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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芝焚(上) ...

  •   朝辞送我回到居所,换了件墨绿色的衣服去赴宴。
      他本来喜欢张扬的颜色,衣柜中的衣衫绯红翠绿的不在少数,这晚却挑了件最是老实的颜色。
      眼见他朝我笑了笑,一袭春衫转眼便隐入夜色之中,竟似消失在这苍茫天地之间,隐约有点恍惚如梦的感觉。
      我坐在桌前,凝望烛火。谁家女儿也曾这般凝望一盏油灯,在那一点灯蕊上寄托一缕情思?
      那人走后,只一室寂然。
      似乎嗅到院中杏花的味道,我走到院中,想要看清它隐没在夜里的颜色。
      院门就在这时被敲响了。
      “是谁?”
      “我找朝辞!”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他不在,你明天到钱庄找他吧。”
      “你是他的夫人?可否让我进来说句话?”
      我犹豫:“你是朝辞的什么人?”
      “我是他……以前的朋友。”
      心里明白了一半,竟然,有旧情人月夜投奔来着。
      我淡淡道:“有什么话就这样说吧,我会听着的。”
      “我……我只想要看看你。”女子的声音好不哀婉:“我只想瞧瞧他娶的妻子长得怎么样。”
      ……我可没有这等好奇心。
      “他说他是飘荡天涯的一阵风,吹过就吹过了,不会为任何一个女子停留。”门外的女子凄凄的流着泪,凄凄的说道:“可是他却为了你停了下来,还到钱庄里做他最不屑的工作,你……”
      ……你好像搞错了因果关系了吧,我认识朝辞以前他已经在钱庄工作了好不好,这事情与我无关的。
      “他说不是我不够好,而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安定下来,不会让一个女子束缚着他,可是他现在却……”
      ……这明明是一个不愿负责任的浪子所说的谎话,请你千万别太当真了。
      “他还说往后会每年来看我一次,可是已经过了这么久……”
      ……这只是张空头支票,难道你没有跟他约定具体日期吗?
      “请你开门吧,就让我看你一眼,我不远千里的坐船来,就是想见他一面,好不容易的来到烟淮才知道他已经成亲了……求求你,让我看看他的妻子长什么模样的,那样……我,我就算死也甘心了!”
      耳朵里蓦然钻进个“死”字来,突见门缝中闪过一线寒光,我一吓,猛地把门闩拔了,嘴里叫道:“你别冲动……”
      蓦地一团白影破门撞来。我急忙一闪,锐利的刀锋沿着我的手臂擦过,一大片衣袖飞到半空。
      只见撞进来的那女子一身雪白犹如缟素,瞪着我的一双丹凤眼杀气腾腾,手中一柄三寸来长的匕首寒光闪闪。
      这才知道她一再哄我开门,想杀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我。
      眼见她目露凶光,上下打量着我,原本姣好的脸稍稍扭曲,隐约灯光下更显狰狞。她一双眼睛在我身上转来转去,似乎是一个屠户在计较该往何处下刀。
      我缩到门后,叫道:“其实我跟朝辞只是挂名夫妻,我是根本不敢跟你争的,你若还要他,我把他完璧归赵就好了。”
      女子冷笑道:“说得倒是好听,你们这些贱人不都是看上他英俊多金么,哪里比得上我是挖心掏肺的爱他。现在用这缓兵之计,回头便会像银州那贱人那般到他面前哭诉,好让他越加讨厌我!”
      我心里暗暗叫苦,大声叫道:“我,我有心悸病,只有一个月的命了。而且……”瞧见那女子一步步逼来,脚步毫不迟疑,终于一横心:“我不能跟男子欢好,不然会一命呜呼。”
      女子脚步顿了顿:“真的?”
      我看见一线生机,连忙拼命点头:“真的!”
      此刻遮蔽住月亮的重云挪开,清辉洒下,只见那女子唇角隐隐一线笑容。
      我正略略放心,忽见那女子笑容更盛:“不行,我得杀了你,不给他存一丝念想。”匕首寒光飒飒,直向我心窝扎来。
      我只吓得魂飞魄散,着地滚开。
      “夺”的一声,女子手中匕首已插入门板,一时拔不出来。
      我爬起身来,跌跌撞撞往外面逃。
      那女子双手握住刀柄,用力一蹬门板,匕首应声而出,她用力一掷,将刀向我飞来。
      我听得背后风声疾近,还没反应过来,双膝腿弯一麻,人已扑倒。那匕首从我后脑勺飞掠而过,冷冷的戳在我伸手可及的面前。
      我只怕那女子再度追上,撑起身体便要去捡那匕首。忽地一双脚出现在我面前,冷冷的踏住那刀。
      这双脚穿着一双湖绿色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一对金鱼,金鱼眼珠是用米粒大小的珍珠镶的。
      我沿着这鞋这腿一路往上瞧,终于看到了这双鞋的主人。
      “帝夫人!”
      帝夫人?她竟叫我帝夫人!
      这个人不是今晚宴客的主人吗?
      此时此刻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钱主露华浓脚下踏着欲取我性命的薄刃,居高临下的打量着我,冷漠的神情隐约有丝挑衅。
      “难道说,你是朝辞的夫人,竟不知道他姓帝?”

      钱主请客的地方在长安街尾春雨楼。
      这条繁华的商业街平日十分热闹,今日却行人寥落,显着几分冷清。商铺都已早早关门,便是酒楼里的客人也特别的少。
      朝辞沿街行来,竟见到有两家客栈似是收到风声,急着在上门板。他心里微微冷笑,风雨欲来,只是不知翻云覆雨者谁?
      一径来到春雨楼前。
      却见喏大的一座酒楼只二楼昏昏亮着,窗上混沌的映着一个独酌的人影。楼前高挑的一个红灯笼,在深沉暮色中看来格外寥落,而因着这暗而凸现出来的红亮,却又令人在这样杀意森寒的夜里,感到一股惊梦一般的惆怅。
      朝辞立在楼下,仰首望着那灯笼,想着楼上等他的人,锐利的眼神也不禁盈起一丝迷茫。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他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豁达之人,此时看到这灯,心中突地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惊,仿佛是什么念头在脑海里一闪,就错过了,再要细想,却已捕捉不到了。
      也罢,今晚之后,一切都该有个了结了吧。
      他抬步上楼。
      红灯笼在楼前忽忽的晃着,如滴血的爱恨。
      等他的那个人背对着楼梯,正在给两只酒杯倒上酒。
      朝辞正想,原来露华浓竟是个男子。那人听到楼板响,回过头来,对他一笑。
      朝辞身体一僵,却也一笑:“原来是你!”
      这个等他的人竟是萧桥。
      既然来了,也便不打算急着回去,朝辞走到桌旁坐下:“怎地?钱主没空?”
      萧桥点点头:“她让我来陪你喝酒。”
      “她不知道我见到你会倒胃口?”朝辞笑。
      萧桥垂目不语。今夜的他难得的沉静,表情全没有了平日的泼皮无赖,任性好色的样子,看上去竟有几分谦谦君子的模样,只是,这样也就不像是他了。不像平日那个泣笑随心,戏睨人间的萧桥了。
      也早已不是当日那对酒当歌,情致雅极,风流倜傥的才子萧郎了。
      朝辞忽然间也有点唏嘘,抓起面前的酒杯来一口喝尽了。
      萧桥突然道:“你不怕?”
      朝辞怔了怔:“怕你下毒?上次给你捉弄了好一场,还不两清了么?”
      萧桥怔怔看着他,除却第一次,他倒是还未学会对他的提防之心。
      面前这个秀眉朗目的男子,他果真是襟怀若雪的爽亮之人啊。
      朝辞看他瞪着自己发呆,但觉他神情与平日大异,不觉猥琐,却也不以为意。自己拿过酒瓶替自己倒满了,笑道:“这也是我自说自话,说不定你还一直恼着我那事呢。也罢,便借这一杯酒,向你陪个不是吧。”
      他本是性子激烈之人,若是要他服软认低那是宁折不弯的,偏生见着萧桥现在这一副失魂落魄的惨淡的模样,想及当日在凉州认识他之时,是何等意气风发的才子,今日变得这般如泼痞小人一般滚落尘埃,对主人唯命是从,全无了体面自尊,心中也不禁隐隐作痛起来。
      此刻冲口说来,却不禁胸口一松,似是放下了一块心头大石。
      萧桥呆呆看着他,一双桃花眼中波光闪烁,忽地开口道:“跟在你身边的王雪不是普通女子,在她身边的都并非凡人。”
      朝辞一怔:“你想说什么?”
      萧桥道:“你可知道钱主今晚约了你,她自己却为何缺席?”
      朝辞愕然,念头在脑中转了几转,聪颖的他已料到发生了什么事,霍然站起:“萧桥,你!”
      不及多说,冲到窗前,将手往窗栏一撑,人已越窗跃下。
      萧桥追到窗前,只见他一袭墨绿衣衫,只是一晃便已消失夜幕之中。
      适才一个人等的太久,久到他把所有事情都想了起来。
      当年他吟风咏月,诗酒风流,多少人慕他脱略潇洒,想他一驻行止,他却如风行水上,倚红偎翠,沿路春梦了无痕迹,谁也留他不住,端的活得快意张狂。偏生老天教他路过凉州,教他识着这帝朝辞。若说是前世冤家,不该相识相遇,却又哪里来一番臭味相投,倾盖如故。
      那段日子,美人在侧,把臂同游,谈吐珠玑,指点花丛,沉舟侧畔千帆过,兰亭折桂九江春,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他好死不死的对朝辞起了觊觎之心,虽说色胆包天,但到底挣扎,到了临头,也曾犹豫再三,不敢将那掺了药的酒给他喝。
      只是这朝辞是何等样人,萧桥的异常岂能瞒得过他。萧桥总觉得奇怪,这人明明出身贵胄,有时行事也透着冲动天真,却怎地如此擅长察言观色,眉角之间已将人肺腑都看得水晶般透彻。
      他识穿了萧桥的心思,也不动声色,却自把两把酒壶掉转,让萧桥咎由自取,喝光一壶加料春药。犹怕他春宵寂寞,替他包下了整个妓院的姑娘侍候。
      只是他也未曾料到,那夜之后,萧桥已从当日的好赏美人转变成不能再近女色了。最要命的是,当夜妓院之事不知怎地张扬出去,说道他在妓院想要□□男人,却反被迷……一时谣言四起,声名扫地,风流才子变作了地底泥。
      性好男风是怎样一回事呢?若是如前任太子那般地位尊崇,虽会招来嗤笑却也无人敢动他分毫,除了他老子。更有人为讨回太子而赶着连夜送标致男宠进宫的。但他萧桥既无太子的地位,又无皇室的背景,巴巴一个没钱没势的浪子,竟还敢去想男人,简直是社会败类,民间害虫。
      凉州是萧桥终身之耻,此后他再未重临旧地。帝朝辞是他此生之恨,不知多少次午夜梦回咬牙切齿的忆起他那张笑脸,在心里诅咒了一千次一万次。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对方是高高在上,不同级别的人,他连想要搏命报仇也不能近身。
      直至到这一日,他意外得知这人竟然埋没身份,钻进一家钱庄来当掌柜。报仇的曙光就在眼前,他知道要报仇最大的筹码便是朝辞的身份,而保证报仇的条件则是皇家钱庄背后的实力。
      昨夜朝辞身中“胭脂泪”之毒,却死活不肯让人近身。他越是防备越是透出身负任务之重,便即让他得知报仇时机已到,毫不犹豫的将筹码推出。
      今晚春雨楼头一会,楼下埋伏的是太守公子的伏杀人马,钱主的借刀杀人之计既不脏手,又可笼络朝中大臣的公子。若是教他逃脱,家中尚有一把雪亮的杀人刀等着他自投罗网。
      杀人罗网已铺天撒下,无一遗漏。这计划由他一手献计布成。但此刻眼见多年耻辱一朝可雪,他却不知为何没有一分快乐滋味。钱主瞩他在此拖住朝辞,好让她慢慢布置。他见着了人,却将浑身的精神都抽光了一般,全没了平日半分的机变伶俐。往日店中相见,无不是针尖对麦芒,相互瞧着都没有过好脸色的,此刻竟难得的有一刻沉静相对的时光,甚是怪异,一颗心不受控制,都飘飘渺渺的去得远了。
      及至朝辞给他敬了那一杯酒,说了那一句话,才蓦地觉得原来过往不是教恨意烧得心如死灰,竟是那千般思潮心事都强被自己生生压下,想要不管不顾,却是自欺欺人。
      若是此人死于今晚,那往后的年年春柳,岁岁月色,该当何等寂寥啊。
      终是忍不住,提点他一句,瞩他抽身,让他救人。
      此刻他眼望着沉沉夜色,朝辞的一身墨绿早就沉得看不到了,但他心潮起伏,眼前幡然而出,一幕幕都是当日与他在凉州的记忆。
      这人的多情,薄情,无情,绝情,不羁放荡,精明无赖……这一切一切,过了今晚都要见不着了吧。
      他返身拿过桌上酒壶,倾空洒下,晶莹酒液化成漫空细雨,融融沁入夜空之中。
      他凝然眼望前方,仿佛说与自己听:“帝朝辞,我确是……对你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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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节写得真是辛苦。
      今晚不会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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