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废后 ...
-
庆承二年元月未过,安京城中百姓还沉浸在新春已至的喜悦当中没有过去,大陈国境内外也迎来了万物复苏,冰雪消融的大好时候。
二月廿六,一场细雨悄然落在安京内外许久未曾被滋润过的土地上面。春雨如油,染绿城外一片初生嫩草,春风拂柳,拨动城中万条柳丝波荡。
趁着这场春雨,城中不少百姓遥望远方连绵群山。高山顶上云烟聚拢,流云之下青霭缭绕,白青雾气混在一起遮住半面高山,叫人看了只觉面前景致如画,秀美非常。
雨丝不断在城中的青石地上飘落,不多时便汇集在一起潺潺向低处流去。临街的高楼上正有几位醉意朦胧的文人在作诗斗酒,一名衣装华贵的歌伎坐在靠窗的地方为他们抚琴助兴。
不时有人从楼下经过,听着楼中接连传来的杯盏碰撞与袅袅琴音,也不由有些醉了。
一匹快马突然从北门外扬蹄闯了进来,打破城中醺然气氛,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向北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官服的驿使正扬鞭坐在飞驰马上,一路往宫门处奔去。
待宫门开后那驿使骑马身影消失在众人眼帘当中,他们才重新回过神来,思索着在这才是早春的时节里天下哪里又开始不太平。
次日早朝,并无新事发生。刘珏睡眼坐在椅上听阶下群臣如往常般吵闹议完政事,又相互红脸粗脖子的来回争辩几句,就见执礼的内侍已得了太后的吩咐走到阶前,正要张嘴高喝一声:“退朝!”时,罗不归却大步走到群臣首处,向上一躬后大声禀道:“陛下,老臣有一事要奏。”
刘珏打了个哈欠,太后坐在帘后轻轻道一声:“罗丞相有事请奏。”
罗不归顿了一下后朗声道:“昨日晋阳太守加急派出信使已抵宫中,晋阳太守在奏章中言,今年晋阳春汛量大,水势汹汹 ,城外多处河道已被冲毁,不少百姓流离失所,沦为难民。晋阳太守因此上书陛下,还望工部能派工匠前去晋阳修葺河道,巩固河堤,以免天气再暖之后有洪水冲击晋阳,使更多百姓遭灾。”
太后隔帘看了快要昏睡过去的刘珏一眼,对罗不归道:“晋阳?珏儿从前就住在那处吧?”
罗不归答道:“正是,陛下从前府邸就在城中。”
太后透过殿门望了眼殿外天色后道:“此事事大,哀家要与陛下商议过后再做决定,众卿今日先退下吧。”
众臣俯首称是,待刘珏与太后离开后陆续走出宣政殿。
罗不归从殿前石阶向下走时身旁朝臣纷纷闪身避开为他让路,他将众人甩在身后却听有一人小声奇道:“这晋阳地处沅河平原又占尽地势之能,自古以来便是鱼米丰饶的太平之地,就连前朝末年也未曾有太多饥民饿死。陛下如今登位不过一年,怎就……”
那人旁边一人急忙拉住他低声道:“如此不敬之言还是少说为妙。”
待诸位朝臣依次从两人身边走了过去,只剩他们二人的台阶上方才那人仔细观察了下周遭环境,才继续道:“只不过年前皇后去大空寺中清修时明禅大师曾为她判命,说皇后命中带煞,是亡国之人。”
他身旁站着的朝臣不禁抖了抖身子,又摇头叹道:“若真是如此,那这才太平了十多年的天下岂不是又要……”
太后正坐在御花园内一片开至正盛的桃花林中喝茶,奉茶宫婢用炉上煮沸翻滚的雪水为太后沏了杯茶后小心呈到她面前解释道:“娘娘,这是今早江南才送入宫的新茶,您尝尝味道。”
太后垂眼看面前雪白瓷盏中舒展开来的叶片随清澈茶水沉浮几下,最终坠入盏底。恰有微风吹过,送来满园花香,随醇厚茶香一起飘到众人鼻中,沁人心脾。
太后端起茶盏正欲一品味道,秦嬷嬷却忽然从桃林外走了进来。
她来到太后身边,小心禀道:“娘娘,罗丞相正在御花园外,等您召见。”
太后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扬眉沉思片刻后问道:“他没说是为了何事要见哀家?”
秦嬷嬷摇头道:“罗丞相未向奴婢说明。”
太后冷哼一声道:“ 他来能有什么好事?”言罢,她端起桌上茶盏准备品一口茶,却在看到茶面上漂浮着的一瓣桃花后没有了兴致。
“算了”,太后眯眼看了会林中艳色繁花,终是对秦嬷嬷道:“宣他进来吧。”
秦嬷嬷将罗不归引到太后身前,他向太后行过礼后只一味站在原地却不出声。
太后向身旁侍奉众人使个眼色,待她们都出去后只留秦嬷嬷一人站在身后为她垂肩才道:“大好春光里罗丞相不在家中赏景,跑来哀家面前是为了什么?”
罗不归兀自坐到太后对面的石凳上,看了她半响后道:“老臣前来与太后商议废后一事。”
听闻此言,太后却不吃惊,只笑着反问罗不归道:“罗丞相莫开玩笑,千波身为皇后,行为并无不端之处,哀家纵使身为太后,也不可无故废了她。”
罗不归伸手抚上面前桌面,用手拈起一瓣落花在指尖碾碎后道:“明禅大师为皇后判命,皇后乃是亡国之人。”
太后忽然大笑起来,又掏出衣中丝帕擦擦眼角道:“和尚无稽之言,又怎可当真?”
罗不归怪笑一下,朝太后拱了拱手道:“追云,你当年不也是靠着这般无稽之言才当上皇后的吗?”
秦嬷嬷为太后垂肩的手停住了,太后道一声:“不要停”后才对着罗不归嗤笑一声继续道:“哀家本打算再过几日就为珏儿再选些新人入宫,年前就已将此事交给皇后去办了,并对她承诺,只要她肯听哀家的话,哀家便保她无忧坐这皇后。如今才过了多久,罗丞相就要哀家废了她的皇后之位,这样一来,哀家岂不成了言而无信之人?这要哀家日后还怎么在朝臣与后宫当中立足?”
罗不归道:“只要太后首肯,此事不需您亲自出面,老臣自会办妥。”
太后抚指在桌面敲了几下道:“哀家为何要抛弃千波不用而另寻他人?如若日后宫中进的都是些蠢材,那岂不是要让赵若华一人独大?”
罗不归微皱起眉头道:“追云,事到如今你也能看出皇后绝非简单之辈,若有她在皇帝身边,日后会出些什么事你我都难以预料。养虎为患,从来不是聪明人应当做的事。”
太后许久不语,直至面前盏中茶水凉透,才重新启唇对罗不归道:“要哀家不管你废后一事也不是不可,不过哀家有一条件。”
罗不归神色了然道:“太后请讲。”
太后道:“直至哀家重新选出之人入宫怀有身孕,在此之前赵若华不许有孕,并且此番你不许再擅自对她用药。”
罗不归起身道:“老臣谨遵太后旨意。”
丑娘正伸手慢翻着身前箩筐中被洗净的数朵桃花,背后不知何时有几许放至极轻的脚步声传来。
认出身后来人是谁,丑娘没有回头,只继续用手拿起筐中一朵又一朵桃花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
“珏儿,你来了……”丑娘正欲开口唤他,却已被人拦腰搂住。那人双臂用力,将她紧缚怀中,又把头靠在她背上,沉默不语。
丑娘腰被搂住,想要转身不能,便轻笑着背对身后人问他:“珏儿,你今天怎么了?”
“丑姐姐,我想你了。”刘珏贴在她背上,闷声说着,仍未将丑娘放开。
丑娘看不到刘珏表情,听他说话,还以为他今日是在朝堂上受了什么委屈,于是只对他道:“你今早不是才从昭华宫中出去么?”
刘珏趴在她背后摇摇头,再不说话,丑娘心中奇怪,想要扭过身去看他到底怎么了,却被刘珏用力抱得更紧,陷进腰间的那两条手臂勒的她几乎喘不过气。
“珏……珏儿”,丑娘费力挣开刘珏怀抱,心急之下顾不得拂去手上花瓣转过身去看他,但见他正神色如常的望着自己,只是眼角有些微红。
丑娘抬手抚上他左眼角,摸着他那处有些泛红的肌肤来回摩挲,直到她右指尖粘着的那瓣粉色桃花印在了刘珏脸上,才收回手笑问她道:“你今天怎么了。”
刘珏强笑拉她走到箩筐前面,手指着满满一筐的桃瓣问道:“丑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丑娘从一旁排列整齐的十几个空酒坛中挑了一个递给刘珏,又用右手抓起一把桃花小心塞入酒坛当中,随后她取来早已备好的一大坛清冽美酒徐徐倒入塞进桃花的空坛当中。待坛中清酒没过花瓣,才用厚布覆住坛口,将瓷盖扣在布上盖紧。
刘珏看丑娘做完这一切,当她取来第二只空坛再要放入桃花时却一把捉住了她的手。
丑娘有些疑惑的看着刘珏,他只对她笑了笑道:“我和丑姐姐一起来。”
丑娘点头,任由刘珏将她的手包在掌心开始重复刚才所做的那些步骤。
直至两人将所有空坛都盖上瓷盖,丑娘又用泥一层一层抹在瓷盖上面封住了口,并在刘珏的注视下将酒捧到昭华宫中一棵挖好了洞的参天树下放好。
丑娘与刘珏一起蹲在树下,将面前一坛又一坛的酒小心放到了洞内埋好。
添完洞上最后一捧土,丑娘与刘珏额上都已渗出了些许晶莹的汗滴。
丑娘望着刘珏轻声道:“今年中秋,我们要一起喝它。”
刘珏点头说了声:“好”,动作间,额上汗水向下滑落,一路擦过他眼角与腮边,最终流到了嘴里。
他用舌在唇上轻轻舔了舔,半响才长叹一声道:“好苦。”