么了。有些时候,人不需要安慰,只是想得到同样不幸的人或者是承诺。如花待了一上午,午后方静静离去。
临走如花那别有生意的一眼,看得我心生恐惧,有些惶惶不安。明明是相同的人,可是陌生的眼神模糊了我的双眸,让我分辨不清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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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儿姐姐做鬼,颜儿姐姐做鬼……”单蓦像只无尾熊紧紧攀住我的身体,撒娇般高声呼朋引伴,双手不老实地摸索这棵无奈翻白眼的“尤加利亚树”。白玉般鼻梁高高拱起轻纱,我一巴掌挥开那双肆意的小爪子,扯下遮眼布,灿如星辰的眸,纯粹,净透。他荡漾起一抹天真的笑容,暖和的能量让阳光都羞愧地低头。
陪着蓦西王爷这个大孩子出来躲猫猫,太监宫女闹成一气,不分大小,没有规矩,有些人掩在花树后漏出衣角不自知,还有远远跑至高处的亭子里气喘吁吁的,甚至爬上树杈兀自偷笑不已的人也不在少数。
我拎起裙角淌过溪流,闻花香晒太阳,跑这样远做什么呢,这不就有天然水流屏障堵着么。可让我意外的是,这臭小子竟还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小溪对面的我抓住,要不是脑后长了眼睛,要不就是作弊了,否则哪能简单地越过障碍,那么直直向我伸出手呢?
我嗤笑一记。
单蓦直截了当地说,“颜儿妹妹,我捉住你了。”一字一句,不若往昔的痴缠,反而多了一丝诡异。
我又是心里生起莫名惶恐,今天是怎了,为何总会有森森的感觉,如花是这样,单蓦又是这样,明明是冬去春暖的季节啊。
才一恍惚间,我被结结实实地蒙上了眼睛,视野一片漆黑,唯剩下执拗的光线透进纱内,我扯着底下的长摆,系成一个结,免得一会人没捉到,反而摔得难看,双腿重获了自由,我才慢吞吞地开始适应黑暗,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边出声威胁,“哈,我来捉咯,捉不住的话,大伙一顿胖揍哦。”言下之意,最好快点出来个自觉的,省下了我受累的功夫。
我以小步行走,耳边一有说话嬉笑声我就迈出箭步,伸长双手去捞,可大半天没有成功,那群兔崽子顽劣地笑,还有不怕死的还挑衅地叫,“郡主,来呀来呀。”看看,看看,什么叫上梁不正下梁歪啊,不是,是恃宠而骄。
原本热闹而嘈杂的花园里,忽然奇异地安静下来,我心里暗暗发懵,他们不会躲得太有技术性一狠心全跑了,留下我一个人躲猫猫吧。
“碰”一下,我痛呼一声,有些坚硬的东西撞得我往后退了几步,难不成是撞到树来着,我哀怨揉揉发酸的鼻子,咒骂着,“没良心的兔崽子,见主子跟大树死磕,也不晓得提醒我注意一下,没人性……”当我说完了,周身依旧静谧地可怕。
我皱眉,树会动么,我又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伸出一指戳戳“罪魁祸树”,我发觉这棵树居然还有温度,我大喜过望,一把扑住,呐喊一声,“捉住咯!”随即得意地搂住跟前的傻大个,故意装出猥琐的声音坏坏地说,“让大爷摸下,让大爷猜猜到底是哪个?”
我的指尖滑上这张脸,很细腻的触感,按身材来说,定然是个男人吧,难道是哪个小太监么?这皮肤,这丝滑感受,比女人的更优质呢,我不禁小小的心生嫉妒,以指描绘他的眉型,密密的,却不扎手,似乎满狭长的,几乎入鬓,我继续往下探索,鼻梁高高的,薄薄的鼻翼,好想满好捏的样子,自然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我立即下手,捏住“战利品”的鼻子。
顿时,周身起了抽气声。还以为全哑巴了呢,我愈发安心地调侃:“笑一笑,大爷听听是哪个?”
四周一片静默。
“不笑么?那大爷给你笑一个先。”我不放弃研究工作,再次抚上他的唇,勾勒起嘴唇的形状,厚薄适中,这回还真有些疑惑了,我周遭不记得有这样一号人物,就光以触摸来说,我能够一语判定此人相貌应是极好的,除了单蓦还能是谁呢?
但这个人身上散发又不是单蓦常伴的青草香与阳光的味道。会是谁呢,我嘟嘴靠近那人,抓起他的衣衫一角,好奇地嗅了起来,是一股淡淡的燃香味,薄荷香中掺了一些檀香的优雅味道,侵袭入鼻。
我的手指先被扯了过去,接着整个手就被对方包入掌心,我的心一紧张,另外空出的一只手猛地撩开轻纱,赫然看见眼前的人是他!
单烙来了。
他说,“我来了。”
我仰起头。
天泽国的春天潮湿而温暖,犹如纠缠暧昧的的情愫,冗长的阳光印耀在单烙迷惑魅人的杏眸里,我第一次看得那么清楚他眼中的情绪缭绕。
在仓促间,我对他微笑,这一笑似乎出乎了他的意料,原本略显呆板僵硬的表情缓和了下来,不再傻傻停在原地,单烙自信地拾起一抹笑意,那样高傲却美好地面容,杏色的眼不知不觉就叫人深陷。
谁都没提及昨日的忧伤,单烙一手抓住我,很轻地在我耳边道:“我,捉住你了。”我突然感觉耳根子发热,下意识地往后退。近处水面上,红的,黄的,白的,粉的蝴蝶儿像是刚刚醒了过来,五颜六色装点了整个花园。
单烙烙款款说着,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对我没有掩饰的喜爱,可我依旧怀疑,这会不会是另一场错觉呢。
“烙哥哥,你要做鬼,你要做鬼,你被颜儿妹妹捉到了……”
单蓦忽然从灌木丛中探出脑袋,乐得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硬生生挤在我和单烙之间,笑得纯洁无暇。当初玩得不亦乐乎的太监宫女,个个耷拉着脑袋,如果地上有洞的话,我可以保证他们都会前赴后继地跳到里面去,以免看到花公公一脸想吃人的表情。
花公公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的,他终于忍不住了,话语几乎是从牙缝里憋出来的,“蓦西王爷,尊卑有序,这可使不得,使不得……”我同情地瞄了眼颤抖的花公公,跟白痴说道理有用么,难道他也傻了么。我们是知道皇帝不能乱了规矩,单蓦怎么会知道呢?
可这回,小弱居然听懂了,还状似认真思索地揉捏着手指,绞麻花似的,过了一会,他竖起食指在太阳穴开始做打圈运动,嘴里犹记得词,“各滴各滴……”我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单蓦这小弱真是作出了我跟他曾经讲过的故事中——聪明的一休思考姿势。我抚额叹息,我是不是把他弄更傻了呀。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倏地瞪大,提议道,“蓦儿捉,你们躲,好不好,好不好嘛?”单蓦扁着嘴那可怜模样,搅乱我坚定不从的信念,他每回都能善于利用我的心软,说他傻他有时一点都不傻。
“好。”单烙竟先我一步答应了单蓦,只是抬眉轻笑,而他笑意传达的对象却是我。虽然两手已分开,但他注视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单烙今天是怎么了。
“不要太拘泥小节了。”他转头又向陪侍在旁的花公公交代几句,花公公虽有些不大乐意,可主子都这么说了,他还是识趣地不再做声。
单蓦再次被蒙上眼,很可爱地转了一个大圈,嚷了句,“蓦儿要来咯。”我赶紧三步并两步,兴冲冲地找个好位置猫起身子,瞥了一眼之前玩闹的什么高兴的宫女太监们,他们都不若之前自在,拘谨的、规矩地躲在角落。是不是因为皇帝的驾到让他们心生胆怯,他平日里是这么威严的人么,我应该知道才是,自己也曾经见识过大殿上的单烙,我再次提醒自己,他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帝王。
我刚藏匿于桃花树后,一抹明黄也跟着快步躲了进来,定睛一看,又是单烙。还算繁茂的树下撑起了我们的空间,粉色的花瓣弥漫着三月芳菲的气息。再次,单烙不容我置喙地捉住我的手,他总是那么霸道,不管别人的想法,他勾引般咬着我的耳垂,温热的呼吸散在我的脖颈,“嘘……”他比了比噤声的手势。我脸一红,不敢作声,还是往后退了退,以保持安全距离。
脚步声渐进,我猜测是单蓦走近了,正欲起身再觅安全之所。单烙眼明手快地拉住我,我皱眉不解地瞪着他,他不语,俯下头,诱人的唇就这样精准地印上我的,单手楼着我的腰肢,不让我有逃离的机会,另外一手还扣住我的后脑往上托,霸道地整个覆住,吞下我脱口欲出的抗议。
我睁着眼,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还有桃花树上随风吹下几瓣红艳,飘飘荡荡地闲散落下,单烙也不再侵略般地深吻,辗转以舌尖温柔描绘我的唇形,极至怜惜。他那张完美引人遐思的面容如此近的贴着我的脸,长长睫毛却不卷,散成一片扇型阴影。他口中的薄荷味道细细密密侵入我的感官,清清爽爽,并不让人抗拒,他的舌时而狡猾轻点在我的舌尖,时而深入舔舐上颚,撩拨我的,似乎希望得到回应。
我觉得这样的感觉很熟悉,似乎很久以前杜颜的身体就那么对单烙的亲吻不陌生,脑海里又上演了一出不属于我的记忆,杜颜与单烙相拥在一起,青涩地吻着,我不解,试着伸出舌,身体像是有了自行的支配意识,熟练地在单烙舌心画起小小的八字,吻得倒是有模有样。他轻哼一声,辗转吮吸,缠绵款款。像是一场势均力敌较劲,到最后,谁都不愿意先分开。
蝶儿驻足在坠地的桃艳花蕊里,翅膀慢慢合拢,安静了下来,仿佛可以听见一种绽放响声。美丽无人倾听,只专注于眼前的人儿。
周围是有些杂乱的脚步声,有人高声道,“烙哥哥,颜儿妹妹,蓦儿捉到人了,你们赶紧出来呀。”我脸微微泛红,一把推开了他,单烙的眸里尽是笑意,不是嘲讽,而是喜悦的,几乎将一切融化了去,桃花飘扬了一地。
我挣扎着从怀抱里脱身而出,眼光没敢再在那英俊的脸上停驻,仓皇逃离,绯红面颊。
此年三月,桃花开的最盛。指间肩头满是花瓣的清香,温暖幸福的气息。可我也借此记起,在某年三月,这个身体的主人杜颜和单烙也曾在桃花源里深情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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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风匆匆起了。
我早早逃窜回宅里,也管不了背后蓦儿不解地叫唤,若是让他见了我微肿的唇,非说我是被黄蜂盯了,接着会非常“好心的”给我涂抹上各式或有毒或没毒的药膏,百试不爽地使出假哭的杀手锏让我束手就擒。
我将头抵在双臂上,全身放松地伏在案上,眼睛不再四处打转,我在想,关于杜颜和单烙的情事,杜颜身体里的似乎都是关于他们之间快乐的回忆,而单烙告诉我且全数是痛苦的,这两个人有什么纠葛呢,我和单烙未来又会有什么故事呢,我无意识抚了抚嘴唇,低声轻喃,“单烙……”
褪散水气的屋檐,风铃欢快地叮当,叮当作响。
口上念叨的人立刻就措手不及地出现在我面前,他不怀好意地笑,“叫我做什么?”
我像被猫叼了舌头,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执玉骨扇傲然立于门外的单烙,有皇帝是这样闲散的么。他的左耳上,两朵银钉闪闪,戏谑地看着我。
“看什么看?”我气势自然不输人,忆起桃花树下那一吻,呼吸不禁一窒,他又将完美的脸靠了过来,月色如黛,美男子静立。
“颜儿,明日,你要出宫了。”
风,有些张扬,吹得我有些难受,那声音随风飘进我不愿意去想的阴谋局里,灌入我的耳里。我笑了笑,应允道,“好。”
他靠近我,面色有些沉重,有些微微失了冷静,可单烙口中说出的言语却不像他的表情那样,他说,“不知谁将你可能是凤凰神女的秘密散播出去,大臣们近日来奏折不断,希望我能够派遣你去为天泽国,寻到巨大的宝藏。”他说完,再补充了句,“现在我并不讨厌你,所以并非我的意思,你知道的。”这话,让他说出来多不容易啊,要一个君王向我惴惴不安地解释。
我还是点点头,平静地说,“恩,我会去的。”
他闻言,手紧紧握住玉扇,薄荷香冷。风铃不歇地唱起,叮当,叮当……
原本蜷缩在半靠椅上的我,被一双有力的手环抱起,慢慢步向暖床。我惊得想跳下来,他紧紧挟制住,不留动弹余地,小心地轻轻放我下来,我的腿先落在床铺上,上半身依然悬空,一旦踏实地,我连滚带爬地翻身跳开,慌忙捂住被子,狗血地对他喊,“你要做什么,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人……”但随便起来不是人,我在心里接了下半句。
单烙坐在床沿,杏眸蒙上了淡淡的雾气,兀自轻抚我的头发,我这么搞笑的举动竟没激起他一丝笑意,他说,“颜儿,你不是一直吵着要我背你吗,那就背一回吧。”说着,首先起了身,弯下背脊,黑缎般的发束在一边,就是那样一个背影,一句并不动听的话语,令我有些红了眼。
有一日,和他去望星,我肆意闹了一夜要单烙背着我走,他冷嘲热讽后没有任何动作,我也没有打算他会真的弯下脊梁,背我一个小女子。而今天他却屈尊降贵,若普通疼爱情人的男子那般,主动弯下了腰。
他拍拍背,对我招呼,“上来吧,晚膳食我可是多用了两碗饭,应该能背动你。”
我轻笑,这话挺冷幽默啊。我揉揉有些酸涩的鼻子,也不客气地跨上他的背。古往今来,有皇帝背的女子有几个呢,伏在他的肩膀,勾住脖子,还不知死活地弹了下单烙的后脑勺,“起驾啦……”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低低的笑声从单烙口中溢出,他直了直身子,笨拙地托住我,在屋子里打着转。有时还转过脸来,一脸嫌弃我猪一样的体重。他那并不可恶的取笑姿态,直逗得我乐翻了,单烙还真是可爱的苗子啊。
这晚,我们聊了许久,心中想着,天色一亮,离别就迫在眉睫了。就这样假装明天不会到来,心无杂念,什么都不想,反正想了也不会对事情有任何助益。
我还是不争气地靠着单烙肩膀,沉沉打起瞌睡,时醒时睡,外边起了厚厚的雾气,如同一个梦境,四处皆无可往,迷失而茫然,朦胧间,悲伤的声音摇摆在我耳畔,“颜儿,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怎样都要回来,可好。”
我更紧地闭起眼,笑着离别,总比伤感间离开的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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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花与我携行,清晨在“泽清殿”领了圣旨,第三回进此殿,竟已要告别了。单烙淡扫群臣,面容平静无波,俨然是一个高傲、无事能左右的君王,花公公应命开始宣读旨意,我双手接了金轴黄缎精致背绣飞龙的圣旨,淡然处之。
转身,已是天涯。
退朝,他从龙椅上起身,杏眸凝视我一眼,从堂皇的圣黄通道离开,那黄边盛开的像帷幕的龙帐后,消失不见,离开的速度快到我来不及最后看清楚单烙的脸。
我乘上马车,倚着车窗而坐,一路没有说话。
到了宫门口,我听到平地掀起的马蹄声,声声急切短促。
一只手撩开我的车帘,那样看着我,熟悉的清俊眉宇间透出淡淡的光,那种离别的伤。
他追来,只为告诉我,“颜儿,我们还要一同看桃花,颜儿,我还要再背你一回,不,一辈子。”
我抿了抿唇,心中涌起汩汩的暖流,抑制住流泪的冲动,“好。”帘子终究落下,就像人终须离别。
马车刚出了宫门,我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妖艳苍白的如花,一身红衣,如夙命哀怨孤魂,她的眼,如绿草般开始滋长,像是浮萍,不断摇摆。
我惊疑她的神色不定,眼中变幻莫测的光芒,当我瑟缩想逃开时,骤然的疼痛已至。我惊骇地瞪着胸口,金色的光,直直入体,没有声息,就像是一道阳光断层在心口处。
临黑暗前,我脑海印出的全部是单烙的影像,所有关于他的画面错落上演,单烙的那些笑靥、怒颜、忧伤的模样漫漫散开,激起心湖的涟漪。我看见某些东西抽离出身体的轻盈,轻盈得像是柳絮,在浩瀚的黑暗里,我感觉到什么东西即将离开我的记忆了。漂浮得很远很远,漂散在浮华之中,不见踪影。
如花平静无波地说,“郡主,对不起,我必须这样做……否则云奔会不要我,只是失去皇帝的记忆,我保证不会伤害你……”
我不在意她在说什么。我感觉身体有些如同焦灼地发烫,那双杏眸主人是谁呢,怎么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呢,是谁呢,一切如常,为何心会有些疼痛呢?
睡意袭来,马蹄踢嗒,可笑的是,我在最后记起杜颜怎么死的,我在最后才记起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在最后的时刻才记起杜颜死前的遗言,她说,“我若死了,谁来陪你地老天荒,单烙……谁来陪你地老天荒呢。”我的泪水流了下来,杜颜身体里的记忆竟悉数苏醒。
而转念间又仿佛一切飘远了,单烙是杜颜的谁,单烙是我的谁,单烙,到底是谁呢。为什么,我一下子忘却了,将一切忘记了,我之前似乎记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为何短短的瞬间又会全然失去影踪。
我看着手心,茫然无措。
灯火处,隐藏起来的危险气息渐渐起幕,岁月一往无前所带来的难以承载的未来,末日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